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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势 魏靖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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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靖你别管我们，天家权倾，魏家大势已去！”
“快走——”
“魏家今日惨灭，可你身手最利，只要从此隐姓埋名定能......定能活下去，往后你便与魏家再无瓜葛！”
“这是命令！最后一道命令！”
飞溅的血和火光纷飞，织成了魏府四面扑朔的蝶影。
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里，在气息残存的最后一秒，她就站在一墙之隔的暗巷中，于无声处。
石缝那头，是对方逐渐失焦的眼神，到最后，从喉间挣出带血的两个字：
「快......跑」
魏家的小女儿歪着头横死在石砌栅栏上，身上插着一柄刀。
刀柄处吊着半褪的平安结红绳，刀身没入大半，只剩半截发黑的铁柄在外微微晃动，刃口还挂着黏腻的肠液与碎肉。
魏靖嘴唇蠕动，头皮发麻，日月潭前赏花邀月的后院如今趟成了尸横遍野的死人堆，血液渗红了一汪水池。
水面上平静地漂着模样精致的玩偶。
报仇和逃命横在眼前，她却骤然静了。
在魏家人尚未瞑目的视线里，她咬牙蒙面冲出来，提刀迅速斩落几个头颅，喉间的血溅了她满袖。
伴着身后惊怒炸开的吼声，她转身跃上围墙，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中。
只留下身后魏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烧成了白日青天。
喊杀声渐远，可耳侧的回响却越来越嘈杂。
“不留一个活口！妈的剩下人全都跟我去追，抽筋扒皮这女的宰了给兄弟们报仇！”
——
“呼——”
魏靖惊愕地睁开眼睛，粗喘卡在喉咙里，这重复的噩梦像是刻在骨缝里的，每回闭眼，魏府的血仿佛就漫过床沿。
作为一名魏家死士，谨记三大家训。
无条件服从，无条件忠诚，无条件牺牲。
可覆灭之前，魏家人告诉她活下去重新做人，别再做无谓牺牲。
况且契约和债书随着府宅一同葬身于大火之中。
从此是个自由身。
如今突然就迷茫了。
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正常生活的话，平日里都应该做些什么——于她而言全然不知。
这艘船挤着几十号人，白日里甲板上全是搬货的号子，她就站在一侧，扛着刀不动声色，连搭话都觉得多此一举。
秦伯很忙，整天难见人影，满船的人里，只有柳二娘在路过时努努嘴：“愣着作甚？跟我去理缆绳。”
柳二娘的疤在日光下像道深裂的沟壑，她挽着袖子搬木桶时，动作比男人还稳。
魏靖跟着她蹲在船舷边收拾麻绳，忽然听见柳二娘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这年纪，我当年在窑子里，正学怎么给客人斟酒呢。”
柳二娘没看她，指尖磨着绳结自顾自说：“后来托人逃出来，才知道靠斟酒活着不如握刀稳。”
魏靖低头看着掌心的茧，忽然觉得这船上的人，大抵都揣着半截没说完的过往。
船上还有位书生，模样俊秀，身形瘦削颀长，平日里总是穿着一套青布长衫。
他在船上一待就是整天，每日天刚亮，便捧着本磨了边角的经书经书垂首研读，背脊挺得笔直，连指尖翻页的动作都稳得纹丝不动。
魏靖跟着柳二娘搬货路过时，都会远远瞧上一回：那经书上的字是梵文，她不识，只看见他腕间缠着串紫檀佛珠，和秦伯整日攥在手里的那串，纹路都有几分相似。
柳二娘碰见他，总热络地招呼“公子长公子短”，那书生只是淡淡颔首，很少开口，目光扫来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偏像船底沉潜的暗流，裹着说不清的冷意。
“他是船上的客卿，秦老头最敬重的人物。”
柳二娘往魏靖肩头撞了撞，笑道：“别看他性子冷淡，你在海上漂泊那日，是他先瞧着的......再晚半刻，浪就把你搅船底去了。”
风裹着咸腥气吹过船板，魏靖忽然攥紧了货绳，后背像沾着道打量的视线。
她低头理绳的动作慢了半拍，眼角余光里，那书生的指尖正停在经书某页，下一瞬便轻轻合了卷，青布袖摆扫过膝头，没带出半分声响。
她顿了顿，但想着柳二娘所言的船上莫问莫听，只罢权当是他的谨慎。
本想着去感谢一番，最后还是没迈出这步子。
柳二娘是破浪号的唯二女子，几个月来有了魏靖作伴后，整天的笑声也多了些。
两人年龄差了一轮，但不妨碍她喜欢拉魏靖说些闺房事。
“怎么一天到晚蔫蔫的，不能光干活啊，心情得好些，下一站码头是涣州，我带你去岸上采购些布料可好？”
柳二娘用指尖点了点她身上洗得发灰的旧衣：“瞧瞧你这一身黑沉的，要改头换面，总得添两件新裳。海上日头毒，再穿这厚布，仔细热晕过去。”
魏靖低低应了几句，柳二娘看上去更乐了。
新来的妹子不善交际，长得像模像样，就是不爱打扮，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她把老妈子似的心思都系在魏靖身上，原先只当她是十五岁的少女，纵使练功，气力也有限得很
直到那天秦伯带人倒货干了票大的，全舰庆功那日，几个苗头不正的水，借着酒劲调笑船上唯二的女性，柳二娘刚沉了脸，魏靖径直动了手。
没见她怎么使力，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滚了一地，她垂眼扫去时，眼神冷得像在瞧堆死物，吓得醉鬼酒醒了一大半，失禁尿了裤子。
“魏妹子我错了，魏妹子我错了——”
求饶声划破深夜的海面。
柳二娘嗤笑地眯起眼。脸上的长疤随着笑声蠕动，衬得那点戏谑更添了几分悍气。
她悠悠走来打圆场：“各位喝酒误事啊，船上暂且就先饶了你们，要是到了码头再整这些下三滥手段欺负寻常女子，老娘直接把你们丢海里喂鲨鱼——”
秦伯就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盘着佛珠，盘得珠子愈加发亮，一句话也没说。
柳二娘瞥了眼秦伯的背影，索性扯着魏靖往舱房走。
她道：“秦老头就这性子，说优柔寡断是抬举他，说八面玲珑也罢，反正不得罪人，船上的脏活累活全推我身上——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他意思，这船上总需要个站出来的人。”
“这群伙计本性不坏，就是嘴皮子太贱，可别往心里去，把他们打服了就好，最是见风使舵了。”
魏靖听闻缓缓摇头：“这没什么。我们这些死士，看着是魏家人，实则在他们眼里，和外人也没两样。每年都有交不起税的农户，把孩子卖到魏府当死士——打小被教的就是‘隐忍’，要无条件服从，哪有自己情绪可言。”
柳二娘诧异道：“那你刚才怎么动了手——”
魏靖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因为你生气了。”
柳二娘顿在原地，脸上那道横贯半张脸的疤，竟像是被这轻飘飘一句话揉淡了些。
她看着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女娃，心里像被浪头裹了把碎盐，涩得慌。
末了才哑着嗓子说：“魏靖......往后别再替旁人活了。只要不碰底线，你想干什么、想怎么活，都跟着自己的心走。”
“按自己情绪来就好。”
魏靖听得发怔。
这话太熟悉，这话太熟悉，先前魏家人也是这般叮嘱的。
她道：“秦伯收了我，他是船长，收留之恩......我是不是该留在船上保护他？”
柳二娘挑了挑眉，反问：“难不成要在这船上待一辈子？”
“不行吗？”
柳二娘意识到她这根筋要掰回来绝非一两日能完成，她耸耸肩，示意魏靖别再多想。
“明早就到码头了，收拾收拾心情，早些休息。”
她正欲离去，魏靖下意识叫住。
柳二娘回头：“有事？”
“......最近怎么不曾见过那位客卿。”
“客卿吗？”柳二娘拖长了调子“噢”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下船了，本就是客卿，想走就走了呗。”
“下船......”
魏靖怔怔地重复，她分明记得秦伯与柳二娘待那书生敬重得紧，哪像对寻常客卿的态度？
这疑惑刚浮上来，就被对方的话打断。
柳二娘眯着眼，爽朗笑道：“这不赶巧了，客卿家住涣州，正是咱明日目的地，你若有心感谢救命之恩，我带你登门拜访便是。”
——
这夜晚太静。
魏靖望向窗外，海面依旧风平，潮湿的空气裹卷着海水，就连呼吸都沾了涩味。
今天又是平安夜。
她坐在桌旁，小心翼翼地磨着刀，刀身发亮，在烛火下反出倒影。
模样丑陋的红色平安结系在刀柄处，线脚松垮得难看，随着海风微微晃动。
看着这平安结，她突然想起魏家小女儿整天乐呵的样子。
魏禾瑶向来耐不住性子，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学个三脚猫功夫就屁股发痒，一天到头待在私塾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魏靖被安排当她的随行婢女，临阵磨枪地学了些基本礼仪，倒是演得像模像样，整天跟在小主背后打转，人人都说魏家小女儿贪玩，不及长姐分毫。
魏禾瑶闲日里最爱出门逛街，那天在街坊上遇见了手艺人，她一眼就盯上那平安结，软磨硬泡了大半日，又是抬魏家的名头，又是塞碎银子，末了不光偷学了编结的法子，还把人家车推的小玩意儿扫了个空。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自然跟她无关，魏靖按着她的嘱咐，把买来的平安结分发给了一院子的下人。回屋一看，见她趴在桌前捣鼓细绳，穿了半天也没穿过缝隙。
魏靖本以为她又是三分钟热度，没成想这小丫头竟粘了几天凳子，末了兴冲冲地宣称自己正式出师，回头就做了好多些歪歪曲曲的平安结，塞给魏靖让她接着分。
她仰着脸问：“我做的怎么样？”
众下人看着形状潦草的平安结，再望向自己腰间系着的手艺人出炉的规整样式，异口同声称赞：“小姐做得甚好，比长平街的师傅还要好！”
魏禾瑶笑着吆喝半天，转头就举着自做的平安结跑去找长姐炫耀，还顺便让魏靖送给各房夫人。
可没过多久她就稀里哗啦哭着鼻子回来，手里还揣着两套平安结。
魏靖不善言辞，只默默挨近了些，在她旁边垂手站着。
直到魏禾瑶哭累了，一边打着响嗝一边泪眼汪汪地抬头：“魏靖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工艺精湛的平安结。
魏靖答：“好看。”
魏禾瑶蔫蔫地噢了一声：“这我长姐做的，我教了她片刻，就会了。”
然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躺着奇形怪状的平安结。
魏靖率先抢答：“小姐做的也好看。”
魏禾瑶沉默半晌，突然就不笑了，最后她轻飘飘叹气：“其实我确实做的不咋样，我什么都不如长姐。”
魏靖：“小姐，若是可以，奴婢能斗胆求这枚平安结吗？”
魏禾瑶愣了愣，还是把那团歪扭的红绳递了过去。
只见魏靖接过来，转身就系在了自己的刀柄上，粗粝的刀身衬着松垮的绳结，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魏家小女儿这下顿住，碎言碎语地红了脸：“多丑啊。”
魏靖说：“小姐，其实平安结的好，不在样子，在于心意，夫人们收到的时候，都很开心。”
魏禾瑶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那爹爹收到也会高兴吧？难怪......难怪长姐当时也笑了，我最喜欢看长姐笑了。” 她眉梢弯起来，又扯了扯魏靖的袖子，“魏靖，你以后也要多笑呀。平安结嘛，就是要平平安安，保人无虞的。”
平安无虞。
魏靖不懂。
她只知道「平安」，没懂过什么是「无虞」。
而系着平安结的魏家人们，都死在了魏府，死在了那大半辈子的宅院里。
所以平安结保不了平安。
魏靖揉搓着红绳发怔，魏家留给她的除了背上那道死士的印记，一身拼杀的本领，就只剩下这风雨摇摆的平安结。
随浪漂洋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