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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万花碎 “若那人别 ...


  •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程沧便起了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衣,面色憔悴,眼下一片青,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他没唤下人伺候,独自推门去了茶室。茶叶落入盏中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昨夜那些声音仿佛又贴着耳边响起。

      “程大人,程老年事已高,御史台迟早是你的。”
      “那季珩只要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可莫要叫本宫失望。”

      滚水冲下去,茶叶猛地翻涌起来。

      程沧垂眼看着。

      浮叶几经挣扎,终究还是沉了底。

      一炷香后,他端着茶盏,穿过回廊,往主屋去。

      他在门外停了停,才低声道:“儿子来给父亲请安。”

      里头传来一声轻咳。

      “进来吧。”

      程老御史靠坐在临窗的旧藤椅上,膝上搭着薄毯。晨光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透进来,将父子二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

      程沧双手奉茶:“父亲。”

      “嗯。”

      程老应了一声,接过茶盏。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将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

      “昨夜的事,都料理妥当了?”

      程沧愣了一下,垂下眼:“渝姐都安排好了,贺礼已经登册入库,前厅午后便能恢复原样。”

      程老没有说话,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从庭院中传来

      程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听闻您在御前提了告老一事。”

      程老没有回答,他将披在肩头的外衣拢了拢,目光望向窗外。

      “沧儿。”程老忽然说道,“这棵老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程沧微微一怔,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在秋风中稳稳地立着。

      “是……母亲去世那年。”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程沧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时候你还在溯州。”程老悠悠道,“你娘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着你。我只能骗她说,你在路上了,就要回来了。”

      程沧喉咙发紧:“是儿子不孝。”

      窗外一片槐叶被风卷落,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程老长叹一声:“也怨不得你。”

      “你娘走后,我总觉得这院子空。后来叫人种了这棵槐树,刚种下时,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很低的位置。

      “风大一点,都怕它折了。下雨怕它涝,天旱怕它枯,入冬又怕它冻死。谁知道一眨眼,竟长成这样了。”

      程老收回手,指尖落回薄毯上。

      “人这一辈子,有太多东西,不是你想守,便能守得住的。”

      他的声音沧桑,“生老病死、恩怨情仇,那些注定守不住的,你要学会放手,要学会……放过自己。”

      程沧眼睫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程老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便站得直、坐得端,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儿子。

      他忽然哼了一声:“不过,谅你也不会放,谁让你随了我。”

      程沧怔住,抬起头来。

      程老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热气:“人最怕两头要,一边说要放下,一边又把旧情旧恨都揣在怀里,到头来,既没放过旁人,也没放过自己。”

      “若放不了,那便把手攥紧了。”

      他看着程沧,神色清明,“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不要松开。”

      程沧忽然眼眶发酸,他撩袍行了一个大礼:“儿子受教。”

      程老喝了一口茶,品茗片刻,才缓缓道:“我这把老骨头,虽说不中用了,但往那椅子上一坐,总还算块招牌。朝里那些人,想做什么,想动什么,多少还得先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这御史台,我能管多久便管多久。你就安心做你的差事,把手头那些案子理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程沧一愣:“父亲…您不是……”

      “怎么?”程老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我这个位置了?”

      这分明是句调侃,落在屋子里,却叫空气更沉了几分。

      程沧低下头:“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每日坐堂看几本折子而已,又不是上阵打仗,累不着。”

      程老看着他,抬了抬眉毛:“你何必摆出这副表情?倒像我明日就要躺进棺材里去了似的。”

      程沧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爷爷——!”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一把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爷爷!音儿给您请安!”

      程音跑到程老跟前行了一个礼,说是行礼,其实不过是胡乱地蹲了一下,那膝盖还没弯到一半,人就已经扑进了程老怀里。

      程沧眉头一皱:“音儿。”

      程音身子一僵,探出半张脸。

      “爹爹早。”

      程沧看着她:“礼呢?”

      程音只好不情不愿地重新站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音儿给爹爹请安。”

      程沧沉声道:“走路不可疾奔,入门不可喧哗,见长辈须先行礼。这些规矩,教了你多少遍了。”

      程老摸了摸孙女的头:“好了,一大早的,别凶孩子。”

      程音得了靠山,立刻又活过来,抱着程老的胳膊晃了晃:“爷爷,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圆筒来,约莫一掌来长,外壳是铜制的,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一头镶着一片磨得光滑的琉璃。

      “万花筒!”

      她举起那圆筒,凑到程老眼前:“您从这头往里看!转一转!就能看到好多好多花!五颜六色的,每转一下都不一样!”

      她说着,自己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转了一下,惊叹道:“哇!又变了!这次是六瓣的!”

      程老接过那万花筒,在手中翻了翻。这等西洋的稀奇玩意,他之前只在宫里见过。

      他将它举到眼前,往里望了一眼。

      细碎的彩色琉璃片在光线的折射下,拼成了一朵朵繁复而对称的花。瓣瓣分明,流光溢彩。他的手微微一转,那花便碎了,又重新组成了另一朵,全然不同,却一样精巧。

      程老放下万花筒,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这东西倒是稀罕。”他语气不经意地问道,“哪来的?”

      “昨天一个哥哥送我的!”程音扬着小脸答道。

      “哪个哥哥?”

      “嗯…”程音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穿了一身白衣服,笑起来很好看,说是爹爹的朋友……”

      话音未落,程沧的神色已沉了下来。

      “程音。”

      程音被连名带姓一叫,顿时缩了缩脖子。

      程沧伸手:“拿来。”

      程音把万花筒往怀里一抱:“爹爹……”

      “拿来。”

      她不敢再赖,只好磨磨蹭蹭将万花筒递过去。

      程沧接过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可以随便接受外人的东西。”

      “可是那个哥哥是在后院撞见的呀,不算外人吧。”程音连忙辩解,“他还说小时候抱过我呢!”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程沧声音重了几分:“若那人别有所图,你可知会惹出什么祸事?”

      程音的小脸垮了下来,她瘪了瘪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音儿知错了,下次不会了……”

      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程沧手里的万花筒:“这个…能留下吗?音儿真的好喜欢。”

      程沧还未开口,程老便伸出手,将万花筒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留着吧。”

      程沧皱眉:“父亲。”

      “一只小玩意儿而已,何必跟孩子计较。”

      程老将万花筒递还给程音,语气放柔了些,“不过你爹说得也有理。下回再遇见不认识的人,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先告诉爹爹或者姑姑。记住没有?”

      “记住了!”

      程音立刻喜笑颜开,把万花筒紧紧攥在手里,又凑到眼前转了两圈,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声。

      程老笑眯眯地看着她,端起一旁的茶盏,刚抿了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茶水洒出几滴,溅在薄毯上。

      “父亲!”程沧连忙伸手去扶。

      程老摆了摆手,压下那一腔的不适:“无妨,老毛病了。”

      程音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仰着小脸问:“爷爷,您是不是昨儿太累了?我给您顺顺气!”

      她说着,伸出小手,笨拙地在程老胸前拍了两下。

      程老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我们音儿倒是会疼人。”

      “那是!”程音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音儿最喜欢爷爷了,当然疼爷爷。”

      说罢,她瞟了一眼程沧板着的脸,赶紧补了一句:“嘿嘿,音儿也喜欢爹爹。”

      她想了想,一把将万花筒塞进了程沧手里:“爹爹,你也看一眼嘛。爷爷刚刚都笑了,你看了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程沧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万花筒,铜壳还带着程音怀里的温度。

      程音催他:“快看呀。”

      程沧到底还是依着她,抬手将那小筒对向窗边。

      筒中彩影交叠,层层绽开,晃得他眸光都微微一乱。一瞬间,他想起昨夜书房里那两盏压得极低的灯,想起太子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想起更久以前,溯州那漫天冰雪里,有人曾对他笑道:

      “沧兄!寒沙万里何所惧,共倚长天对酒歌!”

      他呼吸一滞,将东西放下。

      程音仰头问:“好看吗?”

      “……好看。”

      程沧低声道,他看向程音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神色终于柔了一点:“你昨天是不是给爷爷做了一首诗?”

      “是呀是呀!”程音立刻来了劲,“爹爹你昨天来晚了,都没听到我的大作!”

      程老笑了笑:“再念一遍,让他听听。”

      程音清了清嗓子,挺直了小身板,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诗人的架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那首诗写得稚拙,有两句连韵脚都没压准。可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孩子最单纯、最真挚的祝愿。

      程老听着,脸上的笑容慈祥又带着一丝落寞。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别过了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好。”他轻声说,“好诗,比你爹写的好多了。”

      程音欢快地跳到程老膝前:“爷爷你要是喜欢,往后每年您过寿,我都作一首贺诗,如何?”

      “每年啊…”

      程老摸了摸程音的头发:“爷爷若听得见,自然高兴,若哪一日听不见了……”

      他顿了顿,“你也别哭。念给你爹听,也是一样的。”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程音愣了一下,有些发懵:“爷爷为什么会听不见呀?”

      “人老了,总有耳背的时候。”

      “可您现在耳朵还好着呢!”程音攥着程老的衣袖,“前几日我偷吃点心,您都听见了!”

      程老失笑:“是、是,爷爷现在还好着呢,听得见我们音儿说话。”

      说罢,他抬起眼来,看向程沧。

      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连程音都没有察觉。但在那一瞬间,许多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无用的话,都在那道目光里沉沉地交换过了。

      程老收回了目光,身子向后靠,深深地陷进了藤椅里。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已经有些疲惫,“让我再眯一会儿。”

      程音乖乖地点了点头:“那爷爷您好好歇着,音儿下午再来陪您!”

      程老拍了拍她的头,嘴角牵了一下。

      “去吧。”

      程沧向父亲深深一揖,随后直起身,牵起程音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低声呢喃了一句。

      “……父亲保重。”

      身后传来藤椅吱呀一声轻响。

      然后,便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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