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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狂躁 倒计时第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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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71天。下午三点。苏序在防空洞里给发电机做第一次试运行。
机器没问题。本田的红色发电机启动三秒就进入了稳定转速,接上延长线之后客厅的冷光LED灯泡亮了。亮度比直接插市电还稳定。苏序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异响、没有漏油、排气管的废气顺着她提前铺好的通风管道排进了防空洞原有的通风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系统。是宋予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宋予几乎不发语音——他是打字派。苏序点开。
"苏序。你看五楼了没。"
苏序把手机拿近了些。宋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杂音——不是白噪音,是有人在叫。隔着墙、隔着楼层,闷闷的,但能听出来。
是人声。不像在说话。也不像吵架。
像是某种被捂住嘴之后拼命嘶喊出来的声音。
苏序放下发电机,走上楼梯。钢板门合上的金属碰撞声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沿着楼梯往上,走过三楼——声控灯还是坏的——四楼转角的时候她遇到了老王。
老王的脸色发白。
"苏、苏序——你别上去——"
"上面几楼?"
"五、五楼。502的老周忽然发疯了——他老婆说他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突然——突然——"
老王咽了口唾沫。苏序没有等他组织完措辞。她绕开老王的身形直接往五楼走。工兵铲在她手里展开了,铲刃折出来的一瞬间,楼梯里的声控灯刷地亮了。
五楼走廊。502的门口。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不是蹲——是被他自己老婆按在地上,但没有按住。男人浑身的肌肉在抽搐,豆大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睛翻着白。他的嘴里塞着一块毛巾——是老婆临时塞进去的,因为他刚才开始咬自己的手指。手指已经被咬掉了一节指甲盖,血顺着手腕滴在地砖上。
他老婆是个瘦小的女人,跪在地上用身体的重量压着他。一边压一边哭着叫他名字:"老周——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苏序站在两米外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往前冲。她先看周边环境。502的门大开着——里面客厅一切正常,电视还在放新闻。窗户开着,纱窗没破。阳台上挂着洗过的衣服滴着水。
不是闯入者。不是外伤。不是中毒——厨房垃圾桶里是今天早上吃剩的早餐。这个人是突然在自家的客厅里发作的。
苏序蹲下来。女人抬起头看到她,像抓着了一根稻草一样抓住苏序冲锋衣的下摆。手抖得厉害——一个中年女人一瞬之间衰老了二十岁。
"你、你会不会急救——他不会死了吧——"
苏序没有回答"会不会"。她伸手拿起老周的手腕——脉搏快、沉。体温偏高。皮肤发潮发红。不是癫痫——癫痫病人不会睁着眼咬自己的手。
苏序放下手腕。看着女人。
"他今天碰过什么人?"
"没有——他今天一直在家里——"
"有没有出过门。"
"就早上去了趟菜市场——很近的,就在东街那个——"
东街菜市场。苏序熟悉的那个。人来人往。大妈们抢下午的降价蔬菜。宋予蹲在门口吃黄瓜。她自己也去过无数次。
菜市场。
苏序站起来。
然后听到系统在口袋里震了。她退到楼梯拐角,掏出手机。屏幕上不是系统通知——是频道消息,姜听发的。
姜听:
「各位。全城通告。但不是官方发的东西——是我自己在本地医院内网上看到的内部会议记录。我把重点打出来: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今天下午接收了三名急诊病人。症状一致——急性狂躁、痛觉迟钝、肌肉痉挛、自伤行为。三人均不记得发病前半小时的事情。」
「三例。都在城西。从三角定位看——发病点分别在东街菜市场附近、阳光药店附近、还有——就在我们其中一颗热力点的楼下。」
「苏姐,你所在坐标距离最近发病点约200米。你还在小区吗。」
苏序打字:「我在病人门口。」
姜听:「……你别碰他的□□。」
苏序:「没碰。他口里有毛巾。脉搏很快。体温偏高。发作突然。他老婆说早上只去了菜市场。」
姜听停了两秒。然后发了一段让频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话。
「跟非洲初发报道的症状完全一致。那篇报道是四年前的。世卫内部会刊,从来没对外公开过——我不是因为公职拿到的,是渗透测试的时候无意中扫过非洲疾病控制系统的服务器。」
「报道里写的:'感染者潜伏期数周至数月不等。触发发作的可疑因素尚未确定。发作后48小时内死亡率37%。存活者进入持续狂躁期——对外界刺激的恐惧感大幅度消退,攻击阈值极低。'」
下面没有人插话。
姜听最后发了一条:「这不是演习。病毒不等人了。」
苏序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的时候502的走廊上已经围了人。秦老太从六楼下来了,捂着口罩,躲得老远。三楼那对老夫妻从楼梯上探出半截身子。楼下保安、快递员、还有住二楼那个刚被宋予说服的邻居——全部站在走廊里。
有人在拍视频。苏序看见了手机的摄像头。她走过去,伸手遮住镜头。
"不要拍。"
"你谁啊你——"
苏序没理他。转头对老王说:"打120。说急性癫痫,不要说狂躁。不然救护车不来。"
老王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苏序蹲回502门口。老周的老婆已经哭不出声了,跪在男人旁边,手被他咬了一口——虎口上两排紫色的牙印。苏序把自己的防割手套摘了一只递给她。不是给她戴上——手套太小。是让她把手包起来。
"你叫什么?"
"我——我姓刘——刘姐就好——"
"刘姐。你老公今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
刘姐的声音断断续续:"买了鱼。活的。他说好久没吃鱼——就买了一条。然后回来,洗了,中午蒸了。吃了。"
苏序脑子里闪过系统的一句话。很早很早之前的,倒计时第99天:
「传播途径:空气。R0值预估8-12。」
空气传播。
不是飞沫。不是接触。是空气。
如果病毒在菜市场的空气里——那么刘姐也吸了。她也吃了同一条鱼。她现在没有发作。但可能已经感染了。潜伏期。和小区的每个人一样。
苏序站起来。走廊里的人还在围。她提高了一点声音:
"所有人。回自己家。关窗。戴口罩。不要围观。"
没有人听。围观是人性——不是恐惧能驱散的。恐惧只会让人更想凑近了看,确认那不是自己。
苏序没有再喊第二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N95口罩——她自己平时不戴,但不离身——递给刘姐。
"戴上。包括你老公。"
刘姐接过口罩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苏序的手。是冰的。
"他会不会——死?"
苏序没有回答"不会"。
她说:"等救护车。"
然后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稳之后才迈下一步。
不是腿软。是脑子里在同时处理五个信息流:系统预警。姜听的数据。502的症状。刘姐手上的齿印。还有一件事——菜市场她昨天刚去过。宋予前天去送东西也路过。唐小米上周末在菜市场附近买了煎饼果子。程朗说他换东西之前最后一次出门就是买柴油的路上经过菜市场。
菜市场。
城西的那个菜市场。
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在那里买菜、讨价还价、摸活鱼、找零钱。如果有人在那里感染了——这个人回家,去超市、坐公交、跟邻居聊天——这就是为什么系统说人口密度越高,病毒传播越快。不是理论。是正在发生。
苏序回到安全屋。门滑开的一瞬间,暖光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走进去,坐下来。
手机震动。
不是姜听。是系统。
「预警升级:系统检测到最近200米内存在一名急性发作感染者。该感染者为潜伏期末期触发发作。传染性评级:高。」
「倒计时:71天08时32分。」
「当前积分:1178。」
「提示:第一次发作不代表末日已到来。但代表潜伏期即将批量结束。」
批量结束。四个字。苏序盯着"批量"两个字看了很久。一个老周的发作不是偶然——是一大批已经在潜伏期的人即将陆续发作的预兆。
倒计时归零之前,人类先在自己的生活里倒下了。
苏序在安全屋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做了一件事——在频道里发了一条全员公告。文字很短,但打了三次草稿:
「城西菜市场周围200米内。所有人戴N95。没有N95就戴两层外科口罩。不要碰任何人的□□。手套随时戴着。遇到急性狂躁症状的人不要靠近,不要施救。」
「我知道大家习惯帮助别人。比如程朗昨天在频道里说愿意帮忙做饭,吴姐连陌生人的小孩都抱。但这些习惯——从今天开始,全部收回。帮助的前提是你活着。」
唐小米秒回:「收到。我有口罩。上次你让我囤的。」
宋予:「菜市场我今天没去。昨天也没。但前天去了。」
姜听:「莱市场周边的热力分布我刚才重新建模了。结论:感染密度最高的三个点。东街菜市场主入口旁、阳光药店门口公交站。中山公园西侧。我们在中山公园集结那天——所有人都在西侧集合。如果当时有人正处于潜伏期末期——」
他后面的话没打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程朗打了一行字:「现在做什么。」
苏序:「囤的东西不要再出库。吃的喝的封好。系统说倒计时归零之前潜伏期会批量发作。到那一天——任何一个公共场所都是高危区。」
老罗发了一段语音。背景是健身房里面那种空旷的回音:"我囤了三百斤杠铃片——能做挡门。需要不?"
吴姐:「我孩子还小是真的不敢再出门了。有什么要在外面跑的——我帮不上,但家里的干净地方可以给团队存东西。」
林淑华发了语音,声音比平时平静——但平静才不正常。一个老公在非洲失联几个月的药店老板娘在这个关头平静:
"我这边有个人——刚才来买退烧药。他全程低着头,我递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手臂。皮肤上有紫色的疙瘩。不是一般的皮疹。是毛细血管破裂那种感觉。那个人是从城西菜市场那边过来的——我记住了脸。我现在关门了。"
"苏姐——你之前说的话是对的。不要太靠近。"
苏序看完这条消息。
然后发了一条私聊给宋予:「502。老周的老婆手上被咬了。牙印。我不知道咬伤会不会传播。但如果会——她是下一个。」
宋予:「你想帮她?」
苏序:「林淑华可以远程指导。但药剂——我们还有多少。」
宋予:「碘伏管够。抗生素不够。阿莫西林只有你前两天拿回来的那盒。」
苏序:「够一个人用。不够所有。」
宋予没再追问。
但苏序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如果要选,你选谁。
苏序关掉了对话。今天第一次拉开安全屋的床铺——其实是一块防潮垫,铺在暖光照射的那一小块区域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柔光。
不是累。是消化。
菜市场。倒计时还剩七十一天。感染已经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她每天生活的半径为几百米的区域。老周的发作只是第一个。502会被送走——或者被接管。然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五十个。医院撑不住。街道办在排查防空洞。官方还在说系统是假的。
苏序把工兵铲放在手边。闭上眼。她今晚没打算睡着。凌晨。手机震了——是她的表妹赵晚。
不是赵晚日常的那种"姐你今天吃了吗"——是一条两秒钟的语音。微信的。苏序点开的时候赵晚的声音在破音:
"姐——城西是不是出事了——我看到视频了——"
苏序没回。
赵晚又发了一条。更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序打字。打了三行。删了。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六个字:
「别去菜市场。听话。」
发送完之后她把赵晚的聊天设置成了不提醒。
不是冷漠。是如果不这么做,她会分心。分心在末日之前是可以被原谅的——但在倒计时第71天的凌晨,分心是会死人的。不是她会死。是她分心的时候有人死。
安全屋的暖光照着她的侧脸。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房间里只剩天花板渗出来的柔光。
苏序没有睡。她拿出那个防潮垫上的笔记本——一本她囤货时随手买的牛皮封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两个月前写的:「囤水。」
她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从今天开始——每个敲门声都有可能是倒数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