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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妙笔丹青 “惟愿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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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殿下回府——”
门帘一掀,一股清冷的冬气灌了进来。
“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王夫站起身,迎了上去,伸手替惠王解下了大氅,递给一旁的侍女。
萧铭和季珩起身在一旁行礼。
惠王搓了搓冻红的手,嘿嘿一笑:“今日夫子们议事,提前放了课。”
他说着,从身后拉出个少年,“墨儿,来,见过萧大人和季大人。”
玄墨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二人怯生生地行了个礼。
惠王身材高大,气质温润如玉,王夫眼锋如刀,说话做事干净利落。而这小小的玄墨站在他们两人中间,虽然清秀可爱,但眉眼间总带着的几分拘谨与木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孩子性子腼腆。”惠王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见了生人就怕,也不知随了谁。”
王夫瞥了玄墨怀里的书袋一眼:“今日小考,如何?”
玄墨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嗫嚅了一句:“……没过。”
王夫眉头一皱,嘴唇刚张开,惠王已经一步挡到了儿子身前。
“你莫总凶他。”
“怪我?”王夫挑了挑眉,“照他这个样子,以后只怕要跟他爹一样,天天被账房先生追着训了。”
惠王老脸一红:“什么叫跟我一样?我那会儿也不过是拨算盘慢了些。”
季珩站在一旁,眼角带着笑意,适时地接了一句:“王夫息怒,孩子本就天资各异,何况小殿下尚未分化,这后劲还没发力呢。”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玄墨的脑袋,“小殿下别怕,到时候把那账房先生罩住,他就训不了你了。”
这话说得随口而自然,就像是一句家常唠嗑。
而萧铭却一怔,抬眼看向季珩。
对方浑然不觉,还在笑吟吟地同惠王说着什么“孩子嘛,贪玩一些也正常”“再过两年筋骨长开了,说不准骑射倒是极好”之类的闲话。
那张脸上,那个混合着狡黠与自信的笑容,那颗随着眼角弯起而微微晃动的泪痣……
萧铭袖中的手紧了紧。
此时王夫轻轻拍了一下玄墨:“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回屋去,把错题重新做一遍。”
玄墨小声应是,又朝众人行了一礼,抱着书袋退出去了。
直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王夫才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念书也不争气。”
惠王在主位坐下,笑了笑:“慢慢来吧。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我已知足。”
“是啊。”季珩也附和着:“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惠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王夫看了季珩一眼。
季珩立刻躬身行礼:“王爷,今日下官登门,是为程老寿宴之事。那日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罢了。”惠王摆了摆手,语气如他的人一般温和,“你既有心补救,王府也领了情,这事就过去了。”
季珩顺势笑道:“王爷宽厚。”
说着,他回头朝邬景使了个眼色。邬景捧上一只长匣,那匣子温润发暗,像是年头极久的东西。
“上回送错了礼,今日不敢再乱献俗物。”季珩将长匣双手奉上,“听闻王爷素爱山水,这是季某偶然所得,特来献给王爷。”
惠王只当是寻常字画,便含笑接过。
可待匣盖开启,那卷旧画缓缓展开时,他脸上的神情倏地变了。
画中烟雨迷蒙,春江浩渺,一叶小舟横在水天之间。舟上无人,却有一根钓竿斜斜地搁在船舷上,仿佛主人方才乘风飞去,留下了这一方天地。
那笔触飞扬洒脱,甚至可以说有些狂放不羁,墨色的运用也是大开大合,没有多少章法可言,可那份灵动和自在,却扑面而来,好似画师在落笔的那一刻,心中没有任何负累,只有满眼的山水和满腔的意气。
“这是……”
惠王的指尖微颤,声音竟有些哑了,“这是先生的……”
“正是。”季珩颔首,“柳圣的《烟雨春江图》。”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就连王夫,目光也凝在那幅画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惊色。
柳圣是一代山水大家,更是当年惠王的授业恩师。这幅画是柳圣年少出游江南时所作,后因遭遇匪患而失落,从此下落不明。
柳圣后半生名满天下,曾数次下江南重画此景,却总在落笔后长叹,说没了当年的少年意气,再也画不出那份浑然天成的灵动。
没想到,这幅失落多年的旧作,竟会在今日重新出现在眼前。
惠王几乎不敢相信,指腹轻轻落在画上:“这……你从何处得来的?”
季珩拱手道:“下官的商队常年在江南各地走动,有一回在金陵一家旧书肆里瞧见了这幅画,店主不识货,只当作一幅无名山水。下官看着笔触与柳圣有些相似,当即便买了下来。”
“后来找了两个鉴画的老先生一验,才知道是柳圣早年的真迹。下官想着这幅画于王爷的意义一定非比寻常,今日特来奉还。”
惠王捧着那幅画,久久不能平息。
“先生若还在……”他喉头一涩,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抬头看向季珩,郑重道,“季大人,这份礼太重了。”
季珩起身,深深一揖:“能替王爷弥补旧憾,是下官的荣幸。”
王夫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盏,等惠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不急不缓地开口:“王爷,方才季大人说到,他的葛根供货出了些岔子,想寻些庄子种植,咱们名下那几处闲庄,倒也合适。”
惠王正沉浸在找回恩师遗作的喜悦中,一脸爽快地挥了挥手。
“这种小事,全凭你做主便是。府里的庄子、商铺这些,我本来也不懂。”
说完,他又低下头,捧着那幅画翻来覆去地欣赏。
王夫显然早已习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应道:“好。”
他转向季珩,“既然王爷允了,此事便这么定下。具体的章程,过几日遣人来与季大人细谈。”
季珩欠身道谢,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
而萧铭坐在一旁,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
晚膳是在偏厅用的。
菜色并不铺张,却精致考究。惠王的心思还在那幅画上,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倒是王夫从容地周旋于宾主之间,将每一个话题都接得妥妥帖帖。
晚宴散去,夜色已深。
出了王府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马车停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车夫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行之。”
萧铭在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季珩。
季珩也停了下来:“怎么了,萧大人?”
萧铭盯着他的眼角,看着那颗在月色下鲜红如血的泪痣,沉默了片刻。
“时候还早,要不要去百花楼喝一杯?”
“不谈公事,就喝酒。”
季珩略微惊讶,然后一笑。
“自然。”他温声道,“萧大人相邀,下官岂敢不从。”
马车动了起来,朝着京安城中那片最热闹的烟花之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