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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一个丧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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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刺痛将魏靖惊醒。
她下意识微抬手指，可右手的神经脉络像断了千万层枝节。
这是哪儿。
单单只是试图动弹，身子骨就跟散了架似的，里里外外凹陷了几层，倒一口呼吸涌了胸腔，嗓子眼都是火辣辣的一片。
她只记得坠入大洋里，随波逐流了好些个日子，海水快要将她的皮囊毛孔和五脏六腑给渗腌入了味。
如今整个人昏昏沉沉，扯着嗓子只能发出喑哑的音节。
魏家，魏家......
那些血光纷飞的画面在脑中骤然闪回，刺得视线一晃，她下意识捂住额头。
身上裹满了绷带，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完好的。
屋中飘来中药的气味，魏靖顿了顿，忍着疼痛下床。
这房间不大，前边有个人影侧着胳膊撑在桌上，走近了，瞧见是个女子，正低头打盹。
许是感应到动静，女子倏地睁眼，眼神先掠过一丝冷冽，转瞬便柔了下来，含笑道：“可是醒了？”
魏靖半攥着屋角木柱，光是起身都已经用尽全力，她咽了唾沫，微微颔首：“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女子摆手示意无妨，见她摇摇欲坠，索性上前将她半扶半扛地送回床上：“你且好生歇着，伤得这般重，莫要乱动弹，若是伤口再裂，便是神医也难救。”
这女子约有二三十的年纪，身量颇高，足有五尺半光景。
本是样貌清丽，却一道长疤毁了，从左太阳穴一路沟壑到右嘴角，嘴一稍稍牵动，就面目可憎地皱成了一团，拧出发黑了似的波浪麦穗，平添了几分狰狞。
“姑娘现在可觉得还好？船上的随行大夫虽懂得处理刀剑伤，但终归不是对症下药，你身上的顽毒暂且解不了，还缺几味草药，隔日到了码头就能购着，你且忍着。”
她说话时，粗长的疤痕随着笑容不停蠕动，声音却清脆如铃。
魏靖正要接话，不料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女子像是早已知晓来者是谁，扬声道：“秦老头直接进来便是，动作轻些。”
门被打开，一道长长的影子斜了进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
那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慈眉善目，笑眼盈盈，脸上不见疤痕，肌肤是麦色的，只刻着明显风吹日晒后的痕迹。
他进屋先推开窗户，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涌入，光线倾泻而下，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男人手里缠着佛珠，面向魏靖的时候眼中带笑，挤出了密麻的鱼尾纹来：“好些了？”
魏靖迟疑片刻，低低应了声，下意识端起身子，下一秒就被女人当场按回床上。
“别行礼了，船上没这么多礼节。”
男人瞪了一眼，转而自我介绍：“我姓秦，单名一个‘伯’字，姑娘叫我秦伯便好，我是这艘船的船长。”
秦伯指了指一旁站着的疤痕女子：“这是我的义女，名叫‘阿美’。”
女子闻言，脸上疤痕似又扭曲了几分，她翻了个白眼：“秦老头别拿乳名瞎嚷嚷，姑娘唤我柳二娘便是，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不赖吧？”
“我叫魏靖。”她望着二人，斟酌半晌才道，“魏颗结草的魏，靖节高风的靖。”
这名字是当年魏家长女特意赐下的，她本是粗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寓意，却将这「魏靖」二字记得分毫不差，脱口而出时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恭敬。
柳二娘似懂非懂，眼珠一转，轻笑道：“确是个姓魏的好名字。”
魏靖愣了愣，秦伯倒是把话题岔了过去。
他倒了碗盐水示意魏靖润润嗓子，随后指向窗外的海面，一边盘着佛珠，一边如释重负地嘴里叨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你在海上漂泊数日，我们打捞起来的时候身负重伤，前些日子醒来不久，又昏迷了好几天，算上今日足足过了半个月，还好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佛珠的木色被摩挲得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光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魏靖微微前倾身子，双手颤抖着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余光瞥见桌案上摆着的刀，柳二娘会意，当即拿起递了过去。
她笑道：“你这刀保养得不错。”
魏靖小心翼翼接过，这把刀被海水浸泡了这么多些日子，在光线下依旧反出锐利的锋气。
秦伯：“魏姑娘啊，你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习武之人要保重性命啊。”
魏靖沉默不语，秦伯干笑着换话题：“对了，八个时辰之后就是码头，你可要上岸？”
“请问最近的码头是何处？”
“宁州。”
“秦老头闹啥呢你，我刚让她好生歇息养病，你就想催姑娘家赶紧下船？”柳二娘咋咋呼呼地喊道。
宁州......原来竟已从京城流落到千里之外。
魏靖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心中一番挣扎，终究试探着问道：“我能否在船上多待些时日？我能干许多活，只求管饱便好，男人能做的活......我也都行。”
秦伯笑了笑：“自然。”
不知是麻药药效未退，又或是伤势未愈，魏靖再聊了两句，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秦伯和柳二娘自是不再打扰，叮嘱说身体还难受的话记得叫人云云。
柳二娘临走前摸了摸魏靖的额头，这姑娘分明豆蔻年华，双手却布满厚茧，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更别提那日为她擦拭身体时，瞧见她背上那枚属于魏家的印记——
那是魏家死士独有的标识。
柳二娘背门离去后沉沉叹气，秦伯盘着佛珠，沉默半晌，突然就笑了起来。
“二娘啊，咱也算做了件善事吧，不然这女娃没命了，天家追杀的人可要不得，多亏这海上蛮荒，藏个女娃娃倒也是轻松得紧。只是奇了怪，天少主怎么敢窝藏魏家人，虽是家系不合，可这终究乱了规矩......罢了罢了。”
柳二娘眉毛一挑，揉着太阳穴，语气却是万般无奈了。
“这魏家一夜覆灭，满门抄斩，中原这般大的势力说没就没了，当真是风云万变，京城迟早害出大难来。少主自有打算，秦老头我们只需好生候着佳机便是。”
——
魏家......
满门抄斩......
梦中血光纷飞，尸横遍野，熊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堂堂百年魏府，一夜家道中落，化为灰烬。
魏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早已大汗淋漓。
窗外的海浪声不知何时变得汹涌澎湃，船身摇晃得愈发剧烈，木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魏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复呼吸。
伤口在刚才的惊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右手，每一次脉搏的震颤都牵扯着神经。
她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手，那双手曾握刀杀敌，可刀下的头颅已然全无印象，能够回想起来的是魏家印记和“死士”二字。
一切缥缈的，像是柳二娘离去时那声沉重的叹息。
吱呀一声木门再次被推开，柳二娘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飘着淡淡的米香。昏暗的光线下，她脸上的疤痕显得不再那么狰狞。
“醒了？做噩梦了？”柳二娘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声音依旧清脆。
魏靖点点头，并未隐瞒。
“喝了吧，热的，让厨房多熬了会儿，稠得很。”柳二娘指了指那碗米汤。
魏靖道了声谢，伸手去端碗。这次手虽然还有些抖，但比之前稳了许多。
温热的米汤滑入喉咙，她小口喝着，余光瞥见柳二娘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却能看出一丝......
同情？
她望向柳二娘时，却见得她发上插的金簪子颇为熟悉，突然愣了愣。
“那个簪子——”
“噢，海上捞你的时候看到旁边漂着根金簪，顺手拿来了。”柳二娘倒是讲得理所当然，“你的？”
魏靖顿时意会，摇头道：“不是。”
柳二娘笑道：“那我收下了，秦老头说怪配我的。”
魏靖犹豫半天：“为何要救我？我恐怕会牵连......”
海上漂泊，人心叵测，萍水相逢，他们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明身份、还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冒险。
柳二娘嗤笑一声，脸上的疤痕动了动：“你觉得我们图什么？图你这魏家身份，还是图你那包裹的钱财？还是单单菩萨心肠救死扶伤？”
魏靖不吭声。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无所有，除了一身尚未恢复的武艺，以及那个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的魏家身份。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能用的。
“魏家满门覆灭，这事从京城流到海上，闹得可谓天翻地覆。你且就当秦老头心善，见不得人在眼前咽气。”
柳二娘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魏靖一眼：“再说谁能在海上只手通天，这可不比陆地，出了海半条命就吊在老天手里。只要你安分些定然能留下性命，这船上也确实缺人手，你既然说男人能做的活你都能做，那以后就别反悔。”
“绝不反悔。”
柳二娘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魏靖说道：“在这艘船上啊少问少想，好好干活，不该你知道的事，别打听。你的过去，最好也全数忘断了好。”
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既然加入我们，就且当重新开始，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但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血海深仇记一辈子。敌不过的就趁早认命些，以免伤了自己，最近天下大乱，能护住一隅周全便好。”
魏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
她浅低声应下。
柳二娘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木门被轻轻带上，这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船尾另一侧，一名男子静静坐在木椅上，隔着摇曳的烛火，翻看手中的经书。
夜已深沉，整艘船只剩下海风吹过的呼啸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安静得近乎诡异。
柳二娘望向暗处的男人，敛去了笑容，低低鞠了身子。
“天少主，我始终觉得收留这事弊大于利，当真不必告知......？”
“一个丧家的死士而已，不足为患，好生利用便是。”
男人缓缓开口。
下一秒又话锋一转。
“给过她机会，不上道就趁早杀了。你和秦伯这几天盯紧些，我缺人手，三月后还得回涣州一趟了结潘伟光的事情。”
“遵命。”
柳二娘面无表情应了声，贯穿整张脸的疤痕在晃动的火光下更显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