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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下来 辐射沉 ...


  •   辐射沉降第65天。正数第95天。

      早晨六点。城东方向的薄雾如姜听预测——准时出现了。不是尘雾,是地表水汽在清晨低温下凝成的白色稀薄层,贴着地面约两米高。防空洞往东看——雾像一层极薄的棉絮铺在废墟上方。能见度在五百米左右——刚好够看到外围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陆砚、秦川和韩江在遮阳棚下集合。三人队形:陆砚在前——负责路面判断和沿途威胁清理;秦川在中——带着老罗的铝绳梯、两套备用滤芯、一瓶碱性洗手液和一小袋甜菜根干片(钟离特批:程曼不是体测后才给食物——她在废墟里困了两个多月,体测前需要快速糖分补给,甜菜干片是最安全的选项);韩江压后——背着一卷旧棉被(做落地缓冲垫)和急救包。

      "路线:昨天探路同一路径——但绕行立交桥下通道时注意——面包车残骸的副驾门我昨天没关好,今天可能移位了。过的时候从驾驶座翻——不要推门。"陆砚说完,把工兵铲别在腰后——然后看了一眼苏序。

      苏序站在遮阳棚下。公频已经进入静默模式——所有外围点只收不发。她在面板上把三个人的定位信号同时调出——三个光点正从防空洞坐标缓慢移出。"信号刷新——三十秒一次。如果中断超过九十秒——我启动紧急搜救。不是等——是搜。"她说完——把面板关掉。不是不看——是已经看够了。接下来不是看数据的时候——是等。

      六点四十分。三人到达化工厂厂区门口。薄雾正在慢慢散——叉车和铁栅栏之间的缝隙比昨天看起来更窄。韩江侧身挤过去时——背包上的棉被被铁栅栏刮了一下,外层布面被钩出一道线头。他用手指把线头塞回去——继续走。

      七点整。程曼在四楼窗口看到了他们。

      她已经准备好了——身上穿着一件旧防寒服(末日前厂里发的冬季劳保服),袖口和领口用胶带封死——没有真正的防化服,但她把所有可能进尘的缝隙都用黄色宽胶带贴了一遍。口罩是她自己缝的——双层旧棉布中间夹一层从厂区净水间拆下来的活性炭滤棉,用橡皮筋挂在耳朵上。滤棉不是P100——但总比没有强。她头上还戴了一顶旧安全帽——不是防撞击——是她在安全帽内侧衬了一层塑料布,做成一个简易的防尘帽。

      "我下来了——先降到三楼那个晒衣平台。"她在短波上说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喝了最后一点存水,润了嗓子。

      秦川上到二楼转台——二楼转台的位置在楼梯间坍塌面以上大约两米处,需要先踩着一个歪倒的铁门框爬上去。铁门框下面卡着碎砖——秦川用三角铲把碎砖清掉,铁门框终于能踩稳。他站在转台上——往上看。四楼窗口到三楼晒衣平台大约三米五,三楼平台到二楼转台大约两米八。

      "绳梯先挂四楼窗台钢架——你上端用快挂扣环扣在铝合金横梁上——不是竖框——横梁承重好。"他把铝绳梯抛上去。第一次——程曼没接住,绳梯末端砸在四楼外墙的瓷砖面上滑了下去。第二次——她把扫帚杆伸出来,用杆头的弯钩(她昨晚把扫帚杆掰弯了)挂住绳梯的铝角码——拉进窗口。"接住了。"

      程曼在窗台钢架上扣好快挂——拉了两下确认锁死。然后把绳梯从窗口往外放。铝角码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银灰色——梯子一节一节展开,最下端刚好垂到三楼晒衣平台上方约半米。平台上原来晾衣服的旧铁丝还在——被她用塑料绳绑紧做成了一个临时扶手。

      "我先降到三楼——你帮我看着梯子底下别卡。"程曼说完——深吸一口气。她翻出窗台——手抓绳梯两侧的尼龙绳,脚踩铝横档。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她从四楼往下看的角度让她想起了被"两个多月"这个时间压住的所有重力。但她没有停。第一档——第二档——第三档——她踩到第三档的时候手上一滑——左手虎口因为长期按电笔已经磨破了皮,握着尼龙绳的时候刺痛让她松了一瞬。秦川在转台上喊:"脚踩稳——手松一点——让脚受力。手上的力不要握死——握死滑。"

      她没答——但照做了。手松了半圈——脚踩稳了铝横档。身体稳住——然后一档一档往下走。八档之后——她的左脚踩到了三楼晒衣平台的旧铁丝扶手。

      "到了。三楼——平台能站。"程曼说这三个短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她在平台上站直——用手把安全帽推正——然后往防空洞方向看了一眼。她看不到防空洞——但她看到极远处城西方向上迟宴那团橙色的火。不太亮——但够。

      秦川从转台把第二个绳梯——更长那根——抛上三楼。程曼这次一次接住。她把快挂扣在三楼平台的旧空调铜管支架上——这根铜管她末日前报修过三次,因为制冷剂漏了,厂里一直没修。现在它漏光的铜管成了锚点。

      第二段降绳——从三楼到二楼转台。这段短——两米八。程曼用了不到两分钟。她的鞋踩在转台边缘的碎砖上——秦川伸手拉了她一把。手掌对手掌。秦川的手因为他昨晚在膜内用手暖萝卜种——温度还留着。程曼的手冷——但她感觉到那片热度之后把自己的手指扣紧了。

      "二楼——还要降到地面。最后一段——没有转台——用棉被垫。你往下看——韩江已经把棉被铺好了。"秦川指给她看。

      韩江在一楼外面的化工厂小广场找了一块没有碎石的地——把旧棉被折成两层摊平。然后他在棉被四角压了四块碎砖——防止落地时被风卷起。二楼转台离地面大约三米五——不是不能跳的高度,但需要程曼先坐在转台边缘,脚垂下来尽量往下悬——再松手。

      程曼坐在转台边。她的腿悬在半空——安全帽下面那双眼睛盯着三米五下面的旧棉被。她犹豫了——不是害怕高度——是她在算自己的腿。"末日前我做过骨密度检查——还行。跳下去应该不会骨折。但如果骨折——你们得抬着我走抽出的废料。我现在算的是这笔账。"

      "你不会骨折——棉被下面不是水泥——是韩江用手压过的土层。土层下面有草根——软的。"陆砚在棉被旁边蹲下——用手拍了一下棉被表面。"看——我拍它——它能吸力。不是硬摔——是陷进去。"

      程曼听到陆砚说"陷进去"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在苦中作乐——是她想起末日前质检室里测溶液浊度,偶尔也会说"样本陷进去了"——意思是沉淀物把比色皿卡住了。同一种中文——不同的意思。但都是她能理解的语言。

      她闭上眼睛——松开转台边缘——往下掉。

      不到一秒。她落在棉被上——身体往后滚了半圈——韩江在旁边伸手托住她的肩——缓冲了翻滚的作用力。她滚完以后躺在棉被上——眼睛睁着,盯着铜灰色的天空。然后说:"比质检室的椅子软。"

      陆砚把她拉起来。她站直的时候腿还在颤——但站住了。她身上那件贴满黄色胶带的旧劳保服在晨光里显得比任何防化服都要旧——但每一道胶带都在保护她。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八点二十五分。公用频道收到陆砚的确认:"程曼——已接。体态:腿能动,手冷,意识清楚。撤离——走北侧铁轨道。"

      秦川把绳梯收回——铝角码上的尼龙绳被程曼踩的时候磨出了几根毛丝。但他没有在意——他卷梯子的时候用手摸了一遍每一档的绳子。一边摸一边说:"毛丝不要紧——芯还在。芯不断——就能挂人。"

      撤离路线——北侧旧铁轨旁边的小道。铁轨锈成了红褐色——枕木被早期的洪水泡过,有的已经半腐,踩上去会下沉。但小道本身是硬土路面——没有大裂缝。三个人带着程曼沿小道走了大约二十五分钟——程曼走得不快,但她每一步都自己走。不是不要帮助——是她想确认自己的腿还在。"我走了两个多月的路——是卧室到厕所。今天走出来的第一步——是我自己踩实的。"

      在铁轨道与旧货场交叉口——迟宴的信号火在右侧地平线方向稳定地亮着。程曼隔着大约一公里的距离看到那团橙色——然后说:"迟宴——他的光变长了。上次是闪——这次是稳定燃烧。他在等我们路过。"她对着火光方向举了一下手——不是招手,是举手掌——掌心朝外。迟宴在远处的火光旁边看到了那个微小的人影轮廓——他通过望远镜残片确认了程曼的黄色胶带劳保服——然后用镜片回闪了一下。不是SOS——是收到了。一个闪。等于中文里的"嗯"。

      九点五十分。三人一新人到达水库南岸。何禾已经等在体检角——她旁边放着那杯三分一甜菜根煮水。水还是温的——马俊每隔半小时把杯子放在沙桶旁边用余热保温。

      程曼坐在体检角的旧被单上。她摘下那顶贴着塑料布内衬的安全帽——然后摘下她自制的口罩。何禾给她换了新滤芯——FL系列中的一套,编号FL-0231。程曼看了一秒滤芯外壳上的编号——说:"三百数字。还以为你们做了两万套——因为广播里听起来这个安全屋什么都有。"

      "两百三十一套——从零做起的。过几天你就知道——安全屋里所有的'有'都是从'等一下,我去找一个旧东西'开始的。"何禾一边说一边用听筒听她的肺音。听的过程比陶然那次久了近一倍——因为程曼在化工厂区住了两个多月,空气中除了铯还有微量化工残留物。"肺音基底偏干——有一点点啰音——但不严重。不是感染——是粉尘刺激。用温盐水蒸气吸三天——每天两次——可以缓解。"她把听筒收起来——然后把甜菜根水递给程曼。"先喝半杯——慢喝——胃可能不习惯有味道的东西。"

      程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咽下去之后——停了很久。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味觉。她说:"甜——但不止甜。还有土的味道——不是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那种味。末日前我天天测产品的化学指标——pH、浊度、含氧量——但从没测过一颗菜里面的阳光。"她把剩下的半杯喝完——然后把杯盖上的标签揭下来——贴在何禾体检角旁边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陶然那张标签:"陶然·第89天·第一口甜菜煮水。"现在旁边多了一张:"程曼·第95天·第一口——不是水——是地面上的味道。"

      下午。防空洞后巷。程曼被安排在与陶然隔了两个铺位的临时铺位上——陶然隔壁是老魏的隔间。老魏看着新来的女人——没有说客套话——他从零件盒里翻出两颗旧纽扣电池。"给你。电笔按了两个月——弹簧可能松了。以后如果想发信号——用这个。两颗并联——可以闪LED。比按电笔省力。"

      程曼接过电池——握在掌心里。然后她说:"你那天的广播——第二期——你说'回执001、回执002——你们的S已收到。继续发——但不要暴露光源。'我听了这句话——把点着的那根蜡烛吹灭了。一直摸黑。不是怕暴露位置——是你说不要——我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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