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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玄珉的回忆 “将来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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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珉坐在桌前,面前铺展着一幅画。
那是柳夫子的《烟雨春江图》。
他看了许久,目光细细摩挲着纸上的笔触。随后,他挽起袖口,铺开一张新纸,取过一旁早已研好的墨,调匀了笔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笔尖刚要落到纸面上。
“砰!”
一股力道从背后猛地袭来,撞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磕在桌沿上,险些把砚台打翻。
玄珉稳住身形,皱着眉回头看去:“长卿,你们别打了,我还要画画。”
只见屋子中央,顾炎和苏桁正扭作一团。
确切地说,是苏桁被顾炎按在地上,两个人滚成了一个球。顾炎的胳膊箍着苏桁的腰,苏桁的手肘顶着顾炎的下巴,四条腿搅在一起,书架上的书都被碰落了下来,散了一地。
苏桁一把推开顾炎,从地上利落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被扯歪的领口。
“听到没有?你都打扰到珉兄了。”
顾炎立刻跳了起来,伸手就向苏桁的怀里探去:“那你把东西还给我!”
苏桁往后一退,把手往袖中一背,神情无辜得很:“什么东西?”
“少来!”顾炎追了上去,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我分明看见你从夫子桌上拿走的!”
“夫子桌上的东西多了。”苏桁道,“砚台、书卷、戒尺,你说哪样?”
顾炎急了:“那张纸!”
苏桁眨了眨眼:“纸?学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纸。顾大少爷若想要,我明日送你一沓。”
顾炎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扑上去抢。
苏桁腰身一侧,灵巧避开,三两步便绕到了玄珉桌旁。顾炎追得急,差点一掌按进砚台里。
玄珉双手扶住桌沿,努力把自己的画护住。
“你们两个,要打出去打。”
没人听。
苏桁绕着书案往左,顾炎就从右边截。他往右退,顾炎又伸长胳膊从桌面上够。玄珉被夹在中间,眼睁睁看着墨汁一滴一滴溅到刚铺好的宣纸上。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
两人还在追。
玄珉终于忍无可忍,拍案道:“停下!”
苏桁愣了一下,似乎是被玄珉震住了。
可就是这一瞬,顾炎已扑了上来,整个人挂到了他背上,手钻进苏桁的袖中,果然从里面拽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团。
“还说没有!”
顾炎眼睛都亮了,往后一跳,退出去三步远。
苏桁回过神来,伸手便去抓。
顾炎低头将那纸团揉得更紧实了些,一把塞进了嘴里。
“顾长卿!”
苏桁瞪大了眼睛:“你是狗啊?这东西都吃!”
顾炎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两下,费劲巴拉地咽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省得你以后拿这诗笑话我。”
苏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双臂看他:“你吃掉也没用,我都背下来了。”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吟了起来:“云山迢递不可越,春风……”
“啊啊啊!别念了别念了!”
顾炎一下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嘴,“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听一遍就能背下来?!”
苏桁掰开他的手指:“顾大少爷的大作,我可不得认真牢记?等你以后功成名就了,说不准还能卖钱呢。”
他抬起下巴朝桌上一点:“就跟柳夫子的画一样。”
玄珉原本还在心疼自己那张被溅了墨的纸,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烟雨春江图》,倒认真答了他这句。
“这幅已经是重画的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画轴的边缘:“当年的第一幅,听说是遇上了匪患,行囊散失,连画一起丢了。夫子心中一直留有遗憾。”
顾炎终于把嘴里那个纸团彻底咽了下去,他歪着头,一脸不解地问道。
“画不是应该越画越好吗?柳夫子如今笔力这样老辣,现在这幅肯定比从前那幅好啊,为什么还要遗憾?”
玄珉握着笔,想了想。
“心境不一样。”他缓缓道,“第一幅是柳夫子分化前画的。她说那时候意气风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还没被后来的许多俗事、规矩和身不由己遮住眼睛。”
“现在再画,技法或许更好,可心里那股最初的气,却再也回不去了。”
顾炎听得似懂非懂。
玄珉看向他,认真道:“所以长卿,你今日觉得那首诗丢人,非要吞了它。可很多年以后,也许你会感慨,自己竟也写出过这样的句子。”
苏桁立刻起哄道:“咱们顾大才子还没分化呢,就能写出这般情意绵绵的诗句。以后要是成了天乾,那还得了?怕不是要引得无数佳人倾心相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将来你成婚那日,我定要亲自到场,听你念这首诗。”
顾炎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急得直跺脚:“那明明是夫子逼我写的!”
苏桁斜了他一眼:“你平时抄书都能漏两页,算术做不出就开始画小人,怎么偏这回这样乖?我看你分明就是自己想写。”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脸红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又要闹起来。
玄珉叹了口气,换上一张新纸:“你们俩就不能坐下消停会儿么?”
苏桁眨了眨眼,率先笑着退了一步。他从地上捡起一本书,轻轻敲在顾炎头上:“听到没有,坐下好好看书,别打扰珉兄。”
顾炎委屈巴巴地捂着头:“我要是被你敲笨了,以后你帮我写功课。”
苏桁哼了一声:“想得倒美。”
顾炎抱怨了几句,到底还是被他按到了桌边。两人一左一右坐下,各自捞了本书摊开。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乖巧读书的样子。
玄珉这才重新定了定神,蘸墨落笔。
窗外风过柳梢,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斋舍里一时只闻墨香,竟真有了点天子学宫该有的清静模样。
若不是桌底下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玄珉起初没理会,他全神贯注地落着笔,先勾远山,再染烟岚,手腕转动之间,那层层叠叠的山影便在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来。可画到小舟时,桌面突然晃了一下。
他低头一瞧。
只见桌底下的那两双脚,正打得火热。
顾炎仗着腿长,总想勾苏桁的小腿。苏桁却滑得像条鱼,次次都能及时避开,还顺带回踩他一脚。顾炎每每踩空,脸上都要闪过一丝不服气,下一回便越发用力。偏又顾忌着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只能咬牙切齿地憋着,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玄珉看得额角直跳,可他正画到紧要处,实在不舍得中途撂笔,只能装作没瞧见。
又过了一会儿,苏桁大约是总占上风,占得都有些无趣了。他忽然把书一放,偏头看向顾炎。
“喂。”
顾炎警惕地看他:“干什么?”
苏桁指了指他手里的书,慢悠悠道:“你书拿反了。”
顾炎低头一看,果然上下颠倒。
可他脸皮向来厚,非但不窘,反而理直气壮地把书又举高了些:“我故意的,我在训练自己反着看书的本事。”
苏桁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肩膀都笑得发抖。
顾炎趁此机会,一脚精准地踩住了苏桁的脚背。苏桁惊呼一声,膝盖顶上了桌腿,桌子一晃,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几滴正好落在他的脸颊上。
“顾长卿!”
苏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抬手就往顾炎的头上招呼。顾炎的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他挥过来的手腕。苏桁又抬起另一只手,也被顾炎截住。
“放手!”苏桁怒视着他。
“不放!放了你又要打我!”顾炎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两人双手交叠在一起,仿佛两头牛一般角力起来。
玄珉低头看着纸上的墨点,神色格外平静,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
突然,顾炎松开了手。
苏桁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到了顾炎身前,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了鼻尖碰鼻尖。
顾炎盯着他脸上的墨点,眨了眨眼。
然后,他凑过去,伸出舌头,把那几滴墨汁舔了干净。
苏桁先是怔住,随即整个人往后一仰:“顾长卿,你有病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你是狗吗?!刚刚那纸团还不够你吃?”
顾炎却玩心大发,他“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张嘴就朝苏桁的方向咬去。
苏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门槛处:“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真踹你了!”
顾炎伸着脑袋往前一拱:“来啊,你踹啊。”
苏桁索性停下脚步,双手一张,摆出了一个开弓的姿势。
“站住!你若再近一步,便是乱军之中,中我一箭,当场倒地。”
顾炎的眼睛一亮。
他立刻直起腰,收敛了嬉笑的神情,忽然间竟有了几分大将军横刀立马的风范。
“那你可看准了。”他说完,慢悠悠地往前迈了一步。
苏桁手一松,指尖向前一送,仿佛当真放出了一支箭。
顾炎捂着心口,“啊”地惨叫一声,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他算准了方向,整个人砸在苏桁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苏桁的后脑勺都磕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长卿!”
苏桁脸都青了,“你这是中箭还是谋杀?”
顾炎趴在他身上,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我不行了……云烬兄……”
苏桁咬着牙,使劲推他:“谁是你云烬兄?快滚下去。”
“我死前…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顾炎根本不理,伸手胡乱抓住他的袖子:“你…你背我……送我回家……”
苏桁翻了个白眼:“你腿又没断,自己走。”
“我中了箭…浑身无力……”
他说着,还不忘转头朝玄珉那边哀嚎了一声:“珉兄,你给评评理,战友一场,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玄珉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笔,但目光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苏桁被压得要喘不过气来:“你还有什么遗言?快些交代,交代完了赶紧死透。”
顾炎一听,眼睛一闭,煞有介事地道:“第一,我那些没写完的功课,都留给你——”
“做梦。”苏桁毫不留情。
“第二,我藏在床底下的肉脯,都留给珉兄——”
玄珉一怔,转头看向他们。
“第三,你们要记得,每年忌日给我洒一壶好酒——”
顾炎交代完遗言,还赖在苏桁身上不肯起:“我死了,死人是不会走路的。”
他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云烬,你快背我。”
苏桁眉头紧皱:“你死了还这么多话?”
“怨魂不散。”顾炎答得飞快。
“再不滚起来,我让你魂飞魄散。”
“你忍心么?”
“我太忍心了。”
“够了!”
玄珉将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纸上那团已经无法辨认的墨花,又看了看地上纠缠成一团的两个人,温和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真真切切的崩溃。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出去。”
顾炎和苏桁同时一静。
“出去打,出去闹,想怎么死都随你们,别在这里折腾我的画。”
顾炎眨了眨眼,终于从苏桁身上爬了起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珉兄…你生气了?”
苏桁也跟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摆,难得收敛了几分。他看了一眼玄珉桌上那张惨不忍睹的画纸,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好吧,是我们不对。”
顾炎立刻跟着点头:“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苏桁斜了他一眼:“本来也大半都是你的问题。”
顾炎不服气:“明明是你先偷我的诗!”
“我那是替你保存作品。”
“你——”
玄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两人对上他的眼神,终于都识趣地闭了嘴。
苏桁轻咳一声,转头就往门外走。临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冲玄珉笑了笑:“珉兄,等你临完了这幅画,回头借我看看。”
顾炎立刻跟着探头:“我也看!”
玄珉冷冷道:“不借。”
顾炎拖长了声调:“别这么小气嘛,那颜料还是……”
苏桁拉了拉他的胳膊,朝他使了个眼色。
“好好好,走走走。”
顾炎一把勾住苏桁的脖子,笑嘻嘻地把人往外拖,“出去我再教你怎么背死人。”
苏桁被他勒得一个踉跄,抬手便去掰他的胳膊:“谁要学那个?你松开,顾长卿!”
“汪!”
“滚!”
两人的声音一路吵吵嚷嚷地飘远了,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玄珉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柳夫子的《烟雨春江图》,又看了看自己那张面目全非的画,轻轻叹了口气。
叹完,又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张废掉的纸揭了下来,重新铺上一张干净的。然后正了正身子,提笔蘸墨,再次认真地画了起来。
窗外的春光正好,有几只雀鸟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朝屋里张望了两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