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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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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京被霍望津揽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味道。
六年前的味道。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经历了从死机到重启再到再次死机的全过程。中间短暂清醒了零点五秒,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他记得她。他居然记得她。他不是没认出来,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那个“巴黎待过吧”不是随口一问,那个“郑记者可真女中豪杰”不是客套,那个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的采访配合,不过是在等她露出马脚。
而她呢?
她主动送了上去。
“我有一个私人问题”——她是怎么想的?脑子被郑三三踢了吗?
“郑记者。”霍望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笑意,“你在想什么?”
郑秀京从他手中抢过眼镜,戴上,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职业素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而抬手,推他的胸膛——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这人的胸口是钢筋混凝土砌的吗?
“霍先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专业,“请您放开我。”
“不放。”
“……”
“六年前郑记者扑上来的时候,我可没把郑记者推开。”
郑秀京的脸腾地又烧起来,这回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朵尖。回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挂在他身上的,想起自己说的那句“那你就让我今晚不后悔”——救命,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直接钻到地球另一面,最好钻到亚马逊深林去。
“那是药效。”她咬牙切齿地说。
“药效?”霍望津微微低头,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所以你承认那天晚上确实是你。”
郑秀京:“……”
她闭了闭眼。
完了。
彻底暴露了。
她郑秀京在战地混了六年,被武装分子拿枪指着头都能面不改色地编瞎话,今天居然被一个男人两句话就诈出了真相。
我嘞个去。
丢人。
太丢人了。
“霍先生,”她第三次尝试推开他,这次用尽了全力,终于推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灵巧地滑了出去,退后三步,拉开安全距离,“关于六年前的事,我可以解释。”
霍望津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解释,我听你编。
郑秀京深吸一口气。
“第一,那天晚上我是喝了一杯被加了那啥的香槟,不是我自愿——”
“嗯,看来喝了那啥就能为所欲为了。”
“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不能。”
“……”
郑秀京瞪着他。
霍望津看着她。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第二,”郑秀京忽略他的打断,继续说下去,“那三百美金是我当时身上仅有的现金,我留下它不是为了羞辱你,是因为我觉得——好歹——”
“好歹?”霍望津打断她,重复了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
郑秀京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说错话了?
唉,这年头,大佬都这么敏感的吗?
郑秀京脑子一片乱炖。
“不是‘好歹’,我是说——就——那个——”她开始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你看,我睡了你一晚,总得表示表示——”
“表示表示?”
“不是表示!就是——是——”
郑秀京想撞墙。
她发现自己越描越黑。在苏丹待了六年,她的中文表达能力已经退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此刻她的大脑里同时运行着英文、法文、阿拉伯语和中文四个语言系统,它们互相打架,最后输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词组,没有一个能准确表达她想说的意思。
“郑记者,”霍望津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是不是在想怎么逃跑?”
“我没——”
郑秀京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郑记者,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霍望津摇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逃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霍先生,”郑秀京思索片刻,以一种很官方的口吻,开口道,“六年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当。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但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我希望我们都能把它翻过去,就当成一次——不太美好的误会。今天我是以记者的身份来采访您的,希望我们能保持专业的关系。”
说完这段话,郑秀京觉得自己简直是帅呆了。
完美。
无懈可击。
连她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
霍望津定定的看着她。
“不太美好的误会?”他又在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让郑秀京后背发凉的意味不明,“郑记者,你觉得那个晚上是‘不太美好的误会’?”
郑秀京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对上他的目光,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事实。
那个晚上,如果不考虑后续的社死后果,确实——挺美好的。
不,不是“挺美好”,是“非常美好”才对。美好到她六年来每个失眠的夜晚都会想起,美好到她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到比那更好的夜晚,美好到她在苏丹的炮火声中偶尔走神,想的不是后续的采访提纲,而是他的体温、他的手指、他在她耳边低哑的声音说的那句“可以吗”。
见鬼。
真活见鬼。
她在想什么?
“郑记者。”霍望津的声音把她从危险的回忆里拉出来。
他走近了一步。
郑秀京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近一步。
她又后退一步。
直至后背抵上了墙。
无路可退。
霍望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望穿。
“六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找了你六年。”
郑秀京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找我干什么?”她脱口而出。
霍望津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
“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最终说。
“什么问题?”
“那天早上你为什么逃走?”
郑秀京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你为什么留三百美金”或者“你是不是故意羞辱我”,甚至、反正就是一个很有颜色的问题——但他问的仅仅只是“你为什么逃走”。
好像他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三百美金,不是那句“不谢”,甚至不是她睡了他这件事。而是——她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不带一丝留恋。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用过即忘的东西。
郑秀京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赶飞机”,不行,也太敷衍了。
“我不想负责行不行?”郑秀京看他脸色,小心翼翼的说。
“不行。”霍望津斩钉截铁。
那……
“其实,霍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吧,”郑秀京扶了扶眼镜,看似无比真诚,“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郑秀京你还真敢说——”
“我说的是真话,霍老板,你看,你一身价千亿的老总,长相和身材也都惊为天人,我算哪根葱,我一无名小记者,长得也不咋地——”
“您可太谦虚了,郑大记者——”
“我这哪是谦虚,我这是有自知之明,我给您提鞋都不配——”
“废话真多——”
“是你问我的……人家说了又不爱听,哼……”郑秀京小声嘀咕。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逃跑。
真正的原因也许是——是她害怕了。
她害怕了。
在这四个字面前,她整个人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