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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逢 ...

  •   初秋的蝉声依旧聒噪,街道梧桐遮天蔽日。
      路桐蹲在树底下的阴影里,手里的雪糕化得非常快,他着急忙慌地变换脑袋角度吸溜了两口。
      期间,一双清澈的眼骨碌碌地打转,不放过街道上的任何风吹草动。

      今天是和发小祁遇行久别重逢的日子。

      说是发小,其实还不太严谨。
      路桐今年十八,距离八岁和祁遇行分开,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没见,不知道昔日好友有没有被岁月摧残。
      想到这,路桐隐隐有些期待,等会儿见了祁遇行,一定要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读幼儿园的时候,路桐身材矮小瘦弱,性格也安静内敛,走路的时候又喜欢低头看地上有没有虫子,被人撞一下都畏畏缩缩不敢吭声,落在某些被惯坏了的小孩子眼里,那就是一副低眉搭眼,活该被欺负的窝囊样儿。
      加上那时候家里的水果店刚开始经营,爸妈也没空管他,路桐在幼儿园里受了欺负,被人威胁两句,也就不敢回家说了,于是整天郁郁寡欢,越来越不愿与人相处。

      而祁遇行不一样,祁遇行家里有钱,自幼跟着奶奶一起住。
      那时候祁遇行模样长得精致好看,他奶奶又是个很赶时髦的老太太,于是天天穿着特别时兴,又裁剪得体的小衣服,跟个小王子似的往那一站,嚣张又漂亮。
      他人又阳光活泼,一大堆小朋友喜欢跟他玩。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阴沟里的老鼠”这种形容词,但路桐知道,自己是不配跟那个小王子一起玩的。

      直到有一次,他又被三个小朋友堵在墙角扯下裤子,正羞愤难当地蹲在地上,瘪着嘴要哭出来时,祁遇行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祁遇行个头比同龄人要高壮一些,从三人后面闪出来时,落在蹲在墙角里的路桐眼里,那简直犹如神兵天降一般。
      当时祁遇行一个帅气扫腿,把那三个坏孩子都踹得东倒西歪,随后抬脚上前,弯腰把缩在角落里的路桐抱着直起身,并顺便帮路桐提上了裤子。

      警告三个坏蛋几句,他带着路桐走出角落,路桐鼻涕都没擦干,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偷偷打量他的背影,就觉得此刻的祁遇行,就像是动画片儿里的勇武骑士,于是身上的小西装瞬间变成猎猎翻飞的骑士披风,连脖子上的小领结都变成了披风前最亮眼的红系带。

      于是,少年时代英雄主义的种子从那一刻被埋下,路桐暗暗发誓,以后自己也要变成勇武的骑士。
      虽然,他后来依旧很弱,不过,倒是没人欺负他了。
      因为他和祁遇行成了关系还可以的朋友。

      但是祁遇行的好朋友实在太多了,路桐又胆小孤僻,始终无法融入大家。
      那时候路桐经常暗戳戳从家里的水果店里偷点小水果或者小零食送给祁遇行,不过这些东西的结局一般都是——被埋没在其他人送的大水果和大零食堆里。
      和他的人一样,埋没在围着祁遇行的一大堆人里。

      直到八岁那年,祁遇行的奶奶寿终正寝,后来,路桐就再也没见过祁遇行了。

      蒋达从树干上跳下来,把吃干净的雪糕棍往垃圾桶里一扔:“热死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到?”
      路桐还仰着头吸溜他的绿舌头,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啊,也没有他联系方式,我妈就说他差不多中午过来。”
      蒋达出了一身汗,浑身黏腻,有些烦躁道:“要来早点来啊,可别耽搁咱们去看阿越的比赛。”

      说得有理,路桐淡定地再次吸溜一口雪糕:“要不你先去吧,我在这等他,帮我跟阿越说一声,我晚点过去看他比赛。”
      蒋达挠挠被晒得发痒的脖子,有点犹豫。
      他不认识祁遇行,但他没少听路桐提这个名字。

      路桐是七岁那年被送去拳馆的,刚去报名的时候,蒋达不带任何贬义,十分客观地评价道:你得多跟哥们儿练练,瞧你瘦得跟虾米似的,风一吹都站不稳,谁敢打你啊?
      拳馆里的弟子们个顶个的爽朗热忱,大家很快接纳了路桐,彼此渐渐熟络交好,成为了朋友。
      那时候路桐暗自感慨,离开幼儿园,外边儿全是好人啊。

      后来蒋达就听路桐说,他有个好朋友叫祁遇行,长得好看,人还特好。
      只不过后来搬家了,不在喻城这边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
      蒋达还真挺想见见这号人物。
      不过,外面是真的热啊,又是正午,做了几番思想斗争,蒋达最终还是丢下一句“行吧,你等他吧”,转头就走了。

      祁遇行在路口下了车。
      培县的风貌依旧如故,房子成排分布,被分成许多片区,和他记忆里相差无几。
      循着记忆,祁遇行走向奶奶家的那条街。

      这时候烈日高悬,街道上偶有行人三两,远处的巷子口,蹲了个人。
      只看那人的侧脸,祁遇行几乎是立刻认了出来。
      ——变样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变样了的路桐还在和他的绿舌头较劲,余光里好像有一抹高挑的身影向自己靠近,他下意识举着雪糕转头,往那边瞥了眼。
      这一眼,路桐都没敢认。

      这么热的天,那人穿了一身黑,短袖长裤白球鞋,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他身形高挑修长,清瘦但不单薄,肩膀平直又挺括,走路时双手散怠地抄在裤子口袋里,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臂劲瘦白净。
      视线上移,是被盖在帽檐阴影里的一张瘦白、又带点熟悉的脸。

      目测他个头得有185往上,路桐依旧蹲在地上,眨巴眨巴眼,在认真地辨认。
      两个人一站一蹲,极为悬殊的高度差带来的压迫感特别强。
      直到人走到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路桐才不太确定地开口,迟疑地问了句:“……祁遇行?”

      然后祁遇行就看到他的雪糕化了一滴,汁水顺着木棒滑落,沾在少年的手指上。
      祁遇行:……埋汰精。

      虽然他没说话,但路桐确认了,这确实是他那个久别重逢的发小。
      嘶,记忆里,他是个活泼爱笑的人啊,而且平时喜欢穿些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衣服。
      想到这,路桐再次眨眨眼,仔细地观察他。
      他现在怎么看起来那么凶啊……

      祁遇行居高临下,薄薄的眼皮垂着,也在看路桐。
      小时候的记忆太久远,但路桐给祁遇行留下的记忆还是很深刻的,以至于后来他奶奶去世,被爸妈带走过了那么多年,他还记得路桐这号人。
      这人小时候特别瘦,整天怯生生的,走路喜欢低头收肩膀,像个局促的小猴子。
      如今少年身形依旧削瘦,蹲在地上很小的一团,一双偏圆润的杏仁眼,此刻正睁得大大的,瞳仁泛棕,带着懵懂和探究打量着他。
      偏浅色的发丝蓬松柔软地覆在脑袋上,于是那时候枯瘦的小猴子,变成了眼前这一团软韧的蘑菇。

      然后祁遇行就看到那雪糕又落了一滴,在路桐的手上。
      他忍不住抬脚,用鞋尖轻轻抬了抬路桐的手肘,示意他手臂抬高点,让雪糕朝地面滴,至少别滴手上。

      此刻路桐正暗自吐槽:卧槽曾经阳光开朗活泼帅气的发小好像变成了冷漠寡言倨傲帅气的发小,他摆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要打人。
      所以见祁遇行抬脚,路桐以为自己要挨踹。

      这叫他妈什么事儿啊,十年没见了,拥抱没有也就算了,刚见面叫了一声名字就要给我一脚。
      于是感慨都来不及,路桐就肩膀一耸,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雪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皆是一愣。
      不过预想中,被踹个四脚朝天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路桐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雪糕,又抬头去看祁遇行。

      祁遇行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恐慌,虽然觉得莫名,但还是开口:“……不好意思。”
      声音寡淡从容,没听出来什么歉意。
      路桐朝他伸出了手,还特意伸的没沾上雪糕的那只。
      祁遇行:?要握手叙旧?

      “不好意思,我腿麻了,你能拉我起来吗?”见他犹豫,路桐眨了两下眼,眉头皱着,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祁遇行:……
      从口袋里抽出手,祁遇行握住了路桐的手腕,稍一使力,就把人拉了起来。

      可腿麻的不适感远超预想,路桐刚一站起来,就感觉双腿便麻木失力,一阵发软,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要往地上坠,吓得他连忙两只手都抓住祁遇行的手臂,半边身子也撞进了祁遇行怀里。
      路桐期盼中的拥抱终于来临,可这个“拥抱”着实没什么美感。
      力道太大,他脑袋狠狠撞在了祁遇行肩膀上,肩膀头子上那块骨头跟石头一样硬,硌得路桐龇牙咧嘴。
      蝉鸣好像在一瞬间变得激烈起来,聒噪又刺耳,路桐只觉得脑袋阵阵发胀发懵。

      这阵嗡鸣和疼痛差不多持续了有七八秒,路桐感觉自己的脚在慢慢恢复知觉,能站住了,不过祁遇行似乎被他这一出弄懵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拉开距离的时候路桐稍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沾着雪糕渍的那只手,正紧紧地攥着祁遇行的手臂。
      他下意识拿开,却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皮肤相离的时候,那个黏糊糊的触感……

      祁遇行自然也感受到了,脸色变得更差了。
      路桐赶忙拾起地上的雪糕残体丢进垃圾桶,又走回来,提议道:“我带你找个地方洗一下吧。”

      祁遇行垂眼看着他,看着这个父亲新找来的“间谍”。

      “间谍”正跟个没事人似的冲他笑。
      落在眼里,那笑忒假,祁遇行脸偏向一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用,我奶奶家就在后面。”
      “但是你们那个老房子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不通水也不通电了。”路桐提醒道。
      祁遇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见他不说话,也没真的走,路桐忽然问道:“你没有带行李吗?”
      他记得老妈说,祁遇行这次回来,是要住在这边了。可上下打量了个遍,这人两手空空,只有右边裤子口袋微微鼓出来,有一截充电线露在外面,另外还能隐约看出来里面装了块手机。

      祁遇行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行李,只有手机里的余额。
      也没必要有行李,因为寄人篱下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不属于他,而他的东西,也可以随时被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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