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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静默 辐射沉降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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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射沉降第44天。正数第74天。
冻雨在第三天停了。但带走了山脊基站的一条信号电缆。
不是断——是被冻雨凝结成的冰凌压住接口处的线槽,导致其中一路短波信号分配器的外接天线接口短路。短路不致命——但它让沈度那台应急备用电台在凌晨自检时烧了一个小功率电阻。电阻烧毁了之后备用电台自动将负载切换回主天线——但主天线因为冰凌覆盖导致驻波比升高,发射功率被强制降低了约百分之六十。
"山脊信号下降——不是全断,是弱了。外围联络点远端——特别是城南水泥厂和城东迟宴方向——可能仅能接收莫尔斯信号。语音传输会断续。"沈度在凌晨四点零七分发了这条短波。他发这条消息用了应急备用电台——但备用电台因为少了那颗电阻,声音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
公用频道在五分钟内收到七条来自不同方向的消息——全是确认信号强度的回执:
何禾:"收到——语音可辨但底噪高。莫尔斯备选。"
陈则:"山脊与水库间直连正常——我在山脊半腰有个中继——可以把沈度的信号从那里转出去绕开被冰压的电缆。需要时间——我顶上去修。"
迟宴:"火仍燃。信号弱但莫尔斯能解——接收未断。请安排备用呼号频次。"
然后——一个不常在这种技术讨论中发言的人开口了。老魏。
"我在广播站中波信号发射机还有一组备用功放管——型号6P3P。中波和短波的功率管接口不同——但如果沈度你那个备用电台的烧毁电阻阻值不是特殊值——我可以从旧收音机里拆同阻值的碳膜电阻给你。另外我这里有三十年旧的维修手册——电台那部分的电路图还在。"
沈度隔了几秒才回复。"6P3P是电子管——我这个台的功放是固态——不通用。但碳膜电阻可用。"
"那就送。"老魏说。"但我需要有人来取——我不能离开广播站。天线收了可以再放——中波发射机一关可能会永远开不起来。最后一次中波发射是末日第二个月——那台机器如果冷启动——高压变压器可能会击穿。"
苏序在公用频道上调出广播站坐标——城北边缘。距离防空洞大约六公里。不算远——但沿路要经过老杨河岸菜窖和陈则山下那片淤泥区。冻雨之后淤泥被冻成了硬壳,表面看起来安全——但下面可能还是半液态烂泥。"陆砚——你能去吗。路不好走——但你能认出哪些冻壳下面有泥。别人踩可能会陷。"
"我去。带上秦川的限位铲——探路用。"
凌晨五点。陆砚出发。他带了自己那把工兵铲、秦川的铝深度限位铲、一把微工厂改装的短波便携电台,和三套备用滤芯。他穿着已经补了两次旧补丁的防化服——补丁是吴姐用钓鱼线帮他缝的,针脚不密但结实——他临走前苏序把他帽子的橡筋收紧了一格。
"广播站不好找——门面是旧文化馆。门上有三个牌照——最右边那个金属蓝底的是他的。别走错了——隔壁是废品收购站。"老罗在陆砚走之前用对讲机补充。老罗末日前有一次去城北买旧轴承——去过那条街。
"到了会跟你说什么。"苏序问。
"如果老魏要留下来——我就把电阻带回来。如果他愿意撤——把他的人也带回来。"
陆砚在遮阳棚下最后检查了一遍系带的松紧——然后转身走进泛着铜灰色的清晨。他的背影在冻硬的路面上被极淡的天光照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苏序站在遮阳棚下没有说再见——她握了一下自己的工兵铲柄。铲柄因为长期握持已经被磨出了贴合她虎口的凹槽。她在那几秒钟里把铲柄握得比平时紧——但她没有动。
公用频道在陆砚出发后一小时里——没有一个人发出不必要的消息。不是因为沉默——是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在外出的人没到达之前,频道上多余的声音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赵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信号静默期。"她在这页旁边画了一条线——线上标着时间,线下方留了空。打算等陆砚到达广播站后再填。
上午七点十二分。公用频道收到陆砚的短波呼号——信号经过山脊基站被陈则临时架起的那条绕行中继传回,比直连多了大约两秒延迟——但声音清晰:"已到广播站。老魏还活着——功放管完好。但中波发射机高压变压器油已渗漏——可能是冻雨导致机壳收缩。他同意撤离。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说'电台可以再建——但电阻送不到山脊上的人就用不上'。我们正在拆变压器的铜线和不带油的零件——主机壳和漏油部件留下。"
"主板能搬。"老魏在旁边说。他的声音透过陆砚的便携电台传回来——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字很重。他六十多岁,在广播站做了大半辈子技师——末日后独自守着中波发射机,靠存货的压缩饼干和偶尔从城东废墟里翻出的罐头活到第七十四天。"主板上有全部的调幅模块——以后如果安全屋能搭一座新塔——中波可以直发。不是短波转——是从地上发——覆盖半径至少一百二十公里。"他说完这句——然后沉默了一会。然后对着话筒说——像是对着那座老式发射机——
"这机器1978年出厂。到现在——播了末日前最后一首《东方红》,也播了末日第二天我对空频段说过的那句'还有人吗'。现在它不走了。但它没死——它的主板还会在别的地方继续放东西。"
陆砚帮他拆了一个半小时。把主控板、调制变压器、功放电路板和库存的全部备件——包括那颗能修复沈度短波电台的碳膜电阻——装进老罗用铝板预制的密封箱。老魏自己抱着主板——用他防化服里面唯一一件旧毛衣裹着。那件毛衣袖口脱了线,但他走出广播站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铁塔一眼——天线在冻雨过后还挂着最后几根冰凌。
傍晚。陆砚和老魏安全返回。沈度的短波电台在当天晚上九点钟修复——山脊信号恢复全功率。老魏被安排在后巷一个小隔间——与微工厂一墙之隔。他把广播站主控板固定在墙壁的防震架上——然后对苏序说:"给我一个月——到那时候安全屋不仅能听到短波——还能开始播中波。"
赵晚在陆砚返回的时刻——在她笔记本"信号静默期"那页的时间线下——填了四个字:"到达·全返。"
公用频道晚上恢复了往常的嘈杂——但今晚的嘈杂不叫消息。叫脉搏。沈度的短波载波恢复了,老方补了城南水泥厂那一段延迟回执,迟宴的火光在城东天际线重新变成了一个橙黄色的固定锚点——然后,在频道最末端,一个新信号正在成型:老魏连接广播站主板到安全屋系统面板的那条音频线上,传过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他自己刚录下的一段测试:"中波测试——安全屋。此时覆盖半径——四米。但那个半径会自己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