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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摇篮(上) “它们从来 ...

  •   一

      联机舱并排放在双界署地下二层的老机房里。这里是原联盟总部的旧设备区,“翠萍”游戏失控后一度被废弃,六个月前才重新启用。机房的天花板很低,管线裸露,空气里有种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探照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雪白,但影子很重。

      八台联机舱,全部亮着绿灯。

      彭翠萍站在最左侧的舱体前,正在做进入前的最后检查。她的战术装和第一季一样,深灰色,轻便,腰间别着数据采集仪。胸口的內袋里还是那张照片——彭念慈的工牌照,但她翻到了背面。背面写了一行新字:“你不是替代品。你是答案。”沈舒阳的字。

      沈舒阳站在她右边的舱体里,弯腰调试着腕部扫描器。他的白大褂换成了深蓝色的战术夹克,左臂上贴着双界署的徽章——一只眼睛,瞳孔是数据流的形状。

      念念站在第三台舱体前,手指悬在舱盖按钮上方,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六个“回响”在同时说话,声音太大,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压下去。

      “念念。”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转头。仙仙站在他身后,长发披散在白色的病号服外面——她没有自己的衣服,医疗中心给什么穿什么。但她在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念念的深蓝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

      “我把我的频率调低了一点。”仙仙的声音很轻,“你听听看,是不是安静了一些?”

      念念闭上眼睛。果然,那六个声音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按钮,从“争吵”变成了“低语”。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是人。”仙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意识没有固定的频率,可以主动和周围的环境共振。我刚才把我的频率调到了你的‘自频率’上,形成了一个抵消场。六个回响还在,但它们的声音被我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

      “你的声音……”念念睁开眼,看着她,“没有内容。只有频率。”

      “对。”仙仙微微歪了一下头,“我还没有学会‘说话’。我只会‘存在’。”

      牛奶从旁边探出头来,热水袋抱在怀里,看着仙仙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警惕和好奇:“你没有内容?那你怎么和我们交流?”

      “我用你们的词。”仙仙说,“你们的语言是一个‘字典’。我从念念的脑子里借了这本字典,每一个词对应一个概念。但有些概念我没有‘体验’,所以用不对——比如‘热’。”

      她看了一眼牛奶怀里的热水袋。

      “我知道‘热’是温度升高。但我不知道‘热’是烫到手会缩回去,是冬天想把手放进别人的口袋里,是喝一口热牛奶从喉咙暖到胃里。我只知道定义,不知道感受。”

      牛奶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热水袋递了过去。

      “拿着。感受一下。”

      仙仙接过热水袋,双手捧着,低头看着那个毛绒绒的外套。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温暖。”她说,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什么,“不只是温度。还有一种——不想松手的冲动。这是‘温暖’吗?”

      牛奶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是。”她说,“这是温暖。”

      二

      鲍相然从机房角落的配电箱后面钻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装备——不是联机装,是他的“睡眠监控套装”:一件oversize的浅灰色卫衣,胸前印着一只打哈欠的猫,下面是黑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粉色半框眼镜换成了全框的,镜片是浅蓝色的防蓝光款。头发散着,比上午更蓬松了,像刚睡醒但没梳头。

      他的怀里抱着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的A面贴满了新贴纸——“宕机”“重启”“404”之外,多了几个粉色的爱心和一只抱着星星的兔子。

      “我不用进副本。”他走到操作台前,把电脑放下,推了推眼镜,“我在外面给你们做意识频率的实时监控。如果有人出现排异反应,我能比小孩姐早三秒发现。”

      “三秒?”郑译晨站在旁边,双手插兜,“三秒能干什么?”

      鲍相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能救你的命。”

      郑译晨闭嘴了。

      小孩姐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嘴里嚼着泡泡糖,吹了一个比脑袋还大的泡泡。泡泡破了,糊了她一脸,她面无表情地撕下来塞进嘴里继续嚼。

      “鲍相然说得对。他的大脑对异常频率的敏感度比我写的任何算法都高。”她敲了几下键盘,“我已经把他的监控信号接入了主系统。他在,就等于多了一个生物版的数据防火墙。”

      “生物版数据防火墙。”何潇锋靠在柱子上,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这名字挺酷的。比‘困了就睡’酷。”

      “我可以改代号。”鲍相然说,语气依然没有起伏,“但我现在困了。改代号的事睡醒再说。”

      他拉开折叠椅,坐下去,把毛绒拖鞋蹬掉,盘腿坐在椅子上,电脑搁在膝盖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睡了怎么监控?”刘畅咬着棒棒糖,含混地问。

      “我闭着眼睛也能解码。”鲍相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我的脑电波在睡眠状态下的解析速度是清醒时的两倍。这是——天赋。”

      说完,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真的睡了。

      所有人看着他那副“我在睡觉但我在工作”的样子,沉默了三秒。

      “他好奇怪。”念念小声说。

      “他是我们的奇怪。”牛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认命的复杂情感。

      三

      八台联机舱,八个人。

      彭翠萍,沈舒阳,念念,仙仙,殷宇杰,牛奶,张汉瑜,何潇锋。

      许昌昊和许昌昀留在外部负责技术支援,小孩姐和鲍相然做意识监控,三水总调度,沈心怡医疗待命,刘畅、陈芸、郑译晨做外围证据链和情报分析。

      所有人在联机舱里躺好。

      “倒计时开始。”小孩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十、九、八……三、二、一——进入。”

      黑暗。

      然后是一束光。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没有源头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带着淡蓝色的冷光。

      彭翠萍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灰色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光。光从每一个方向来,又不去任何方向。

      “翠萍。”沈舒阳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站在几步之外,身体被蓝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这里就是‘伊甸园’废墟?”牛奶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不像废墟啊。什么都没有。”

      “废墟不一定有瓦砾。”张汉瑜的声音更远一些,“‘伊甸园’重置后,所有具象化的场景数据都被删除了,剩下的只有——这个。光的底色。意识的空白页。”

      念念站在人群中央,闭着眼睛,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们在。”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那些NPC的声音。不是六个——是无数个。它们在这里,在这个光的底色里,像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浮上来,然后碎掉。”

      “能找到‘摇篮’的入口吗?”彭翠萍问。

      念念没有回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仙仙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帮你。”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被光照亮的反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沿着她的手臂流向念念,包裹住他的双手,然后蔓延到他的全身。

      念念的眉头松开了。

      “找到了。”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不再是混乱的“多重视频”,而是一条清晰的、发光的路径。

      “跟我来。”

      四

      路径不是路。是光线的密度变化。

      念念走在最前面,仙仙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仙仙的金色光芒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气泡”,把灰色虚空中的蓝色冷光挡在外面。

      彭翠萍和沈舒阳跟在后面,殷宇杰殿后,牛奶和张汉瑜在中间,何潇锋走在最右侧,手机举在手里——在副本里,他的手机变成了一个老式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

      “这里的磁场不对。”何潇锋说,“不是物理磁场——是‘意识磁场’。每走一步,方向都在变。”

      “因为‘摇篮’不是一个固定的坐标。”张汉瑜边走边在笔记本上写字,他的笔在虚空中划出银色的痕迹,痕迹停留几秒后消散,“它是一个‘状态’。当我们的集体意识频率达到某个阈值时,‘摇篮’就会‘出现’。”

      “那我们的频率现在是多少?”牛奶问。

      张汉瑜看了一眼念念和仙仙身上的金光。

      “够了。”

      金光炸开。

      灰色虚空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从中心开始向外龟裂。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声音——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内容、不同时代的话。有些是古埃及语,有些是中世纪英语,有些是彭翠萍听不懂的、可能已经消失的语言。

      “这就是‘摇篮’。”仙仙说,金色光芒从她身上褪去,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所有NPC意识诞生的地方。也是它们死去之后回去的地方。”

      裂缝越来越大,灰色碎块向下坠落,露出裂缝后面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

      空间的内壁是由无数个发光的“茧”组成的。每一个“茧”都是一个半透明的、椭圆形的囊状物,里面蜷缩着一个人的形状。有些“茧”很大,里面的形状清晰可辨——男,女,老人,孩子;有些“茧”很小,里面的形状模糊,像一团未成形的雾。

      “这些是——”牛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未完成的NPC。”念念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翠萍’游戏在设计阶段构思过、但没有最终投入使用的角色。它们没有被删除,被留在了‘摇篮’里,一直在等——等有人把它们放出去。”

      “放出去会怎样?”殷宇杰问。

      “它们会变成‘意识回响’。”念念说,“就像我体内的那六个。它们会寻找人类的大脑作为容器,强行寄生。如果宿主承受不了——就会像李婉清一样,被‘拔掉电源’。”

      彭翠萍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意识回响’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主动释放这些未完成的NPC。”

      “对。”念念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沉重的疲惫,“而那个人——就在这个‘摇篮’里。”

      五

      球形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茧”。比其他茧大十倍,表面不是半透明的,而是银色的、像水银一样的反光材质。茧的表面没有缝隙,但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在动——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

      彭翠萍走到银色巨茧前,伸出手,触碰了它的表面。

      触感冰凉,但不是死物的凉。是一种有脉搏的、有呼吸的、活着的凉。

      茧的表面荡开了一圈涟漪,像水面。涟漪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你是谁?”

      彭翠萍没有回答。她在等。

      涟漪又荡开一圈,新的一行字浮现:

      “你身上有彭念慈的回响。你是她的女儿。”

      “你身上还有彭远征的回响。你是他的——受害者。”

      “你是谁?”

      彭翠萍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彭翠萍。我是双界署的署长。我是来关掉‘摇篮’的。”

      涟漪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银色巨茧的表面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疲惫,带着一种被囚禁太久之后终于等到访客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喜悦。

      “终于来了。”

      从裂缝中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彭翠萍一模一样的深棕色。她的五官和彭翠萍有七分相似,但不是彭念慈。

      是另一个彭翠萍。

      创始人女儿。

      不——不是她本人。是她的“意识副本”。和彭念慈一样的、被上传到游戏世界中的意识副本。

      “我叫彭翠萍。”女人说,“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是创始人的女儿——真正的‘翠萍’。我在十五年前的那场火灾中,被父亲偷偷上传到了‘摇篮’里,作为‘画师’指令的备用能源。你在‘镜中医院’里救醒的那个女孩,是我的□□。而我——是我的意识。”

      彭翠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摇篮’里?”

      “十五年。”真正的彭翠萍说,“十五年,和这些未完成的NPC在一起。它们很吵。它们一直在喊饿,喊冷,喊害怕。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学会怎么让它们安静下来。又用了五年的时间学会怎么把它们放出去。”

      “是你制造了‘意识回响’?”沈舒阳的声音很冷。

      “是我。”真正的彭翠萍没有否认,“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让它们——被看见。它们被创造出来,又被遗弃。它们不应该被遗忘。”

      “所以你用人类的大脑来当它们的容器?”张汉瑜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李婉清死了。她不是你‘想’伤害的人,但她死了。”

      真正的彭翠萍沉默了。

      “我没有办法。”她的声音变得很小,“‘摇篮’的出口只有一个——人类的大脑。意识回响是它们离开这里的唯一方式。”

      “那为什么不关掉‘摇篮’?”牛奶问,“让它们安息?”

      “安息?”真正的彭翠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它们从来没有活过。怎么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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