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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井 倒计时第4 ...

  •   倒计时第47天。上午九点。

      天空的颜色确实不对。苏序从后巷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灰白了,是那种浅淡的橙红,像日落之后残留在云底的余晖。但现在不是傍晚。现在是上午。

      "天空变色的原因——"姜听在频道里的声音带着一点延迟,他正同时在查系统数据和正常气象记录。"系统气象模块说第三阶段——极端气候——的前兆反应。高空大气层检测到了异常浓度的硫酸盐气溶胶。来源不明。但浓度一旦达到临界值——酸雨就下。不是一场。是持续性的。可能几周、几个月。"

      "几个月酸雨。户外还有人能活吗。"唐小米问。

      "系统没说。但系统在第一阶段的说明里提过——第三阶段极端气候会让'户外几乎无法生存'。不是夸张。"姜听把气象数据截图发到了频道里。硫酸盐浓度曲线在最近48小时内陡升,斜度像一个快被掰断的直尺。

      苏序加快了脚步。她、陆砚、秦川三个人沿着何平地图上的路线往城西公园走。公园在菜市场西边大概一公里,和菜市场不在同一个方向——好消息是丧尸群集中在菜市场那一侧,公园目前还算清净。坏消息是如果酸雨下来了,走一公里户外就等于在酸性水里洗一趟澡。

      城西公园的北门是开着的。售票亭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A4纸——"因疫情原因闭园,敬请谅解。"纸的四个角被雨淋过,字已经模糊了。公园里的草长到了小腿高,那些暴雨之后没人剪过的草坪成了草甸子。

      "第三号井盖——左手边。"秦川走在最前面,他的方向感是从骑外卖练出来的——不需要看地图就能找到北门左手边的第三个井盖。井盖是圆形的铸铁盖子,上面铸着"供水·备用"四个字。井盖边上有一圈被草覆盖的泥——说明很久没人打开过。

      陆砚蹲下来。他用铁管的一头插进井盖的小孔里,杠杆往上一撬。井盖开了。一股阴凉的潮气从井口冒上来。下面是一口直径大约一米的砖井,井壁上的砖缝里长了苔藓。水面的反光在很深的地方——大概六到七米深。手摇泵的铁架子焊在井沿上,摇把生了红锈,但试着摇了一下——铁轴在转。能泵水。

      "水怎么样。"苏序问。

      秦川把井边的铁桶放下去——桶是以前就放在井边的,塑料的,绳子还结实。拉上来半桶水。水看起来是清的,闻起来没有异味。但不是干净不干净的事——是辐射和病毒。

      "系统能检测水质吗。"陆砚问。

      "安全屋可以。带回去检测。如果合格——种植室就不用自来水了。"苏序把半桶水倒进秦川带来的密封壶里——那是吴姐之前装食用油的壶,洗干净了。三壶。够检测。

      这时候林淑华在频道里说话了:「苏序——城西公园往北大概三百米有个社区卫生服务站。我上个月去那边送过流感疫苗——那边的药房里有碘伏和生理盐水。如果你们在附近——」

      "氯化钠和碘伏。消毒和外伤清洗——现在确实缺。"苏序把井盖盖回去——但她没有扣死。她留了一个三公分左右的缝,在井边用一块砖头夹住,然后在频道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井盖的精确位置。别人以后能找到。

      三个人拐去社区卫生服务站。服务站的门是锁着的——不是挂锁,是那种从里面反锁的防盗门。锁舌卡住了,推不开。旁边有一扇铝合金窗,窗帘拉了一半。苏序从窗帘缝看进去——药房里没人没丧尸,货架上还有一排整齐的药瓶。

      "撬窗还是撬门。"

      "窗。"陆砚用工兵铲的铲背压在铝合金框架的下沿,压进去两公分,框架的卡扣松开了。他用手指扒开缝隙,推到足够人侧身通过的大小。秦川从窗台翻进去,苏序跟在后面。

      药房的货架上确实还有碘伏和生理盐水。不止——架子最底层有一箱没拆封的外科手套和几卷弹性绷带。苏序把这些全部装进背包。秦川在另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盒没开封的退烧药——成年人用的布洛芬。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但万一有人发烧了,这个东西能决定是在床上躺三天还是躺到死。

      三个人出来的时候,秦川忽然在服务站门口的地上蹲了下来。地上是一张被踩过的宣传单——社区发的那种"预防流感、勤洗手"的红色传单。传单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字。笔迹不是何平的——字更小,更潦草。

      「城西还有人。我们在老城区废弃电影院——地下放映厅。我们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如果你看见这张纸——请带水来。我们缺水。不缺好人。——杨。」

      "杨。"苏序把传单翻过来看正面的日期。流感宣传单的印发日期是倒计时第70天。这个人至少在倒计时第70天的时候还活着。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但传单放在服务站门口,说明他故意放在这个过路人会看到的显眼位置。

      "电影院在哪。"

      "城西公园往南。大概八百米。在菜市场和公园之间的那片老城区。"秦川把传单上写的地址念了一遍。"但那边——姜听昨天说老城区建筑物密集,转化体数量多。八个人在放映厅里——如果他们还没有被感染——"

      "那就说明放映厅的封闭环境对他们有利。电影院是地下建筑——地下温度低,没有光,隔音好。丧尸不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进。是地下空间对它们来说像迷宫——它们的空间认知已经被病毒破坏掉了。楼梯不进,地下更不会进。"陆砚把传单也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看向苏序。"但地下不通风。如果八个人真在里面——他们的空气快不够了。"

      苏序沉默了片刻。

      今天能做三件事。她已经在做了两件——备用井、碘伏。第三件事——八个人困在电影院里缺水——不是她今天的体力能同时完成的任务。但她不能等到明天。因为明天丧尸潮就全面爆发了。到时候城西的街道全是转化体,电影院会在暗红色海洋里变成一座孤岛。

      "秦川。你先骑车回防空洞——把碘伏和水样交给赵晚,让赵晚用系统检测井水水质。然后你把陆砚的铁管和程朗的柴油桶情况跟程朗说——我需要两桶半柴油的事往后排,但让他把柴油桶准备好。最后把'杨'的传单发给姜听,让姜听查电影院地下放映厅的热力图。"

      "你呢。"

      "我和陆砚去电影院看一眼。不远——八百米。四十分钟之内回来。如果那八个人还在——我认个门。明天爆发的第一时间,后门通道的方向是往公园和老城区——电影院在后门方向。如果能顺路把他们接入防空洞外围——就接。"

      秦川看着她。"就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跟"就铲"一样。不是冷漠。是已经把"接人"当成和"清转化体"一样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不带多余的同情,只讲可行性。

      秦川骑车回去了。苏序和陆砚沿着城西公园南墙往老城区走。

      老城区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五层红砖楼群,楼间距很窄——两栋楼之间的巷子只有两臂宽。阳光照不进巷子,空气潮湿得让人皮肤发黏。苏序走在陆砚后面——这次是他在前面。巷子里很安静,但安静不是真空——每走几十米就能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老鼠。老鼠在末日里活得比人好——地上到处是它们啃过的塑料包装。

      电影院在老城区的街角。一栋三层楼的老式建筑,门脸上的"城西影院"四个字掉了一个"西"——剩"城影院"。大门的玻璃碎了,大厅里一片凌乱。地上铺了一层暴雨冲进来的淤泥和碎纸。售票台翻倒了,放爆米花的玻璃柜碎成了几块。

      "地下放映厅在这边。"陆砚找到了楼梯口——不是上楼的楼梯。是往下的。铁制楼梯扶手被拧弯了一截——不是热力。是有什么重型东西撞上去过。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潮。地下放映厅的门是一扇防火门——推开的。门里面是黑的,但苏序的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不是淤泥。是毯子。有人在防火门内侧铺了一条毯子当门槛挡。

      "有人。"苏序压低声音。她掏出手机——屏幕的最低亮度在黑暗里就是一道惨白的光。

      放映厅里确实有人。七八个——缩在银幕下面的台阶上。毯子、旧衣服、塑料袋铺成了临时的铺位。两个小孩缩在大人怀里,一个老人靠着墙半躺——呼吸很浅,嘴唇干裂到起皮。他们的水瓶是空的。空的矿泉水瓶堆在角落,有七八个——全空了。几天没水喝的人脸色不是苍白,是灰的——像皮肤下面的血液循环已经变慢到最低限。

      一个中年男人从银幕后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电量已经低到光束只是一圈微弱的黄晕。

      "你们是——"他的声音很干。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喝水了,嗓子像砂纸。

      "城西安全屋。我是苏序。我们看到你放在服务站门口的传单。"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原来那张纸真的有人看见了"的笑。他把手电筒稍微抬了一点。

      "我叫杨德昌。以前是这电影院的放映员。"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在自己脸上——苏序看到了。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但不显老。是那种头发天生白得快的人。"传单是我放的。放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了。我以为没人看得见。"

      "八个。你传单上写的八个。"

      "本来是九个。老张——前天晚上出去想找水。没回来。"杨德昌把手电筒对着空矿泉水瓶那边照了一下。"他拿走了最后半瓶水。说找到了就带多回来。没回来。"

      苏序扫了一眼放映厅里的人。两个小孩大概八九岁,一男一女,躲在同一个大人膝盖后。那个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嘴唇也在干裂。另外两个成年人——一个年轻男人靠墙睡着(或者昏着),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生在照看那个老人。

      "老人怎么样。"

      "我丈母娘。七十四岁。不是缺水的问题——缺水只是让她更虚。她本来就有心脏病。药在服务站,但我们回不去。路上的——"他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确定面前这两个人懂不懂这个词。

      "转化体。我们知道。"苏序蹲下来看那个老人的脸。眼窝深陷,呼吸不规律,手指尖有点发紫。不是末日导致的。是心脏病一直在拖着。

      她从背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自己带来的,不是井水——递给杨德昌。"先给她喝水。但不要一次喝多。分五六次——间隔五分钟一次。"

      杨德昌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缺水加上控制不住情绪的混合。

      苏序站起来,把陆砚拉到一边。她的声音低到只有陆砚听得到:"八个人。其中两个是老人和小孩。现在能接回去吗——现在不行。抬不动。我们只有两个人四只手。"

      "现在接不走。但可以明天来接。"陆砚把铁管放下。"明天丧尸潮全面爆发——转化体集中在街道上。地下放映厅反而是安全的。它们不上楼——也不下地下。现在接出去等于把他们从安全区搬到危险区里。"

      苏序算了一笔复杂的账。今天接——穿越老城区八百米,八个人里有老人小孩,需要至少半小时,路上遇到转化体的概率不低。明天接——街道会满是丧尸,但如果有专人在铁轨方向敲金属声把所有转化体往北引——老城区反而会空出来短暂的时间窗。

      "明天。今晚把井水水质检测完。把发电机弄回来。然后把明天的时间窗做出来——我们需要一个东西在老城区北边发出很大声音。足够把整个菜市场周边的转化体全部吸引过去。"

      "铁轨。"陆砚说。"这次不是中午。是晚上。铁轨敲击声在晚上传得更远。冷空气传声比热空气远——物理原理。晚上把它们全部引到铁轨北段,然后你们从南侧穿过老城区把人接走。"

      苏序转身面对杨德昌。

      "明天。我会来接你们。今晚我们不能留——要回去做准备。这半瓶水是你和你丈母娘的。另外这瓶——"她从背包里拿出第二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其他人分。省着喝。明天天黑之前——等声音。如果你听到铁轨方向有很响的金属敲击声——那就是我们的信号。声音一响,准备好。我们会从老城区南侧进来。你家老人需要抬——我们会带人抬。"

      "声音。"杨德昌重复了这两个字。"等声音。知道了。"

      苏序和陆砚从地下放映厅的楼梯上来。上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不是亮度的变化。是颜色的变化。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暗铜色,像一枚被腐蚀了很久的旧硬币。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是血腥味,不是柴火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踩碎了的旧电池混合了雨水后的酸涩味。

      姜听在频道里更新了气象数据:"硫酸盐浓度突破了阈值。系统刚刚弹出了第三阶段预警——从现在开始,下一次降水将是pH值低于4.0的酸雨。什么时候下——系统没说。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

      "如果酸雨开始下——户外的转化体。"苏序问。

      "它们不会死。它们是死的。酸雨对它们没有额外影响。但酸雨对你来说——"姜听停了一下。"待在雨里超过半小时,你的皮肤会开始烧伤。超过两小时——角膜受损。超过四小时——系统预估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十。"

      苏序抬头看天。那层暗铜色的云把整个城西罩在了一个正在变酸的大碗下面。

      "明天接人——要抢在酸雨下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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