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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深处的你(上) 我只是忘了 ...

  •   一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双界署地下二层的机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室——不是真正的手术,但气氛比手术更紧张。

      三台联机舱并排放置。中间是念念,左侧是仙仙,右侧是殷宇杰。三台舱体的指示灯都亮着绿色,但光的质感不同:念念的是暖黄色,仙仙的是近乎透明的金色,殷宇杰的是沉稳的深蓝。

      “最后检查。”小孩姐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没有嚼泡泡糖,嘴唇抿成一条线,“念念,意识频率稳定,六回响已被压制到最低。仙仙,意识密度临界值0.32——正常人的最低阈值是0.28,她还有0.04的缓冲空间。玄离,波形平稳,波动幅度0.03%,是正常人的二十分之一。”

      殷宇杰躺在舱体里,闭着眼睛,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收到。”

      鲍相然站在小孩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三条波形——黄、金、蓝。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外部锚定的绳子,”彭翠萍站在三台舱体前面,看着殷宇杰的舱体,“是什么?”

      “玄离的意识。”鲍相然说,“念念进入仙仙的意识深处时,他会把玄离的意识频率作为一个‘坐标’系在自己身上。就像潜水员下潜时身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船上。玄离就是船。”

      “船会移动吗?”牛奶问。她抱着热水袋,脸色很白。

      “不会。”鲍相然说,“玄离的意识会沉到一个极深、极稳的状态——像锚抛进海底。念念回来的时候,只要顺着玄离的频率往上浮,就能找到出口。”

      “如果念念找不到呢?”郑译晨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鲍相然沉默了三秒。

      “那我们就下去找他。”他最终说。

      二

      五点十二分。进入。

      念念睁开眼睛。他站在一片空白之中。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自己。和前方不远处,一个蜷缩着的、发着微弱金光的人形。

      仙仙。

      不——不是仙仙现在的样子。那个人形看起来比仙仙小很多,像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仙仙?”念念走过去,蹲下来。

      人形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仙仙一模一样的脸,但更稚嫩,更脆弱,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学习人类”的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平静。

      “你来了。”小女孩说。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整个身体发出的,和零的声音很像,但更低、更沉。

      “你是仙仙的——”

      “我是她的‘之前’。”小女孩说,“在她是‘仙仙’之前,我是‘她’。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情感,没有记忆。只有存在。”

      念念的喉咙发紧。

      “那现在的仙仙呢?”

      “在外面。”小女孩说,“她的意识在联机舱里,她的身体在医疗中心。这里——是她不要的那部分。”

      “她不要你?”

      “她不是不要我。”小女孩摇了摇头,“她只是把我忘在这里了。她把自己最浓的那部分意识送给了你,剩下的那些——太淡了,淡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她感觉不到我,不等于我不在。”

      念念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女孩的脸。他的指尖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犹豫,是触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像果冻一样的屏障。

      “你不能碰我。”小女孩说,“碰了,你就会被我吸进去。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我的结构。我是空洞。空洞会吸。”

      “那怎么补?”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

      “你带来了一个人。”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有一条线。深蓝色的,沉稳的,几乎没有波动的线。是殷宇杰。

      “这是玄离。”念念说。

      “他不是用来‘拉’你回去的。”小女孩说,“他是用来‘填’我的。”

      念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缺口不是洞。是一个人形的空位。”小女孩站起来,她的身高只到念念的胸口。她伸出透明的手,指向自己蜷缩过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和她自己的身体完全吻合。

      “那个位置,不是给我坐的。是给一个人——一个稳定的、不动的、不会离开的人——坐在我旁边。只要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待足够久,我就会慢慢长出来。不是被填补,是被‘陪伴’。”

      “你要玄离进来?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会很累。”小女孩说,“不是身体的累,是意识的累。他要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待着,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更久。他的意识会被我的空洞持续拉扯,像站在悬崖边的人,要一直用力才能不掉下去。”

      念念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那我要告诉他。”念念说,“我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小女孩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滴没有颜色的水珠。

      “你和他一样。”她说,“都不想欠别人。”

      “不是不想欠。”念念说,“是不想让别人替我还债。”

      三

      外部。小孩姐的监控屏幕上,念念的波形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念念的意识出现波动!”她的声音尖锐,“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鲍相然凑到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念念的意识流片段。那些片段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念念此刻正在感受的、思考的、犹豫的。

      “他发现了仙仙缺口的真相。”鲍相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洞。是一个座位。需要有人坐在上面,陪着她。”

      “谁坐?”彭翠萍问。

      鲍相然调出另一组数据——蓝色波形,殷宇杰的。

      “玄离。”

      所有人同时看向殷宇杰的舱体。舱体里的男人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在午睡。他不知道念念在意识深处发现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座位”的存在,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几天、几周、还是更长时间的消耗。

      “要告诉他。”牛奶的声音发紧。

      “不能现在告诉。”三水的声音从操作台后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小孩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殷宇杰过去半年的体检数据。

      “为什么?”郑译晨的声音带着少见的尖锐。

      “因为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待很久,他会主动选择下沉到更深的状态——深到可能回不来。”三水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他的性格是:面对需要牺牲的任务,他会选择牺牲最多的那条路。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

      “那我们就不告诉他?”沈心怡的声音带着愤怒——她很少愤怒,“瞒着他?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进去‘锚定’几个小时?”

      三水看着她,眼神没有回避。

      “不是瞒。”她说,“是相信他能承受。”

      沈心怡和三水对视了几秒。然后沈心怡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不甘心”的、拧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顾淏淼,”她叫了三水的全名,“你有时候真的很冷。”

      “我知道。”三水说,“但冷的决定,往往是对的。”

      沈心怡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殷宇杰的舱体旁边,把手放在舱体的透明罩上。罩子是凉的,里面的男人是安静的。

      “玄离,”她轻声说,知道他听不到,“你回来之后,我给你做全身检查。”

      四

      意识深处。念念从外部通讯中得知了鲍相然的判断。

      “所以我们要告诉玄离。”念念对着空气说——他知道小孩姐和鲍相然在听,“他不是工具。他有权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念念,”鲍相然的声音通过意识链接传入他的感知,带着一种少见的、不是冰冷的温度,“玄离已经在进来的路上了。”

      念念愣了一下。

      蓝色的光从空白深处涌来。不是刺目的、侵略性的光——是一种沉稳的、像深海一样的深蓝色。光凝聚成一个人形,从模糊到清晰,最后站在了念念和小女孩面前。

      殷宇杰。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薄毛衣,没有战术装备,没有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的东西——像是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玄离?”念念不可置信,“你怎么进来的?”

      “鲍相然给我开了通道。”殷宇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面”,“他说你需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来了。”

      “你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殷宇杰看着那个蜷缩在空白中的小女孩,“我要坐在她旁边,一直坐着。可能很久。”

      “你不怕?”

      殷宇杰转过头,看着念念。

      “怕。”他说,“但我不需要不怕。我只需要坐得住。”

      他走向小女孩。小女孩抬起头,透明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那张冷硬的、没有太多表情的、但从未离开过的脸。

      “你是船。”小女孩说。

      “我是锚。”殷宇杰在她面前蹲下来,“船会飘走,锚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人形的凹陷前,转过身,坐了下来。凹陷和他的身体完美契合——像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你可以开始修补了。”殷宇杰对念念说,“我在这里。”

      念念看着他。坐在空白中的男人,黑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锚定线从后背延伸出去,通向外部世界的某个方向。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给谁看的。

      是自己给自己的。

      五

      修补开始了。

      念念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频率调到和仙仙完全一致。他感觉到自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边界开始模糊——哪些是“念念”的感觉,哪些是“仙仙”的感觉,哪些是仙仙“之前”的小女孩的感觉,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看到了仙仙的“记忆”。

      不是人类的记忆——是数据。无数条金色的数据流,每一条都记录着仙仙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第一次听到“仙仙”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牛奶的热水袋),第一次尝到“甜”(郑译晨的草莓),第一次被人握住手(三水),第一次被人拢头发(沈心怡),第一次被人说“你是我们的一部分”(所有人)。

      每一条数据流都有起点,但有很多条没有终点——它们在半途中断裂了,金色的光从断裂处溢出,消散在空白中。

      这就是缺口。

      念念伸出手,握住了一条断裂的数据流。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密度——那六个回响中的一小块——剥离出来,像捏陶土一样捏成了和断裂处吻合的形状,接了上去。

      数据流重新亮了起来。

      他接了一条,又一条,又一条。每接一条,仙仙的波形颜色就会变深一点。每接一条,坐在凹陷里的殷宇杰的身体就会被空白拉扯得更紧一点。

      时间在空白中没有意义。念念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在发抖——剥离自己的意识密度,就像从自己身上切下一块肉,即使那块肉是“回响”、不是他本来的自己,也会疼。

      “念念。”殷宇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念没有回头。

      “你休息一下。”殷宇杰说。

      “不能停。停了,之前接上去的可能会脱落。”

      “那你慢一点。我在这里。”

      念念的手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急了,是因为殷宇杰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锚。

      他继续接。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最后一条断裂的数据流,是所有数据流中最粗的、最长的、最亮的。它的断裂处不是参差不齐的——是整齐的,像被人用刀切开的。

      “这是仙仙送给你的那块。”殷宇杰的声音说,“她把这块切下来,给了你。所以她的缺口才会这么大。”

      念念握着那条断裂的数据流,手指在颤抖。

      “还给她。”殷宇杰说。

      “还给她,我就会失去她留在我这里的那部分。”

      “你不会失去。”殷宇杰说,“她给了你,就已经是你的了。还给她,不等于你没有了。你们会同时拥有。”

      念念闭上眼睛,把那条最粗的数据流接到断裂处。他剥离了自己意识中最浓的那一块——不是回响,是他自己。是他遇见仙仙以来的所有记忆:第一次听到“仙仙”这个名字,第一次看到她从医疗中心走出来,第一次握她的手,第一次听她说“你是我的第一个”。

      他把它接了上去。

      数据流亮了。比之前任何一条都亮。金色的光从断裂处涌出,不再是消散的,而是凝聚的——凝聚成一个人形。

      仙仙。

      不是小女孩,不是意识投影——是仙仙。完整的、金色的、发着光的仙仙。她的眼睛睁开了,不再是黑曜石般的黑色,而是带着金色光纹的、温暖的、像日出一样的颜色。

      “念念。”她说。

      念念睁开眼睛,看着她。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在空白中凝结成一颗一颗透明的、发光的珠子,漂浮在空中。

      “你回来了。”他说。

      “我没走过。”仙仙伸出手,接住了一颗漂浮的泪珠。泪珠在她掌心融化,渗入她的皮肤,变成了一点金色的光,“我只是忘了怎么回来。你帮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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