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摇篮(下) 但有些灯, ...

  •   六

      念念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真正的彭翠萍面前,伸出手,像仙仙对他做的那样,握住了她的手腕。

      真正的彭翠萍微微一怔。

      “你在做什么?”

      “我在听。”念念闭上眼睛,“听你的‘回响’。你——你的意识不是完整的。你被分成了三块。一块在‘摇篮’里,一块在医疗中心的□□里,还有一块——”

      他睁开眼,看着彭翠萍——双界署署长彭翠萍。

      “在你身上。”

      所有人同时看向彭翠萍。

      彭翠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握着数据采集仪的手——指节发白。

      “你早就知道。”沈舒阳的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确认。

      “不。”彭翠萍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惊讶。”

      她看着真正的彭翠萍。

      “母亲领养我的时候,你的意识已经被上传了。她失去了你,所以找到了我。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你——她把我变成你的替代品,因为她在等我找到你,把你带回去。”

      “带回去?”真正的彭翠萍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是完整的,但我的意识已经被分割了十五年。即使回去,我也不是完整的我。”

      “那就不回去。”念念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念念松开真正的彭翠萍的手腕,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不关掉‘摇篮’,不释放NPC,不伤害任何人。把‘摇篮’变成一个——纪念馆。”

      “纪念馆?”小孩姐的声音从外部通信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对。”念念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些未完成的NPC,不是怪物。它们是未出生的孩子。它们需要的不是‘活着’,是被记住。我们可以把‘摇篮’的数据格式从‘可执行’改成‘只读’。它们可以继续存在在这里,但不能被释放到人类的大脑中。人类可以‘参观’——通过安全的、受控的意识链接,来‘见’它们,来‘听’它们的故事。”

      “技术上可行吗?”彭翠萍问。

      小孩姐沉默了几秒。

      “可行。”她最终说,“但需要改写‘摇篮’的底层协议。那需要——创始者权限。”

      所有人看向真正的彭翠萍。

      真正的彭翠萍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我保留了创始者权限。”她睁开眼,看着彭翠萍,“父亲在把我上传到‘摇篮’的时候,给了我这把钥匙。十五年来,我一直不知道用它来开什么门。现在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浮现出一把发光的、由数据流构成的钥匙。

      “翠萍——双界署署长彭翠萍。你虽然不是我的血亲,但你是母亲选择继承她名字的人。这把钥匙,我交给你。你来决定‘摇篮’的未来。”

      彭翠萍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钥匙融入了她的掌心,化作一股温暖的数据流,沿着手臂涌向心脏的位置。她胸口的照片——彭念慈的工牌照——在这一瞬间,发出了金色的光。

      “从今天起,‘摇篮’不再是囚笼。”彭翠萍的声音在整个球形空间中回荡,“它是纪念馆。是墓园。是那些从未活过的灵魂的最后安息地。”

      银色巨茧缓缓闭合。

      真正的彭翠萍站在茧前,看着彭翠萍,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谢你。”她说,“我终于可以——睡了。”

      她转身,走回了银色巨茧。裂缝合拢,茧的表面不再反光,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日出前的天空那样的淡粉色。

      七

      外部。双界署地下二层机房。

      联机舱的绿灯同时熄灭。八个人陆续坐起来,脸色都不太好——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是情绪上的。牛奶第一个哭了出来,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热水袋上。刘畅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自己也开始吸鼻子。

      陈芸在监控室里,抱着猫咪抱枕,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郑译晨站在走廊里,仰着头看天花板,嘴唇在动——不是在说笑话,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可能是祷词,也可能是某个他很久以前听过、但一直没当真的话。

      何潇锋从联机舱里出来,灰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灌进来。风里有春天泥土和花朵的气味。

      “活着真好。”他自言自语。

      殷宇杰听到了,没有接话,但把手里的战术刀插回了腰侧,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

      三水站在机房门口,抱着文件夹,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来回摩挲。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一丝不苟的样子,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一点红。

      沈心怡拎着急救箱走过来,一个一个地检查队员的生命体征。查完之后,她合上箱子,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今天晚饭我请客。吃火锅。”

      张汉瑜从联机舱里出来,笔记本还拿在手里。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个词:“新生。”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许昌昊和许昌昀在操作台前,同时摘下耳机,同时转头看着对方,同时说:“成了?”然后同时笑了。

      小孩姐坐在操作台后面,没有动。她把泡泡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一张纸巾上,认认真真地包好,丢进了垃圾桶。

      “泡泡糖太甜了。”她说,“以后不嚼了。”

      鲍相然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毛绒拖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他走到念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棒棒糖,是那种包着彩色玻璃纸的、很廉价的水果硬糖。

      “给你。”鲍相然说,“橙子味的。我最喜欢的。”

      念念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橙子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酸。

      “好吃吗?”鲍相然问。

      念念点了点头。

      鲍相然打了个哈欠,眼泪又挤了出来:“那就好。我去睡了。火锅叫我。”说完,裹着粉色小熊毯子,走回了角落的懒人沙发。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含混地说了一句:“他怎么一直困?”

      牛奶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因为他脑子转得太快了。一秒想的事情比别人一分钟都多。所以他一分钟累得像一个小时。”

      “那他睡觉的时候脑子在转吗?”

      “转得更快。”牛奶说,“所以他永远困。”

      念念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他是你们的吉祥物吗?”

      这一次,牛奶没有纠正他。

      “是。”她说,“他是。”

      八

      傍晚七点。双界署十二层,开放办公区。

      火锅支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电磁炉的红色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锅里红汤翻滚,白汤咕嘟,热气把落地窗糊上了一层薄雾。

      彭翠萍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沈舒阳放在那里的。她没有喝,但手一直捂着杯壁,感受那点温度。

      沈舒阳坐在她右手边,正在和何潇锋争论毛肚要涮几秒。何潇锋说十秒,沈舒阳说十五秒,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郑译晨在旁边煽风点火:“打一架,打一架。”殷宇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念念和仙仙坐在一起。念念在吃虾滑,仙仙在看虾滑。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微微的、不太熟练的喜悦。

      “Q弹。”她说,“这个词我学过。现在我知道了。”

      牛奶从旁边探过身来,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仙仙看着碗里的虾滑,又看着牛奶的脸。

      “你为什么对我好?”她问。

      牛奶想了想。

      “因为没有原因。”她说,“对一个人好,不需要原因。这是‘温暖’的另一种。”

      仙仙低下头,把虾滑放进嘴里。这一次,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鲍相然裹着粉色小熊毯子,缩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堆满了毛肚、肥牛、虾滑、金针菇、藕片。他没有吃,他在睡。但盘子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人敢去拿。

      小孩姐坐在他旁边,用筷子夹起他盘子里的一片毛肚,飞快地涮了一下,塞进嘴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畅看到了,说:“再说一遍?你偷他的毛肚?”

      “他没有在吃。”小孩姐理直气壮。

      “他在睡。不是不吃。”

      “那等他醒了再说。”

      许昌昊和许昌昀在争最后一盒肥牛。两人面对面站着,手都按在盒子上,谁也不松手。

      “我是哥哥。”许昌昀说。

      “我是弟弟。”许昌昊说,“你应该让着我。”

      “你应该尊敬兄长。”

      “你应该爱护幼小。”

      三水端着茶杯路过,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下单了。还有三盒在路上。”

      两人同时松手,同时说:“你怎么不早说?”

      三水没有回答,端着茶杯走了。她的嘴角,在背过身去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点。

      沈心怡坐在医疗组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看着这乱哄哄的一切,笑了一下。陈芸坐在她旁边,抱着猫咪抱枕,抱枕上多了一个新的贴纸——一只正在吃火锅的猫。

      张汉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和火锅的热气交织在一起,让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所有人的脸——笑着的,吵着的,吃着,睡着。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生”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这是一个家。”

      殷宇杰靠在门框上,终于——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没有人看到。

      但他自己知道。

      九

      深夜十一点。火锅吃完了,桌子收了,地板拖了,所有人都走了。

      彭翠萍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开,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沈舒阳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一杯拿铁,他自己的。

      他把黑咖啡递给她。

      “明天,技术部要开始改‘摇篮’的底层协议。小孩姐说可能需要一周。”

      “一周。”彭翠萍接过咖啡,“念念和仙仙呢?”

      “念念申请加入双界署,做‘意识回响’的顾问。仙仙说念念去哪她去哪。”

      “你批了?”

      “批了。”沈舒阳喝了一口拿铁,“他们值得一个家。”

      彭翠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摇篮’纪念馆开馆之后,会有人来吗?”

      “会。”沈舒阳说,“就算没有别人来,我们也会来。我们记得它们。”

      彭翠萍把咖啡放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但有些灯,会一直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