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锶 辐射沉降第 ...
-
辐射沉降第31天。正数第61天。
沈度三天前预告的那层高空尘云——在凌晨四点钟以不可见的形式到达了。
姜听没有睡。他在气象面板前盯了整宿——因为沉降的风向在最后几个小时偏转了大约12度,不是大偏移,但足以让飘移速度比预测快约三小时。凌晨四点零三分,户外γ剂量率从0.14μSv/h跳到0.19μSv/h——不是陡升,但拐点的斜率比上一波尘雨时更陡。他在公用频道发出更新的同时,附带了一个他从姜听的旧探测器数据里提取出来的同位素比例估算:锶-90的信号特征在总γ计数中的占比约为铯-137的8%——但锶-90的化学行为完全不同——它倾向于富集在骨组织中,半衰期约29年。一旦进入食物链——牛奶、蔬菜根系吸收——它就会留在骨骼里。
"不能吃任何没洗过的叶子。不能。"姜听把"不能"这两个字加粗了两遍。
凌晨四点半。防空洞内所有人被短波叫醒——不是警报声,是沈度在山脊上拉了一段长载波然后转为钟离的语音:"醒。新尘。戴口罩再出被窝。"
秦川第一个出气闸帘——带着一顶他临时在膜边用旧塑料布和尼龙绳做的防护帽,罩在滤芯口罩之外。他用上次韩江提出的"封盖法"——在试验田膜外低洼处新铺一条旧地毯覆盖。旧地毯是程朗从电影院后台最后一间储藏室搬出来的——红色,起毛,末日前可能铺在某条走廊上一直接受无数鞋底踩踏。现在它盖在膜边的泥地上——压住了可能已经沾上新沉降锶颗粒的表层土。
然后他去温室膜内——检查所有通风口。上次尘雨时封堵得只剩两个排气窗,这次他把排气窗也拆了——不是拆除,是在窗内加一层用何禾第二批交换送来的旧空调滤网夹层——活性炭层。空气还能通过,但颗粒会被截留。他从膜内抬头看——膜顶的防尘罩帆布正在被渐亮的泛铜色天光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帆布表面有一层肉眼看不见但盖革计数器能识别的薄尘。
秦川在频道里打字:"膜内暂时安全。膜外——今天所有人不要从下风口走。下风方向在今天早上是东南——试验田正好在东南坡——风向不对。"
钟离在医疗室启动了她的"沉降期强制清单"。清单上有六项。全部用红笔写在恒温药柜侧面的白板上:
「1.所有人出户外后——外衣必须在气闸帘外侧翻转脱除放入密封袋。严禁在室内抖衣服。
2.户外回来——双重洗手:碱性液+清水各一遍。指甲缝用小刷。
3.任何在户外掉落的物品(工具/手套/绳子)——必须先经过碱液擦洗再放入室内。
4.食物入口前不管是否密封——外包装用湿布擦一遍。
5.儿童(小满、阿满)——户外时间每日不超过15分钟,且须两人陪同。
6.户外鞋——全部留气闸帘外,不得踏入内室。」
(第九十六条后新增的第七条:如果手上有未愈合伤口——须额外缠防水创可贴+防渗透指套后才能戴手套。)
公用频道上,每一个联络点都回复了一遍各自完成的新沉降应对准备:
何禾——水库滤水暂存桶已加第六层活性炭层,陈则新改装的水龙头铜起子已备用。她自己戴两层罩——一层布口罩外层,一层P100滤芯内层。"两层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需要在孩子们面前永远不倒。倒之前得先戴好。"
迟宴——火·检测中心信号火在沉降首晨仍然点燃。他用了一层额外蜡——火苗比平时更暗但更长——因为蜡层封住了一部分旧棉布阻止它过快燃尽。火光的颜色被尘云滤过后偏橘黄——在城东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像一颗不眨眼的固定星星。
老方——料仓入口第三道防尘帘今天新加——用旧棉被。棉被是女工从粉碎的旧员工宿舍床铺上拆下来的。她用缝纫针和钓鱼线缝了一个极密的帘边——密到能挡住大多数肉眼可见的粉尘。"不是防辐射——是防心里怕。看不见的东西——把它挡在厚棉被后面就觉得轻一些。"
沈予安——城东小学三扇窗户全部用胶带密封边缝。她把英语课搬到教室里离窗户最远的一个角落——把黑板斜靠在暖气片上。妍妍在课前用她自己的手帕擦了一遍每张桌面。"不是老师说的——是我自己想擦。因为上次尘雨的灰擦不掉——桌子变灰了。新尘不能再让它更灰。"
老魏在广播站发射了一段中波测试信号——新的,不是旧脉冲。是专门编给孩子们听的一段:他用老电子琴弹了一遍《小星星》,然后用中波放出去。信号质量不高——有杂音——但在山脊沈度的短波转中波频道上被完整解码。"给那些'在'之外还需要听星星的孩子。"他弹完之后,关掉发射机。因为沉降期内天线要收——但他发之前已经把这段音频存进了沈度的基站备份硬盘。
防空洞内。宋予的第二批熔喷布今天新加了活性炭夹层。他把何禾送来的空调滤网拆开,取出里面的活性炭无纺布夹层,剪成和P100滤芯外径一致的圆片——然后夹在熔喷布和外壳之间。季明用粒子计数器和姜听的伽马探头分别测试——0.3微米颗粒过滤保持99.93%;对锶-90等效粒径的拦截率在活性炭加持下提升了约7个百分点。不算多——但7%可能恰好是某个人骨头上不会沉积到临界值的距离。
小满今天在防空洞室内用钟离的"冲洗力度训练器"练习挤压气囊。他把气囊捏了十四次——十四次中只有六次触发哨声。钟离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然后她站起来,用螺丝刀把训练器的橡胶管孔径扩大了一点点——让气压更易到达哨子。她把扩孔后的训练器放回他面前:"再捏。不是你的力气不够——是管子太窄。改了就响。"小满捏了第一下——哨子响了。他看着自己右手手心那道新磨出的小红印——对钟离说:"不光螺丝刀能改。"
公用频道下午积累了十三条关于"如何清洗沾了沉降尘的衣物"的讨论。老罗建议在后巷加一个专用"脏衣桶"——用之前装化肥的密封塑料桶,专门存放待清洗的外衣。吴姐建议脏衣桶内壁先喷一层碱性液雾——让桶本身不成为二次污染源。韩江说脏衣桶不要放在后巷——应该放在气闸帘外侧,因为脱衣本身就是出户外后的第一步。三个人讨论到一半——苏序在频道里打断:"别聊了。老罗做桶,吴姐喷液,韩江定位置。Q.E.D。"
傍晚。赵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沉降第二波·第一天"的时间线。她在时间线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滤芯夹层从'没有'变成'有'——不是因为技术强,是因为有人在另一头拆了自己的旧空调把过滤网寄过来了。"然后在页尾加了何禾的短波代号。
夜深。陆砚在外围巡查后回来——外衣和鞋按钟离规定脱在气闸帘外侧。他的防化服里面只穿了一件旧短袖——肩膀位置被汗水浸出一圈。苏序在控制台前看他进来——他的脸被防空洞内那盏恒亮生物荧光灯照得颧骨有些下陷——不是因为瘦了,是阴影。她把一杯用膜内小白菜叶子煮的热水推到他手边——没有加东西,就是菜叶煮白水。
"外面怎么样。"
"老样子。尘还在飘——看不见,但计数器知道。把迟宴那边新标记的一条小巷走了——通,但西段塌了一半。明早再补图。"陆砚端起那个旧搪瓷杯——杯子是赵晚在物流仓库翻出来的,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他喝了一口——看着杯子上的缺口。然后说:
"锶进不了这杯水。活性炭层今天下午新装的——从秦川暖棚里的洗菜水到出口管道到杯子,三层。”
苏序看了那个缺口一秒。没说话。
但她在系统面板上把陆砚今晚回来的时间记录从"21:40"改成了"21:39"。因为他在气闸帘外脱外衣的那一分钟——她的系统里标记他的位置信号突然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进入帘内侧时系统识别为"户外→内室过渡区"中间的那一小段信号盲区。她不是不信任系统——她是不喜欢有信号盲区。哪怕只有六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