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鬼斧神工 “这画如何 ...
-
入冬之后,京安的天骤然冷了下来。
头一场霜来得又急又重,昨夜还挂在枝头的残叶,今日便被刮得七零八落。惠王府门前两株老柏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管事却站在阶下,袖着手,鼻尖冻得微红,早早候在那里。
马车停稳,萧铭先掀帘下来。
管事迎了上来,冲萧铭深深一揖,又笑着朝季珩拱手:“萧大人,季大人,里边请。王夫今早还念叨着,说是刚得了些上好的雪松茶,正等着二位来尝鲜呢。”
这份热情来得有些突然,萧铭不由得抬了抬眉。
程老寿宴之后,一颗桂圆的笑话传遍了京安城。她本以为今日登门请罪,少不得要在门口吃一阵子冷脸,没想到王府这边竟主动迎了出来,未免太客气了些。
季珩却半点不觉意外,只温声笑道:“有劳管事。”
三人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回廊,正厅便到了。
走进正厅,饶是季珩这般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人,也不禁脚下一顿。
东侧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石画。
不,与其说是画“挂”在墙上,不如说那整面墙就是一幅画。画上峭壁高悬,一道宽阔的瀑布如同白色绸缎,自九天之上垂落山间。那水势浩荡汹涌,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石壁,将满屋的人都卷入其中。
可细细一看,那咆哮的激流,不是水,竟是冰。
一道硬生生凝固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冰瀑。
季珩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无数碎小如米的螺钿被一点一点嵌进石中,拼出冰面层层叠叠的寒芒。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那些螺钿便折出七彩流光,如同冰壁在烈日下散出的绚烂虹彩。
这哪里是画,分明是把北疆那座冰瀑,生生挪到了这京安的王府之中。
季珩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他去过此地,去过不止一次。
也曾站在那样彻骨的风里,看过天光自冰层之中透出来,看过万丈雪原在日头下亮得刺目,像一整片被天火炼过的白银。
旁人看这幅石画,或许只会赞一句工巧,可他却能一眼瞧出,凿这幅巨作的人,是真正见过那冰瀑的。
不是远远瞧一眼,而是曾站到它脚下,被那彻骨的寒意逼得睫毛都结了霜,才画得出这样的奇景。
良久,季珩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这幅巨作是由数十块长石板横向拼接而成,接缝处都被巧妙藏进山势和冰纹之中,若非贴近去看,根本瞧不出一点拼接的痕迹,越发衬得此物鬼斧神工。
“这画如何?”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季珩转身,便见王夫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耳垂上坠着两只细长的金丝耳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他未施粉黛,眉眼也谈不上精致,却自有一股威仪。
萧铭先拱了拱手:“见过惠王夫。”
季珩也收敛心神,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王夫。”
“二位不必多礼。”王夫抬手虚扶,目光先落在萧铭身上,又转到季珩脸上,笑意微深,“我原本还担心,季大人上回在程府闹出那么大一个笑话,怕是不敢来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斥责。
“是下官失礼。”季珩道,“程老寿辰那日,下官一时失了分寸,不但折了惠王殿下与王夫的颜面,也连累萧大人在人前难堪。今日登门,本就是来请罪的。”
王夫挑了挑眉:“季大人做生意做得八面玲珑,也会有失了分寸的时候?”
季珩苦笑了一下:“买卖上的门道,与高门里的门道,到底不是一回事。下官从小长在市井,懂得何时低头、何时抬价,却不懂世家大族的人情往来。那日原想送个清雅些的物件,显得不至于太铜臭,谁知弄巧成拙,反倒叫满堂宾客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夫:“说到底,还是下官出身低微,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这句“出身低微”一落,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王夫看着他,唇边的笑淡了些:“季大人何必自贬。”
季珩没有接这句客套,反倒略略垂下眼:“下官虽出身低微,却也总想着,人这一辈子,血脉门第是天定的,往后能走多远,却未必全由天定。草莽里也能出人物,平民未必就比世家子弟矮上三分。只要肯用心,肯熬,肯拿性命去拼,照样也能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他语气铮铮,像是在说自己,又像不止是在说自己。
萧铭眸光微动,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而王夫脸上的笑,终于多了点真意:“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季珩垂首:“王夫不怪罪,已是下官的福分。”
“怪罪?”王夫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两人落座,“我若真怪罪,今日就不会让你进这道门了。”
三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新茶,果然是上好的雪松,汤色碧绿,入口清冽,回味处有一缕极淡的松脂幽香。
王夫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里那只盖碗,不紧不慢开口:“说起来,季大人,这段时间,惠王府名下那几处书肆墨坊,忽然多了不少大单生意。”
“纸是整车整车地拉,墨是一匣一匣地搬,毛笔更是一箱一箱地拿。底下掌柜一开始还当你是要办什么书院,结果转头一看,那些笔墨全散进了城郊的私塾里。”
季珩神色谦和:“不过是见天气转冷,孩子们读书不易,顺手尽点绵薄之力。”
“顺手?”
王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绕来绕去,专拣王爷名下的书肆墨坊采买,送出去时又不留自己的名号,只偏偏漏出笔杆上的徽记、墨饼上的暗章。”
他放下茶盏:“如今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惠王殿下仁厚,施恩于寒门子弟,还不肯留名,王爷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呢。”
萧铭冷声插了一句:“你好大的胆子,先在程府闹一出,再转头拿王府的书肆替惠王铺名声。”
季珩欠了欠身:“所以今日才特来请罪,也想当面谢王夫肯给下官这个机会。”
王夫摆了摆手:“行了,别一口一个请罪了。你若真是个蠢的,我也懒得同你费口舌。”
他顿了顿:“我看重的,从来不是嘴上说得多好听,而是谁能办成事。”
“你既有这份诚意,也有替王爷筹谋的手段,之前的些许不快,便一笔勾销。”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桌案,“只是,以后再想借王府的风,先打个招呼。别叫我在外头听了半日夸赞,回头才知道是你做的局。”
季珩立即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谨记。”
王夫终于缓了脸色,示意他坐下。
季珩回头朝邬景扬了扬下巴,邬景立刻心领神会,捧着一只描金小匣,恭恭敬敬地呈上前去。
“这是景和堂新制的玉容丹。”季珩接过,双手奉上,“下官想着,王夫日理万机,操劳辛苦,这东西调理气血、养护肌肤,最是适宜。”
王夫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吩咐侍女收了下来。
“季大人太客气了。”
季珩见他神色平淡,目光在屋内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瞥见旁边架子上放着一只宫制描凤纹的药匣,匣口仍封得好好的,连漆签都未曾拆开。
“怎么?”王夫掩嘴道,“季大人莫不是怕我不领这份情?”
季珩忙笑道:“不敢。只是宫里份例都还封着,下官这点东西,怕是更入不了王夫的眼了。”
“倒不是入不了眼。”王夫端起茶盏,语气淡淡,“是我本就不爱这些玩意儿。”
季珩微微睁大眼:“哦?”
王夫喝了口茶:“皮囊是会老的,今日花容月貌,明日便是白发苍颜,这是谁也挡不住的事。能留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人心本身。”
季珩微微一笑:“王夫这话通透。”
萧铭也跟了一句:“王夫与王爷琴瑟和鸣,真是羡煞旁人。”
王夫瞥了她一眼:“萧大人今日倒也会说漂亮话了。”
萧铭面不改色:“下官从不说违心之言。”
气氛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下来。
管事又添了一轮茶,换了新的点心。三人从朝堂上的趣闻聊到市面上的物价,从北疆的皮货行情说到江南的丝绸转运,话题越来越随意,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季珩看准了时机,开口道:“说来也是头疼。前些时日,给景和堂和孟记供葛根的几家庄子,竟被人高价买断了。”
萧铭眉头一皱:“买断了?什么人出的手?”
“谁知道呢。”季珩苦笑道,“那些庄主只说是一个大买家,出手阔绰,把万兴庄和范家坝连同上游的几处药材行,一口气全吃了下去。下官再去谈时,人家都不见我了。”
萧铭垂下眼帘,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猜都知道是谁。这种釜底抽薪的手笔,除了吴党,没有人再有这等本钱和胆量。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要好好查一查田竞那边的账了。
“如今我手里的葛根存货,紧缺得紧。”季珩面露难色,“玉容丹也就罢了,终归不是必需之物,可孟记的面若一断,招牌可就砸了。”
他说着,不经意似的看了王夫一眼。
“下官琢磨着,这葛根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好土好水就能种,产量也高。若是有信得过的庄子愿意接这桩活儿,下官可以签长约、保底收购,价格从优。”
王夫没有接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着。
季珩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然地等着。
一阵沉默后,王夫抬起头:“王爷名下倒是有几处庄子,土地肥沃,灌溉也便利。种些药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还需王爷点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季珩连忙欠身道:“下官绝不让王夫为难,只要王爷肯赏这个脸面,季某承诺,王府出的货,季某不仅全收,价格还比市面上高出一成。”
王夫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惠王殿下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