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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监视 「京城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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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魏靖是船上最自律的人。
起早在甲板练武,待他人醒后跟着一同升帆打杂。
今天船只靠岸,日上三竿雾霭散尽,涣州码头彻底热闹起来。
漕船、渔船、商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泊位,船上的人喊着号子,水手来回卸货,扛了一箱又一箱。
柳二娘拽着魏靖上岸,隔空飘来一句“秦老头我们先耍去罢下午再见。”
这是魏靖第一次来到涣州,南下千里,离京城越来越远。
这边的方言她全然不懂,柳二娘比划着手势和小贩交易,结果这流程太对牛弹琴,买两根花簪子耗了老大口舌心力。
平日里都要束发,柳二娘脑后裹着布巾,将及腰的长发紧紧缠成髻,再用木簪牢牢固定。有时候甲板上风浪大,散着发既碍事又容易被绳索勾住,跑船的女子向来都是这般利落打扮。
游街的时候难得放纵一回,长发松松挽了个软髻,鬓边垂着两缕碎发,风一吹便轻轻晃。柳二娘笑眼盈盈地递去一根花簪子,紧了紧面纱:“你也戴着试试?好看的。”
魏靖顿了顿接过,这十五年来她从未佩饰过花簪,就连婢女时期也只是简单乔装。她微微张嘴,顺着柳二娘鼓励的眼神下,将花簪子插在了发髻一侧。
柳二娘凑近了些,借着码头边商铺透出的光线打量着,随即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到底是年轻姑娘家,戴点东西就是不一样。”
她抬手想摸摸那冰凉的簪头,却被柳二娘一把按住手腕。
“别乱动,小心掉了。”
柳二娘边说着,拉着她往前走:“前面有家绸缎庄,咱们去看看,给你挑块鲜亮些的布料,做身新衣裳,当初船上说好的。”
到了绸缎庄,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柳二娘让魏靖自己挑,魏靖看着满屋子五颜六色、质地各异的布料,有些不知所措。
她平日里穿的都是最普通的粗布黑衣,因为黑色耐脏。
柳二娘见她发呆,便自作主张地拿起一块水绿色的布料在她身上比划:“这颜色衬你,显白。”
又拿起一块鹅黄色的:“这也不错,活泼些。”
魏靖:“太扎眼了,干活不方便。”
柳二娘瞪了她一眼:“谁让你穿着干活了?平日里歇着的时候穿不行吗?总不能一辈子都穿得跟个黑炭似的。”
魏靖干巴巴地张嘴,结果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被柳二娘牵着到处走。
最后柳二娘还是给她挑了这块水绿色的布料,又选了一块素雅的浅蓝色,说是给她做两套换洗衣裳。
逛了一下午,许是到了要返船的时间了,柳二娘又道得带些烧鸡和白酒上船,秦伯他们最好这口。
“你先四处逛逛,我就在那酒楼里捎菜,遇上啥想买的别吝啬,你干了这么久的活,薪水够花。”
「不是说要拜访书生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街坊和长平街也没差,来往的人多,摊贩货架上都挂着照明用的灯笼,天色稍稍一暗,街就当即亮了起来。
街道喧哗,耳侧忽然传来一片污言秽语的骂声,她下意识驻扎回望。
这声音是从巷子里传来的。
「死士严禁擅自行动。」
脑子里突兀地蹦出这行戒令,她倏地又顿住脚步。可转瞬又被魏家临终的话语覆盖:“你从此是自由身。”
柳二娘说,要按自己的按情绪来。
她保护不了魏家的人,可对付区区几个流氓,有何难度。
魏靖紧了紧面纱,循声拐进窄巷,就见几个粗麻衣壮汉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堵在墙根,对方侧脸泛红,嘴角挂着血丝。
脊背却是挺得笔直。
魏靖愣了愣,眼前的男人分明是那位下船的书生。
“草你大爷的,赶紧把你赌鬼爹叫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中间的壮汉玩味地掰着男人的手指,一点一点,将食指往里推。
“再不赔老子钱,你这指头就别想要了,瞧你这病恹恹的书生样,还想科举?我数三个数,交出来,否则手别想要了。”
“这是萍姨的看病钱。”书生声音低沉,虽带沙哑,却无半分慌乱。
“也是你的买命钱,三——”
“家父欠债与我无关,要寻便寻他去。”
“二——还敢嘴硬?”
书生冷冷地沉默看着,壮汉却是没了耐心,抬手就要扇去,手腕倏地被人隔空攥住。
他惊愕转头,却见魏靖面无表情地杵在眼前,身旁的伙计早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撂倒。
那壮汉只觉手腕一紧,骨头似要被生生捏碎,疼得他龇牙咧嘴。
另一只手本能地挥拳砸向魏靖面门,魏靖头也未偏,左手顺势一格,同时右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手腕已然脱臼。
“阁下......小姐......大侠,敢问您是谁家的客卿?”壮汉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他这下冷汗直流,“我最近没招惹过谁吧——”
“欠债?”魏靖指了指眼前靠墙的男人。
壮汉冷汗直流,忙点头:“是是,他家老头欠了高利庄一笔钱,我是来催债的!”
“多少。”
壮汉愣了:“啊?”
还没等魏靖重复第二遍,他赶忙高声道:“五两,五两,就五两银子!”
魏靖松开手,把钱袋抛过去:“自己清点。”
壮汉哪敢再造次,小心翼翼摸出五两银子,当场销了债契,恭恭敬敬双手奉上钱袋:“姐,这是您剩下的。”
魏靖接过钱袋不吭声,一直盯着他。
壮汉捂着腕子仓皇逃窜,连同伙都顾不上。
“您......可还好?”魏靖转头看向书生。
“多谢。”男人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添了几分沙哑。
近看的时候,足有一八几的个子却撑不起身上的玄衣,肩背松垮得像折了架的竹杆,连带着身形都透出股摇摇欲坠的虚浮,可偏偏又难掩清贵的气度。
脸颊陷出两道浅窝,下颌尖得几乎硌手,薄唇没半分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明明带着病气的倦意,眼神却偏生锐得能扎进人心里。
魏靖顿了顿,道:“无妨,你也救过我。”
“银子我会还你。”
“不用了。”
见魏靖欲走,书生眯起眼,淡淡开口:“我姓天,字砚秋,家住城南巷子第三户。”
“......天?”
“京城天家?”
她倏地转头,面色看似平静,心底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骇然。
天砚秋的眼神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
“魏姑娘可是和天家有渊源?”
“......”
不知为何,此刻身上仿佛聚焦了无数道锋芒的视线,一股危机顺着血液攀附沸腾。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的短匕首,看向眼前这位手无寸铁的书生,偏生了异样的忌惮。
沉默半晌,魏靖轻声道:“并无渊源,只是久闻天家大名,这个姓在涣州少见,故而多问了一嘴。”
“魏靖?”
身后传来女声,那股四面八方的窥视感瞬间荡然无踪。
柳二娘扛着一大袋包裹走来,半嗔怪道:“让你四处逛逛,怎么跑巷子来了,可让我一顿好找。”
下一秒她话锋骤转,扬起嗓子笑道:“好巧啊天公子!怎么在这见到你了?刚跑出来的大汉是何人?你们可还好?涣州我虽来过几次,但这儿地偏,人生地不熟的容易吃亏......赶巧昨晚和魏靖说今日要登门拜访,没成想这就遇上了。”
天砚秋扫了两人一眼,微微颔首道:“客气了,刚遇到催债的,劳烦魏姑娘帮我解了围。”
柳二娘点了点魏靖眉间:“你啊——”
魏靖咽着唾沫,垂了脸色低声说:“当时发现是客卿,也算机缘巧合。”
柳二娘眼中含笑,面纱挡着疤痕,偏生得这眉眼传出几分异味的审视来。
她朝天砚秋吆喝:“公子可要随我们一起?今夜有顿大餐,秦老头请客。”
“天某没这口福,得去替萍姨换药。”
天砚秋谢绝,告辞就走了。
柳二娘许是知晓他家的难处,瞬间就默了。
直到看着他出了巷子,她才自顾叹气,对着魏靖道:“天公子性子最是要强,受人慷慨于他是难事,所以这五两银子,他若日后要还,收下便是。”
“好。”
见罢,柳二娘也没再多问,只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喏,刚出炉的糖糕,好吃得紧。”
魏靖默默接过,缀在她身后走。
柳二娘一边啧叹陆地上的新鲜饰物多,一边骂跑船把自己晒成了黑美人。
她怅然道海上待得久,竟熬成了待嫁的老姑娘,说罢还狠狠啐一口:“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顿了顿,把目光落在魏靖腕间浅浅的刀疤上:“你已及笄成年,总不能一直这般漂泊,寻个老实本分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才算大事。”
“安稳是要靠自己攥的。”
偏生这十五岁的姑娘抬眼时,认真得像在说一桩正事:“若按我的想法,不结婚可好?”
问的是“可好”,语气里却没半分犹疑,末了补的那句更让柳二娘哑然——“毕竟没哪个男人,实力比我强。”
码头靠岸,柳二娘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街上哪家的后生看着老实,哪家的掌柜出手阔绰,魏靖看着她发上的金簪,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人监视了。
是柳二娘......
还是另有其人?
方才在巷中,但凡动了杀意,没压下情绪——更可能的是她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暗中的人便会倾巢而出。
这船、船上的人,和天家是否有所关联?
巷子里天砚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京城天家」四个字,像两颗石子炸开了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