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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道歉?没用 ...

  •   郑秀京从霍氏大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站在大厦门口,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被霍望津堵在墙上,逼问为什么要逃走,然后——然后她说了什么来着?
      “是、我害怕了。”
      对,她说了。
      她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因为霍望津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得意,而是一种——
      郑秀京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狐狸按住尾巴的老鼠,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狐狸慢悠悠地低下头,用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他问:“怕什么?”
      郑秀京张了张嘴,想说“怕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怕你找我算账。”
      霍望津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个笑容让郑秀京后背飕飕飕冒凉风。
      那可不是“我原谅你了”的笑,更不可能是“你太可爱了”的笑,而是一种——“行,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的笑。
      “郑记者,”他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他放开了她。
      出乎郑秀京意料的。
      登时,郑秀京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冲出了办公室。
      何卉儿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笑眯眯地说:“郑记者,采访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非常顺利。”郑秀京扯出一个职业假笑,脚步不停地往电梯走去。
      “那就好,我送您。”
      “不用不用不用——谢谢你啊何小姐。”
      郑秀京一边说着一头扎进电梯,疯狂按关门键。
      何卉儿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然后转身敲了敲霍望津办公室的门。
      “进。”
      何卉儿推门进去,发现她的老板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而是一种——
      何卉儿在心里搜刮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餍足。
      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的高级捕猎者。
      “霍总,”何卉儿小心翼翼地问,“郑记者的采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霍望津绕到椅子前坐下,“安排一下,明晚的慈善晚宴,我要带一个女伴。”
      何卉儿愣了一下:“您要带女伴?您从来不带女伴的——”
      “现在开始有的带了。”
      “……好的。请问是哪位?”
      “郑记者。”
      何卉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霍望津的表情,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做老板的还用得着跟员工解释了,屁的。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联系。”
      何卉儿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然后站在走廊里,做了三种吃瓜的表情。
      她跟了霍望津五年,从来没见他带女人出入过任何场所。
      从来。
      没有。
      而这个郑记者,今天第一次来采访,老板就要带她去慈善晚宴?
      何卉儿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很浓的八卦的味道。
      难道……
      但她不敢问。
      打死也不敢问。
      郑秀京回到报社,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团浆糊。
      采访笔记要整理,稿子要写,但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都是霍望津的声音——
      “六年,我找了你六年。”
      “那天早上你为什么逃走?”
      “我们还会再见的。”
      见就见呗。
      谁怕谁?
      她郑秀京在苏丹连武装分子都不怕,还怕一个——
      好吧,她怕。
      她是怕。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那种“我吃定你”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个精密的陷阱,而她是一只已经踩进去了一只脚的猎物,正在假装自己还有机会逃跑。
      “秀京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郑秀京抬头,看到同部门的记者肖遥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她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你脸色好差,采访不顺利吗?给——”肖遥说着递上咖啡。
      “顺利啊。”郑秀京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她龇了龇牙。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见了鬼一样?”
      郑秀京沉默了三秒钟——
      见鬼?
      是吧。
      活久见——
      活的够久什么都见到了。
      “肖遥,”她说,“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就是你明明想躲得远远的,但命运偏要把你往他跟前送?”
      肖遥想了想:“你说的是那种‘阴魂不散的前男友’吗?”
      “什么前男友——非也非也——”
      “那是什么?”
      郑秀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解释。
      她要怎么说?说自己六年前睡了一个男人,留了三百美金和一张“不谢”的字条,然后跑了。六年后发现那个男人是她要采访的对象,而且对方其实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把她堵在墙上问为什么要逃走?
      这情节放电视剧里都要被骂狗血。
      何况是现实。
      “没什么。”郑秀京尴尬的摇摇头,“我没事,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脑子不太清醒。”
      肖遥将信将疑地走了。
      郑秀京放下咖啡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稿。
      她告诉自己: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她是一个超级超级专业的记者,绝对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工作。霍望津是她的采访对象,仅此而已。鉴于他说“还会再见”,也无非是场面话。人家一个那么大集团的董事长,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跟她一个小——哦不——中年女记者纠缠?
      对,场面话。
      一定是场面话。
      郑秀京自我安慰完,心里踏实了不少,一口气写了五千字的稿子,正到了下班的点儿,便去幼儿园接郑三三了。
      郑三三今天心情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很友好,说老师今天奖励了她一朵小红花,说明天要跟新朋友分享她的零食。
      郑秀京听着女儿的声音,回想起那些在苏丹的日日夜夜,那些炮火、流弹、疟疾、武装分子——
      好像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尤其是当她看着郑三三,看着她那张小小的、精致的、越来越像某个人的脸,心里纵然涌起一股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郑三三当然问过那样的问题,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她没有,她的爸爸到底去哪里了,郑秀京就会骗她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办法回来看你,但爸爸很爱你的”那种虚无缥缈的话。
      三三看似很懂事的点点头,实则根本不懂妈妈说的啥。
      “妈妈,”三三忽然抬头看她,“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郑秀京愣了一下:“没有啊,妈妈很开心。”
      “可是你看起来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
      “你看错了。”郑秀京捏捏她的小脸。
      “是吗?”
      “绝对是。”
      “好吧。是我看错了。”
      晚上吃过饭,郑秀京陪郑三三在客厅玩了一会儿积木,郑三三就说困了。
      等郑三三睡着之后,郑秀京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北京城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和她在苏丹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苏丹的夜晚是黑的,黑到只能看见星星。那些星星亮得像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她在苏丹的时候,经常抱着三三看星星。
      三三会指着天上的星星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住在星星上面那么远,所以没办法回来看我们?”
      郑秀京每次都回答:“是吧,那么远呢,怎么回得来呢?”
      然后三三就会对着星星使劲儿挥手:
      “爸爸你好,我是三三,你看见我吗?”
      “爸爸,我好想你啊。”
      “爸爸,你想不想三三?”
      屋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打破了暗夜的宁静。
      郑秀京本来不想动,担心是工作事宜,只好起身走到屋里去,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郑记者,明晚有个慈善晚宴,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席。不知可否赏光?——霍望津。”
      郑秀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今夜的北京城看不到星星。
      但郑秀京的世界,似乎正在被一颗巨大的、名为“霍望津”的星星,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她砸过来。
      救命啊。
      女伴?
      这两个字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妈妈,你在看什么?”
      郑三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郑秀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动作之夸张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了。
      郑三三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身小熊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没什么,就是工作消息。”郑秀京走过去,蹲下身,把女儿揽在怀里,“郑昀杳小朋友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嗯,”三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梦到大狮子追我。”
      “大狮子?”
      “很大很大只的狮子,眼睛是金色的,一直追我,但是跑得不快,就是一直追一直追,怎么甩都甩不掉。”
      郑秀京揽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大狮子,金色眼睛,一直追一直追,甩不掉。
      “妈妈,”三三闷闷地说,“那个大狮子是不是不想吃我,就是想追我玩?”
      郑秀京愣了一下:“……也许吧。”
      “那它为什么一直追我呀?”
      “因为它——”郑秀京想了想,“可能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它玩。”
      三三从她肩窝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那我可以陪它玩呀,但是它不能咬我。”
      郑秀京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三三搂紧,轻声说:“不会的,它不会咬你的。”
      哄了郑三三重新入睡之后,郑秀京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霍先生,感谢您的邀请,但我只是一个记者,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已读”出现。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已读。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准备去洗澡。刚站起来,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刚刚那个号码
      霍望津打来了。
      郑秀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喂?”
      “郑记者。”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刚抽了烟,“为什么拒绝?”
      直截了当,没有寒暄。
      郑秀京咽了口唾沫:“不好意思啊霍老板,我没有合适的礼服。”
      “我让人送。”
      “我没有参加过这种场合,怕给您丢人。”
      “不会。”
      “我——”
      “郑秀京。”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郑秀京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怕了?”他问。
      怕你个大头鬼的。
      “我怕什么——”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只是觉得不合适。霍先生,六年前的事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也道过歉了,咱们就——”
      “可我没打算原谅你。”
      “可我道歉了。”
      “那没用。我不原谅,没用。”
      “你到底想怎样?”她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晚七点,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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