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血检 倒计时第6 ...
-
倒计时第67天。早上七点。频道里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唐小米发的。
是姜听。
「昨天夜里我跑完了最后一批数据。熵病毒的潜伏期筛查方案——理论上可行。需要的东西不多：采血针、酒精棉、快速离心机、还有一台能运行分析脚本的电脑。前三样林姐有。最后一样我有。」
「结论：今天可以开始血检。自愿。不强求。但建议所有人都做。」
下面没有人问"可不可怕"。没有人问"疼不疼"。这个群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所有人只问一个问题：在哪。
林淑华回了：「阳光药店二楼。我这边卫生条件够。一次最多三个人。分批来。」
苏序是第一批到的。
阳光药店已经关门了——不是今天关的。自从上次那个手臂上有紫色疙瘩的男人来过之后，林淑华就把卷帘门拉了下来。日常经营停了。但药店没有空置。她把店面改成了临时医疗站——货架推到墙边，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三把椅子。药品柜上多了几行手写的标签：消毒区、采血区、隔离区。隔离区只有一张行军床，拉了一道浴帘当遮挡。
苏序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淑华正在给一支采血针拆包装。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不熟练，是太熟练了。苏序注意到她的手没有抖。
"第一针扎谁？"苏序问。
"我。"
林淑华挽起自己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小块消过毒的皮肤，酒精还没完全挥发，泛着一层冷光。她把采血针抵在自己的静脉上，推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试管里开始注入深红色的血液。三毫升。够了。
"为什么不先给别人做？"苏序问。
"万一我操作不规范，少感染一个人。"
苏序没有说话。但她重新认识了一次林淑华。
第二批到的是宋予和程朗。宋予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来的——他说路上骑车比走路快，风从耳边过的时候能听见警报声。苏序问他什么警报，他说城西菜市场那边设了路障了，不是警方的路障——是附近小区的居民自己拉的警戒线，拿红塑料袋绑在树之间，上面挂了个硬纸板，写着"菜市场有病毒，不要进去"。
"有效吗？"苏序问。
"有人绕过去。"宋予说，"红塑料袋拦不住人。"
程朗坐在折叠椅上，看林淑华给自己消毒。他的格子衬衫换了一件——还是格子，但颜色不一样了。苏序发现他每次出现在线下都穿格子衬衫，好像这是他的某种护身符。采血针推进去的时候程朗闭上了眼。
"你别怕。"林淑华说。
"不是怕。是晕血。"
"那你先别看。"
"已经闭着了。"
姜听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进门的时候苏序差点没认出来。他在频道里给人的感觉是个冷冰冰的数据机器——在线下他更像一个从机房里被强行拖出来的大学生。他随身带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包上贴满了各种技术会议的贴纸。他把电脑放在药店的柜台上，连上林淑华借他的快速离心机。
"血样离体之后要在一个小时内处理。越快越准。"他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眼睛。眼睛下面有两条很重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苏序问。
"睡了。两个小时。跑数据跑到凌晨。"姜听敲了几下键盘，"模型预测的第一波发作高峰是倒计时第60天左右。但那是全城范围。我们城西——菜市场周边——可能更早。如果潜伏期批量结束比模型预测的早——上次502老周的发作已经证明了——那我们需要在所有人发作之前知道自己的血清状况。"
林淑华把第一批血样标好编号，放进离心机。离心机嗡嗡地转了十分钟。姜听把分离出来的血清样本放进他自己改装的一台分析仪里——原先是药店里的一台血常规仪，他花了三天时间重写了它的分析参数。
电脑屏幕上开始滚数据。一条一条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出现又消失。
苏序站在柜台旁边。她没有看屏幕。她在看姜听的脸。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不是恐惧。是确认。
等待离心机的十分钟里，程朗一直在跟宋予低声聊天。苏序听到几个词——"发电机"、"柴油标号"、"二手市场"。两个人像两个末日前的男同事在茶水间讨论周末去哪钓鱼。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麻木。这是他们消化恐惧的方式。程朗在假装自己在讨论发电机。宋予在假装自己在听。
"结果出了。"姜听抬起头。
"苏序。阴性。"
"宋予。阴性。"
"程朗。阴性。"
"林姐——阴性。"
姜听顿了一下。谁都以为他要说自己的结果。
但他没有。
"我——阈值。"
"什么阈值？"林淑华问。
"系统设的血检阈值是阴性/阳性二分法。但熵病毒不是简单的二分。我的血清里检测到了病毒蛋白——低于阈值，没有发作风险。但高于零。"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姜听的语速变快了——不是紧张。是他在面对复杂数据时的习惯性加速："我试过把阈值降低50%。我自己的血清测试结果会变成'阳性'。但当前的系统判定标准是高于某一个数值才算阳性。我刚好在数值下面一点点。"
"你潜伏了多久？"苏序的声音很稳。
"我不知道。上个月我去过一次菜市场——就一次。买麻辣烫。在那之前我应该没有接触过任何病源。"
林淑华把姜听的血样重新放进离心机。又跑了一次。同样的结果。姜听没有看屏幕上的数据。他只是坐在药店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成绩单的小学生。
"所以你现在是潜伏期。没发作。传染性未知。"林淑华把橡胶手套摘了一只，用手背碰了一下姜听的额头。她的动作很轻，像一个母亲在测试孩子的体温。
"对。而且系统到目前为止没有给我预警。说明潜伏期的病毒量太低，系统不认为构成威胁。"
苏序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好的问题：
"如果不降低阈值，我们团队全部阴性。如果降低阈值——我们有多少人实际上可能已经是潜伏期？"
姜听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名字。
他自己。唐小米。吴姐。老罗。还有一个——苏序自己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星号。星号的意思是——低于标准阈值，但如果阈值降低，列入待观察。
"唐小米？她不是没去过——"
"她说过她吃过菜市场那个煎饼摊的煎饼果子。就在上个月。煎饼摊离菜市场主入口不到一百米。"
苏序拿起手机。打开唐小米的私聊。打了几个字——又要退出去编辑。最后一次发的是：
「血检结果出了一些。你的需要再确认。别紧张。不是宣判。」
唐小米秒回：
「我是不是潜伏期。」
苏序没有撒谎。
「可能是。林姐需要你再测一次。你明天过来。」
对面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唐小米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不太稳但努力在稳：
"行。我明天来。但——苏姐——如果我真染上了，我的安全屋能不能留给你们用。"
苏序盯着这句话盯了很久。唐小米的安全屋——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自己囤出来的安全屋。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会死，是把自己的东西留给别人。
苏序的回答是一行字，只有唐小米能看到：
「你不会死。」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不足以压住唐小米十五岁的惊恐。她又加了一句：
「就算你是阳性。你的东西你自己用。不用留。」
姜听下午的时候做了一件让苏序永远记住的事。他把自己改写的血检分析脚本开放给了频道里所有人。脚本不是药——不能治病。但他附了一段使用说明：
「如果有人——不是我团队的、我们在频道里也不认识——需要在菜市场周边筛查潜伏期——你们可以把这份脚本传给可信的人。不是屯着不给别人用。是早一天筛查，就少一个人跑去菜市场感染别人。」
苏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回安全屋的路上。下午的太阳照在城西的巷子里，卖煎饼的小摊还在营业。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口罩戴在下巴下面。旁边还有人排队。
苏序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个画面。
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还在排队买煎饼。
她把背包里的工兵铲带子紧了一下。
晚上。安全屋。赵晚在储物柜前面整理物资。她的碎花裙已经彻底下岗了——换了苏序给她的工装裤。不太合身，但走路的时候不再绊脚。小橘子从储物柜里探出半个身子，尾巴垂下来晃悠。
苏序在防潮垫上打开笔记本。翻过之前写的那一行"每个敲门声都有可能是倒数第二个"。在新的一页上写：
「血检。姜听——潜伏期。唐小米——待确认。吴姐和老罗——也可能是。团队所有人到目前为止无症状。但留给我们反应的时间窗口，比预期短了一半。」
写完这一行她把笔搁下来。抬头看到赵晚正在认真地在储物柜的每个格子上贴手写标签。字有点歪，但很认真——"食品区·保质期至X月"、"药品区·密封勿拆"。
"姐，你的血检结果是什么？"赵晚问。
"阴性。标准的。"
赵晚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紧张起来："我呢？我还没测。"
"明天。第三批。"
赵晚点了点头。把小橘子从柜子里抱出来放在腿上。猫没有挣扎。
"姐——如果我是阳性——"
"别想。"苏序打断她。
"但我住在你这里——如果我——"
"就算你是。"苏序把笔记本合上，"我也不是把你赶出去。我是把你按在床上等你退烧。"
赵晚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小橘子的毛里。猫的呼噜声填满了安全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