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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城东 倒计时第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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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0天。解冻第二天。
苏序在凌晨四点把城东方向的路线整理了一遍。她用的是姜听前天晚上从系统面板导出的热力图历史记录——过去两周内城东的移动热源分布。热源不是连续的——是间断的、像有人每隔几天在同一个位置点火然后熄灭。姜听在这种间断模式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可能是幸存者在固定时间做饭。每天傍晚出现一次。火焰特征——木柴燃烧。温度范围四百到五百摄氏度。燃烧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和末日前一个人煮一锅泡面的时间一样。不是自然火——自然火不会每天都准时。"
苏序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热源点的坐标——城东开发区边缘,一栋名叫"鑫源大厦"的六层旧写字楼。姜听上一次截获这个位置的信号是在昨天傍晚——第四百三十七次热源。已经持续了快七十天。
"城东还有人在煮晚饭。"苏序在公用频道里说。
"我跟。"陆砚的声音从武器工坊方向传过来——他正在检查铁管的握持段新缠好那条玻璃纤维胶带。检查方式不是看——是用手指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指腹感觉胶带和铁管之间有没有鼓起的气泡。有气泡的地方握久了手会起泡。没有气泡——手感平滑。他把铁管放回固定架。
"我也去。"秦川把他的三轮车从后巷推进来——后轮上的防滑链条昨晚没有拆,解冻后的泥浆粘在链节上还没干。他用铁片刮掉泥浆,一边刮一边说,"城东那边的路——省道在河堤附近有个坑。上次去化工厂时走的那条路。没人带路的话会陷进去。"
苏序看着秦川——她本来想让他在家管试验田和温室。但他说的是实话。城东的路线只有他和陆砚走过——那是第二卷末尾去城北化工厂取防化服时顺道绕过的路。他说"没人带路"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知道路,他应该去。
"程朗——你管油。秦川不在的时候——吴姐管种植室浇水。老罗——后巷防锈漆今天干。明天之前不要焊东西——焊接火花掉在湿漆上会点着。"苏序把分工说完。
赵晚在旁边合上笔记本:"姐。笔记本我更新到第八十一页了——解冻物资调整和城东预备表。你出门的时候带上我手画的一张路线草图——照着省道的地图改的,没有比例尺但每个转弯都画了。从防空洞到鑫源大厦——大概九个路口——最危险的路口我圈了红圈。"
苏序收下那张纸。纸是从赵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规整,但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了小字:"路口左转处可能有塌陷""桥面冰凌·小心轮陷""右侧岔路可撤退"--都是赵晚在笔记本上问了陆砚和秦川之后自己整理的。
凌晨五点半。三个人从防空洞出发。陆砚走最前——这是第79章他说完"以后——我走前面"之后每一次出门的标准队形。秦川在中间——推着一个特制的平板推车,不是三轮车。因为城东的路太坑洼,三轮车会翻。平板推车是从电影院后台搬回来的道具推车——四个小轮子,矮底盘,上面用绳子绑了一台便携式短波电台(沈度从山脊基站拆下来的备机)和半箱补给:压缩饼干、午餐肉、几瓶水、一个药包。药包是钟离头天晚上准备的——里面有一板布洛芬、一包止血带、一小瓶消毒碘伏。她还在药包外面贴了标签:"可转赠——接收者如果受伤先用这个。转赠数量从安全屋药品库存里扣。不要省。"
六点。天刚亮。路上的积雪化了将近一半——残雪混着泥,走起来鞋底越来越重。秦川每走几百米就把鞋底的泥在一截老树根上蹭掉。他蹭鞋的样子很像他在试验田边蹭犁头上的泥——习惯性动作,末日前种地和末日后走路用了同一块肌肉记忆。
省道上的情景和苏序记忆里不太一样。末日前她开车路过省道时两边是空荡荡的防□□和偶尔几栋农房。现在省道成了某种荒原边界——左侧防□□的树在酸雨里死了大半,剩下光秃的树杈像晒干的蟹壳竖在灰扑扑的土坡上。右侧——河堤对岸隐约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最高的那栋楼歪了。不是塌了——是斜了大概十五度,楼身从第五层往北倾斜,但仍然立着。苏序问秦川那是哪栋楼,秦川说:"可能被酸雨泡软了地基的旧宿舍楼。何禾说城北那边也有几栋这种楼——没倒,但不能再住人。进去之后地板是斜的——走了会滑。"
七点四十。第一个红圈路口。赵晚画的图上是省道和工业园区北路交叉口。秦川先停下来看了一下路面——路口的交通信号灯横在路中间,灯杆被一辆货车撞倒后压碎了信号灯灯罩,红色塑料碎片散在泥水里,被雪水泡得颜色淡了许多。货车的前轮陷在一个没有井盖的雨水井里——这个井可能是末日前就在修的。车身的货厢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辆车被人搜过。"陆砚指着货厢门边的一小片白色痕迹——是有人用鞋底踹开门时蹭掉的油漆。白色痕迹上又盖了一层灰色的泥浆——说明踹门的印子在酸雨之前。是在末日刚降临的头几天。
苏序绕过货车。她在货厢角落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粉红色儿童水壶。不是什么重要物资。但有人在那之前把它放在车上,后来忘了拿走。或者拿走了——拿不走的只是水壶。
三个人继续走。八点十五。第二个红圈——省道跨河大桥。桥面上积了雪化后的薄冰层,桥栏有一段被一辆轿车顶弯了半截。桥下的河水没有全化——河面中央仍然是一层灰白色的冰壳,边缘靠岸的位置冰化了,水流带着碎冰块慢悠悠地旋转。苏序闻到了河水的味道——不是末日前河水应该有的泥土腥味。是极淡的酸性——酸雨渗入地表后溶解了泥土里的有机酸,汇入河道之后水面的气味比正常河水多了一层轻微的刺鼻。不严重——但闻得出来。
九点半。城东开发区。
整个开发区是一片还没完全建好的工业园区——六栋写字楼、两排三层高的仓储仓库、一个停满废弃货车的水泥停车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碎了大概三分之一——碎口边缘不是被子弹打的,是被冻裂的。酸雨渗入玻璃幕墙的金属框架缝隙之后在低温下结冰膨胀,把钢化玻璃从内部挤碎了。碎片落在地上铺成一层白色的碎渣——走上去会咯吱响。
鑫源大厦是园区最里面那栋。六层。外墙是米色的瓷砖贴面——瓷砖在酸性水和冻融循环下已经大片脱落。一楼大厅的旋转门碎了一扇玻璃,另一扇卡在半开位置。
苏序站在大楼前面吹了一声哨——是系统频道里约定过的暗号:一声长哨。表示"我是绑定者。带着补给。不攻击。出来报个名字。"
没人出来。但楼里有声音。
不是转化体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在二楼靠东边的走廊。脚步声不是仓皇的逃——是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扶手边往外看。
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了一件旧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胸前印着工业园区物业的logo。他右手拿了一根拖把柄——柄头上缠着胶带,末端绑了一把裁纸刀。工兵铲土法改的武器。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楼下三个人。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手在胸口拍了两下。这是频道里宋予很久以前提出的一种简洁方式:一拍=我知道你。两拍=我可以信你。
苏序拍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楼上又轻拍了三下。不是约定好的。是那个人自己想加的。三下。
苏序和陆砚上到二楼。走廊地上铺了纸板——不是当床,是走路。纸板踩上去没有瓷砖那么响。每间办公室的门都敞着或是脱落了——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关着半扇门,门缝里透出蜡烛光。不是电灯——工业园区断电快两个月了。
那个人让他们进了房间。房间里很小——不到十五平米,原先可能是某个科长的独立办公室。办公桌靠墙,桌上点了一支从旧仓库捡来的长明蜡烛。桌旁地上铺了一床薄被子。另一个人蜷在被子里——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皮肤灰白。
"我妻子。感染了——不是转化。是那场酸雨后开始发烧——关节肿。下不了地。"男人坐在桌边。蜡烛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突出,头发长了,脖子一侧有一块旧烧伤。不是打架留下的——可能是末日后徒劳地尝试用酒精炉被酒精火焰扑了一下。他把拖把柄靠墙放着,声调很平。
"你们吃什么。"苏序问。
男人把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摞超市里常见的袋装切片面包,每一片的边缘都发着灰色的霉菌。"面包。末日前园区超市新进了一批——保质期三十天。现在快过两个月了。能吃——把霉的那层撕掉,里面还没烂。我们一天吃一片。水是楼顶水箱里的——酸雨后沉淀过,能喝,但煮开了也不敢放太久。再有两周——面包没了,水箱水也要见底了。"
陆砚蹲下去看了那箱子面包。他撕了一片霉变最严重的面包边缘——霉层之下还有能吃的部分。但剩下的不多了。他把面包袋原样叠好放回去。
苏序把带来的补给放在办公桌上——压缩饼干八包、午餐肉两个罐头、一大瓶过滤水。药包放在最上面。男人看着这些东西。没有立刻伸手拿——而是转头看了他妻子一眼。女人没有动,但她的头往药包方向转了一点点。眼角的光动了一下。
"她是不是还醒着。"秦川小声问男人。
"醒。只是没力气说话。"
苏序把钟离的药包打开。布洛芬、止血带、碘伏。她拿起那盒布洛芬:"你妻子发烧的时候——关节痛不痛。如果是关节肿痛的发烧——可能不是感染。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在潮湿和低温中复发。不是酸雨病毒——是旧病复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在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一本病历本——封面磨得看不清了,打开第一页就是他妻子三年前的诊断记录:"类风湿性关节炎"。他指着那行字,手在抖——不是因为发现药对症——是发现自己的妻子在两个月里疼得不能动,而他从头到尾都在以为她感染了。布洛芬能止痛,但不能治类风湿。但至少在布洛芬起效之后她能坐起来自己吃面包。
苏序看着他把药片喂到她妻子嘴里。然后她说:"钟离说布洛芬能管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补一颗——但一天不能超过三颗。伤胃。"
男人点了头。
"你们只有两个人。"陆砚把旁边办公室的门一个个推开——确认没人。整个鑫源大厦二楼只有八间空房,其他全空。"末日前这里有多少人。"
"值班的三十几个。末日后——前三天走的走,死的死。后来有人来搜过面包——我说没有。他们打了我鼻梁一拳。没有真的搜就走了——可能他们自己也没剩多少力气。"
苏序从药包里拿起那瓶消毒碘伏——钟离在标签上贴了一行字:可转赠。她把它放在桌上。
"城东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幸存者。"
"我知道的有两拨。一拨在南边几个仓储仓库——大概四五个人。以前是物流公司的,仓库里有几箱临期的罐头。他们不会出来——躲在库房里,门焊死了一半。另一拨在东边——一个小学里。有一个老师,应该还有几个小孩——我们在天台看到过他们在操场上晒被子的影子。上个月。这个月没看到——不清楚还在不在。"
秦川在旁边一直沉默——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小学里如果有小孩——压缩饼干他们嚼不动。我回去把上次收的速生小白菜的老叶子晒干一些带过来——温水泡软了能给小孩吃。比面包片撕霉层好。"
苏序听到这句话看了秦川一眼。他说"速生小白菜老叶子"的时候没有犹豫——那些老叶子是钟小北剪了三次外围叶之后留在地里等它抽薹开花的,本来是要留种的。现在秦川要把它们晒干送人。不是"分"——是"带"。带上路,不回头。
苏序把自己的地图界面打开。在地图工具上用绿色标记了一个新点:"鑫源大厦——物业值班员(工装棉袄)·两人·面包告急·妻子确诊旧病非感染"。然后她用黄色标记了仓储仓库位置——需要确认。再用灰色标记了小学位置——待探索。
"你有什么需要我们转达给其他联络点的?"陆砚最后问男人。男人想了半天。然后说:"如果你们有小半瓶食用油——能不能下次来的时候带来。不是我要——她好久没吃过有油的东西了。末日前她爱吃荷包蛋。现在没有蛋了——但如果有油,至少能在把面包片放在旧热水壶上热的时候——刷一层油。有点味道。"
陆砚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不会写"荷包蛋"。他写的是:"城东鑫源——需食用油。秦川·老叶。"
苏序和秦川推平板推车离开鑫源大厦的时候是十一点。阳光穿过开发区空荡荡的天井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雪全化了,碎玻璃反着细碎的光。陆砚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有蜡烛光的窗户。蜡烛还没灭。
"城东——第二处联络点。第一天定下来。第三天再去小学。第五天去仓库区。七天之内城东至少有四个绿色标记。"苏序在频道里同步更新了这条信息。
赵晚在公用频道里秒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是一条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消息:"笔记本第八十三页——城东标记页已新建。第一标记:鑫源大厦物业值班员。他妻子需布洛芬。下次程朗补油时顺带带一板。"
苏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备忘录和赵晚的笔记本——加上姜听的热力图——三者之间像三股绳子越拧越紧。
解冻第三天。当第一片雪化了的时候——第四卷的工作是这样开始的:不是建城。是找一个人。然后在他的蜡烛旁边放一板布洛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