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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橘子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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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70天。早上六点。
苏序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门。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囤货高峰期她一天跑三趟批发市场。但现在不同了。倒计时还在走，但城西的菜市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姜听昨晚在频道里发了一组数据：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昨天接收的急诊病人从三人增加到十一人。症状全部一致——急性狂躁。痛觉迟钝。发作后不记得任何事情。
其中七人确诊去过东街菜市场。剩下四人说自己没去——但家人说他们在菜市场附近工作或路过。
苏序看完数据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出门。至少白天不出。
但六点钟的时候她必须去防空洞拿一桶水。安全屋里的储备水用完了——系统不会自动补给，只能手动搬。她推开安全屋的门，走过客厅纸箱缝隙，拉开防空洞的入口——
一条尾巴。
橘色的。在防空洞入口的台阶上。尾巴尖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一只猫的头从角落里转过来。
苏序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
它很瘦。瘦得不像是家养的。皮毛贴着肋骨，能看出一根一根的线条。耳朵上有两处旧伤——左边耳尖缺了一块，不是什么大伤，但在这个体型上看起来格外让人心酸。橘猫。公的——苏序从它的体型和脸颊纹路判断。它坐在防空洞门口的台阶上，距离她的脚大概半米，没有靠近也不逃走。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在有节奏地轻轻敲着地面。
它不是来讨吃的。它是在等苏序先开口。
苏序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猫没有回答。但耳朵转向了她。
苏序和它又对视了几秒。然后苏序站起来，从防空洞里拿了一桶水。路过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它坐的地方——台阶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水泥缺口，刚好容得下一只瘦猫缩进去。这不是它第一次待在这里。猫的毛发在水泥地上压出了一块浅色的印记，应该是来回蹭了很久。
苏序回到安全屋，把水放下。然后又走出来，站到猫面前。
猫抬起头看她。眼神平静。不是宠物店的猫那种圆眼睛——是野猫的三角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防空洞灯光中收缩成一条线。
苏序从午餐肉罐头里刮了拇指大的一块，放在台阶旁边。
猫看了那块肉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去，闻了三秒，舌头卷走，退回到水泥缺口的原位。它没有蹭苏序的腿，没有喵喵叫。只是吃完之后重新趴下来，尾巴圈住自己，半眯着眼。
苏序站在原地看着它。
下午。苏序在频道里发了猫的照片。这是她入频道以来发过的唯一一张非功能性图片。
唐小米第一个跳出来：「猫！！！！猫猫！！！！！叫什么！！！！！」
苏序：「没名字。不养。暂时放在防空洞门口。」
程朗：「等下。你这个防空洞——猫能进来？」
苏序：「能。通风口封得不够密。猫能钻进来的地方，潮气也能进。要补。」
宋予：「我来补。我有铁丝网。上次买隔音棉的时候顺带的。」
然后话题照例被唐小米带偏了：「要起名字！！！」
苏序打字：「不用。」
唐小米：「那就叫小橘子。」
苏序：「不是橘猫就叫小橘子。」
唐小米：「所有橘猫都叫小橘子。这是全宇宙公约。不接受反驳。」
苏序没回。
但当天傍晚，她又在防空洞门口放了一碟水。碟子是泡面箱的盖子剪的底，边缘没剪齐，但够用。猫看了水一眼。喝了。喝完照旧退回水泥缺口。苏序蹲在旁边看它，它在苏序的注视下开始洗脸——左爪擦左脸，右爪擦右脸。洗脸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离退休的老大爷在阳台上拿毛巾抹脸。
苏序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一只野猫洗脸看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她喜欢猫。是因为五分钟之内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倒计时没走。积分没跳。502老周没在她脑子里咬他老婆的手。姜听的数据模型没在她视网膜上投影。赵晚的语音消息没有被重复播放。
只是看一只橘猫洗脸。看了五分钟。
晚上。苏序在安全屋里更新笔记。笔记本上多了一条：
「防空洞入口有猫。野的。暂留。防潮备忘：通风口需补铁丝网。」
这行字下面她又写了两个字：小橘子。
划掉了。
又写了一遍。
划掉了。
第三遍没写。
唐小米发私聊：「它还在吗！！！！（这是今天第十遍问）」
苏序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猫缩在水泥缺口里，半闭着眼。尾巴盖着鼻子。唐小米回复的速度像她的手指着火了一样：「它好瘦！！！！你要不要喂点好的！！！」
苏序：「喂了午餐肉。」
唐小米：「猫不能吃太咸的！！！！会肾衰竭！！！！」
苏序没回。但她切出去搜了一下"猫能吃午餐肉吗"。答案和唐小米说的一样。她放下手机，从防空洞储物区里找了一包没有加盐的脱水鸡肉——是给自己囤的即食口粮之一。撕了一小条放在碟子旁边。
猫闻了闻。吃了。
苏序说了一句："我只有这个。"
猫没有理她。
宋予在第二天下午来帮她补通风口的铁丝网。两个人在防空洞里蹲了一个多小时，猫在台阶上看着。铁丝网剪断的时候发出嘎嘣的响声，猫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但没跑。
宋予一边拧铁丝一边说："它对噪声不敏感。说明之前住的地方比这吵得多。"
"比如？"
"菜市场。工地。马路边上。野猫能活到成年，要么跑得快，要么对什么都不怕。"他把铁丝网最后一角固定好，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灰，"这只属于后者。"
苏序从侧面看着他。宋予干活的样子跟他在频道里说话一模一样——双手稳定，话少，每一钳子下去都直接到位。他盯着铁丝网的时候苏序盯着他手背上那条旧疤——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外侧。不是干活磨的。是利器割的。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苏序问。
宋予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叉车的液压管爆了。刃口切进去。"他用袖子拉了一下遮住了伤口，"谢谢关心。"
"不是关心。是确认你还能不能用那个手。"
"能用。"
他站起来，铁丝网嵌在通风口的水泥边缘，严丝合缝。
"我查了。"他说。
"查什么？"
"12号。那个死了的绑定者。"
苏序转过身。宋予看着手机念道："姜听昨晚给我的数据。12号的系统心跳信号是在他死之前三天开始掉到无信号的。不是突然掉的——是缓慢衰减。"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苏序看姜打发来的图表。一条蓝线平滑地往下走，到第三天零点之后变成直线。
"他不是猝死。是病死的。大概率呼吸衰竭。而且——他死前一天，系统记录到他最后一次去的地方。"
宋予点了一个最深的点。
"东街菜市场。"
苏序看着那个坐标。和她昨天去的地方几乎重合。
"所以不是潜伏期末期——是病毒已经可以致死了。"
"至少对有些人可以。因人而异。"宋予把自己的工具收进工具箱，"姜听说同一株病毒在不同人身上表现不一样——有的人潜伏期短几个月，有的人短几十天。看体质。看——运气。"
运气。
12号没有运气。倒计时归零之前，病毒先找上他了。
宋予走之前问苏序："猫——你会留着吗？"
苏序看了猫一眼。它在台阶上洗完了脸，正把后腿支起来舔肚子。动作一点都不优雅——野猫不懂优雅。
"随它。"苏序说。
凌晨。系统震了一条新提示。
不是预警。是积分变动。
「羁绊网络检测到个别绑定者自行发生非正式信任链接。此为未登记羁绊，系统予以荣誉积分。+50。」
「当前积分：1228。」
苏序翻了一下频道记录。没有人在频道里表白。没有人说"我信你"。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私聊。
吴姐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她没看到。
吴姐：「苏姐。谢谢你。不是因为集结的时候你说话。是因为今天楼下有人敲门查防空洞，我躲在屋里捏着孩子的手。那时候我看到频道里你发了一只猫的照片。那张照片让我没哭。谢谢你。」
苏序点开她发的照片——吴姐四岁的孩子抱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是小橘子的照片。孩子的手指短短的，还没掌握好操作手机的力度，按了个连拍，图库里几十张全是猫。
苏序看着那些照片。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客气。」
她放下手机。
窗外——没有窗外。她的窗户是封死的。但楼道里有声音。不是敲门声。不是。
是今晚又有一个人在四楼走廊上吼叫。不是502的老周——老周已经被送走了。是另一个人。不同的声音。但同样不像是人。
苏序没有出门。
她盖着系统发的薄毯，听着走廊里的声音，听了一整夜。
猫在门外。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从防空洞台阶移到她安全屋门口的。但天亮的时候她推开门——猫正横在安全屋门口，睡得四仰八叉，一条后腿耷拉下来，毫无防备。
猫的肚子是浅橘色的。瘦。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但比昨天没那么像骨架了。
苏序蹲下来，没有摸它。
但这次也没有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