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小学 解冻第三天 ...
-
解冻第三天。下午。
苏序在防空洞里翻赵晚笔记的时候,钟小北站在她旁边——手里托着一片刚从温室膜内摘下来的小白菜老叶子。叶子已经有点老了——叶脉粗了,边缘微微发黄,不是嫩绿。但老叶子有一种嫩叶没有的东西:韧。在热水里泡不会烂成一团糊——会变软,但不会散。这就是秦川说"温水泡软了能给小孩吃"的原因。
"够不够?"钟小北问。他手里大概有十几片。
"不够。那一小学不管几个小孩——光靠叶子不够。"苏序把老叶子从钟小北手里接过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塑料盒里。盒子是林淑华药店装注射器用的旧包装——广口,密封,透明。苏序在盒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小学。
然后她从物资调度中枢的储物架上拿了两包压缩饼干——不是整包,是半包。上次拆封后吃了一半又被赵晚重新密封的。赵晚的密封方式是她自己发明的——把拆开的包装袋对折两次,用一道从电影院幕布上拆下来的细麻绳绑紧,再放在一个矿泉水瓶切成的塑料杯里,杯口朝下倒扣——防潮。苏序觉得这种方式麻烦到了极致,但确实有效——绑了两个星期的压缩饼干掰开还是脆的。
秦川推三轮车在后巷等她。他已经在车斗里装了三样东西:一桶过滤水(十升,装在老刘的旧塑料酒桶里——洗了四遍,用韩江蒸馏酒精的蒸馏水泡过杀菌),一个防潮油布包裹(里面是半条旧的军绿色毛毯——吴姐缝了破洞、晒了一个冬天的太阳、没有霉味),以及一袋从何禾那边带过来的干萝卜条。何禾说萝卜条是她用城北菜窖风干的方法做的——把萝卜切成筷子粗的条,撒少量盐搓一下,挂在菜窖通风口的位置让冬天冷风吹干。干了之后能保存很久,泡水会重新变软。没有新鲜蔬菜好吃——但有萝卜的甜味。
"何禾让我带给小学的。"秦川说。
苏序看了看车斗。然后她把钟小北那盒老叶子也放进去。最后加了一样——一包棒棒糖。棒棒糖是从电影院小卖部捡回来的。不是水果味的——是那种最便宜的透明包装的、没有品牌、糖球上粘了一层纸粉。末日前没人会在意这种糖。末日后——糖是唯一还能让舌头想起来甜是什么味道的东西。唐小米发现那包棒棒糖的时候没有自己全吃掉——她在公用频道里说"存着,等哪天有小孩来了再给"。现在有小孩了。
苏序这次没有带陆砚。他在家管防御系统——解冻后外围警戒哨的微波探头在融雪湿度飙升时误报了两次。姜听判断是雪水渗入微波传感器外壳的密封胶圈缝隙,导致微波信号反射率偏移。陆砚需要把探头外壳拆开擦干、换密封垫片——垫片是从郭老板店里拿的O型圈,韩江用游标卡尺量过尺寸,刚好贴合。
秦川骑车。苏序坐在三轮车后斗——旁边是那桶水、萝卜条、毛毯、老叶子、棒棒糖。一个救援包看起来不太像救援——更像过年去农村亲戚家串门带的杂货。三轮车在解冻后的泥路上颠簸。秦川把车速控制在"水桶不晃但人颠得屁股发麻"的精确区间。苏序发现他的骑车技术是末日前从他爸那里学的——之前他说过"我爸教我开三轮车是让我把大白菜从菜地运到镇上菜铺"。现在不用运大白菜了。运的是棒棒糖和萝卜条。
城东开发区往东大概一公里半。小学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底商全是关了门的包子铺、理发店、旧书店。玻璃门上的贴字在酸雨侵蚀下脱落了一半,剩下"包""发""书"几个孤零零的汉字在风中微微翘起。
小学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内是一个约两个篮球场大的砂土操场。操场上没人——但有人晒过被子的痕迹。一排用旧课桌拼成的晾衣架上挂着三条小毛巾——色彩鲜艳,一粉一蓝一黄,在灰色的砂土操场上像三块被谁故意贴上去的补丁。毛巾被解冻风吹得微微晃动,但上面的雪水已经干了——说明今天早上还有人晒过。
苏序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她走近铁栅栏门。门没锁——是用一根塑料扎带把门栓绕了两圈固定的。塑料扎带在低温下变脆——秦川用力一拧就断了。
操场中间有一块水泥地——画着跳房子的粉笔画。方格线条被融雪水冲得有点模糊,但颜色还在。不是老旧的画——是最近几天画的。粉笔放在旁边的一个破瓷碗里。碗里还有半碗雪水。
"有人吗。"苏序喊了一声。声音在操场上传过去撞在教学楼空荡荡的墙壁上弹回来。然后教学楼二楼第三个窗户——窗户纸板挪开了一角。一张脸。
不是大人的脸。大概七八岁。短发。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过了大概半分钟,教学楼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过大的男款防寒服。她手里拿着跟那个小孩一样的武器——拖把柄加裁纸刀。
"你们是——"她看到秦川手里没有武器,看到苏序手里提着棒棒糖,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城西的安全屋。系统绑定者,苏序。"苏序把系统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系统界面,上面显示她的安全屋等级:Lv.5。这是频道里默认的验证方式。没几个人有系统手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界面。年轻女人看到了屏幕上那个Lv.5,眼眶忽然红了。
"我是沈予安。这个小学本来不归我管——我是代课老师,不是正式的。末日前最后一周——学校停课了没人来关门。我住在学校隔壁的教师宿舍,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操场上有三个孩子。不是这所学校的——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的孩子。爸妈没来接。打电话打不通——工地上没人接。我就带他们在这待下来了。"她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把那件过大的防寒服袖子往上卷。声音有点抖,但语序很清晰——是一个在课堂上教小孩读课文的人才能保持的节奏。
苏序跟她走进教学楼。一楼大厅里摆了四张课桌拼成的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卡式炉和一摞旧铝饭盒。卡式炉的火灭了——气罐空了。沈予安说气罐是学校小食堂里找到的——原本是给老师热午饭的,最后三罐,用了一个半月,昨天第二罐用完了,现在只靠最后一罐残压把水烧到六七十度——泡不开米饭但能泡开萝卜条。
秦川打开萝卜条的袋子,倒了半袋进去。泡了大概五分钟——萝卜条在水里舒展开来,颜色从干绉的褐色变成了浅橙色。那股萝卜的清甜味涌上来,弥漫在整个大厅里。沈予安闻了一下——不是闻味道。是确认这袋东西没坏。确认完之后她转身喊了一声:"妍妍、小鹏、楠楠——下来。"
三个小孩从二楼教室跑下来。那个探出窗户看苏序的最先下的楼——妍妍,八岁。小鹏是男孩,六岁,脚上的运动鞋大了两个码,走路有点拖——不是懒,是怕鞋子跑掉了。楠楠,女孩,大概九岁,她替最小的那个小鹏卷了一下袖口。
钟小北的老叶子泡软后分给了每个孩子——叶子在热水里变得透明,边缘软得像手帕。三双小脏手拿着叶子咬第一口的时候,表情不是"好吃"——是"热的"。然后是"有菜味儿"。然后是妍妍忽然看着沈予安:"老师——这个跟以前校门口那个阿姨卖的生菜包饭的菜差不多。"
一颗棒棒糖从苏序的手里递出去。妍妍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糖纸,愣了一下——她认出了这是糖,但好像忘了糖纸撕开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苏序把糖纸撕开给她——那个撕塑料包装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教学楼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妍妍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过了大概五秒,她说:"草莓味的。"
是草莓味。唐小米存了一个冬天的棒棒糖是草莓味。不是水果——是糖精和色素那种。但妍妍说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大哭——是静悄悄的,嘴巴含着糖不动,眼泪从眼眶滑到下巴,滴在那件脏兮兮的校服领子上。
苏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和八岁的小孩平视。然后她说了句话——不是哄小孩的。是她自己小时候奶奶跟她说的。
"甜的比咸的扛饿。先吃甜的。"
沈予安靠在课桌边上。她把秦川给她的一片老叶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请问——你们那边……还收人吗。"
苏序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但沈予安问的方式跟她预想的不一样。不是"能不能收留我"。是"还收人吗"——意思是"如果你们已经有足够多的人了,我在这里不动也没关系"。
"收。"苏序说。"但不是现在。你不是在这里还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要是现在跟我走,中午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路上泥泞,小的那个会摔跤。先撑过解冻。我在城东开发区物业那边留了一个联络点——程朗后天会再送一次油和药。他会顺道来你这里带一板布洛芬、一袋过滤水的净化滤芯、还有你能用来联系城西的东西——一台短波电台的备机,沈度帮你调好频率——调到和我们频道联动的短波中转。你在小学这边帮我们守城东的第二个联络点。你守——我们供。"
沈予安听到"短波电台"的时候眼睛瞪大了。她是个代课老师——不是通信兵。但她知道能联系外面意味着什么。她在这栋小学里关了快七十天,唯一的消息来源是看对面居民楼窗口有没有人在动。上个月没人动了。这个月也没人。
"我不会用短波——"
"我教你。"苏序说。"频道里有个人,姜听——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在短波上跟你说清楚怎么调频。你只要能分辨'嘀嘀嘀'和'嘀——'的区别——你就是城东的眼睛。城东有感染者靠近西边、有幸存者从北边过来、有水源被污染——你能在十分钟内传给我们。"
沈予安看着苏序。然后她说了一句苏序听到过不止一次的话——每一次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都一样:"你信我?"
苏序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系统手机。打开地图标记功能。在城东小学坐标上按了一个绿色标记。
"这条绿线。你从现在开始是她的一部分。"苏序把手机屏幕转给沈予安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防空洞到水库南岸的绿线。然后她切换到一个新频率——那是姜听早就在短波机器上预设好的"城东预留频段"。她已经把频道号背下来了。
"先替你暂时保存连接。三天后秦川再来——把电台和雨水过滤教程一起带给你。"
沈予安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把秦川给她的老叶子——还剩半片——夹在校门口的签到表里。签到表上还写着末日前最后一个上学日:202X年4月7日。下面列着二十七个学生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空着——没打勾。因为那天没人来上课。
苏序看到了那本签到表的日期。4月7日。那是她接到系统通知的第几天?她算了算——大概二十几天之后。这个时候她已经辞掉了殡仪馆的工作,加了宋予的好友,把门焊上了钢板,积分九百多。而这个老师在同一天站在学校门口等学生来上课——一个都没来。然后她没走。她留在这里等。等到三个孩子来了——不是她的学生。但她还是留下来了。
苏序把签到表合上。然后在公用频道里打字——
「城东第二处联络点:城南小学。联络人:沈予安——代课教师。三个小孩——妍妍·小鹏·楠楠。状态:气罐即将耗尽。物资:今日送出萝卜条、老叶子、棒棒糖、过滤水。后续:三天内送达短波电台备机+滤芯+布洛芬。这是新家人。」
赵晚秒回:"笔记本第八十四页——沈予安。小学。三个名字已全部录入。"
姜听:"短波频段12-3-8——清频备用。明天早上六点我会用这个频率发出第一条呼叫——'城西安全屋——呼叫城东小学。沈予安老师请接——'"
秦川在回去的路上说了一句苏序没料到的:"我爸以前是镇上小学的临时工。管冲厕所和扫操场。每年开学那天他比老师去得早——怕操场被放暑假的狗刨了坑。如果那三个小孩的爸妈回来——他们到学校看到签到表上有棒棒糖的糖纸夹在4月7日那页——他们就知道有人来过。有人没让他们孩子饿着。"
苏序在频道里把秦川这段话截屏。发给赵晚。赵晚回了一句:"记在笔记本第八十四页最下面一行了。"
解冻第三天。城东的小学在末日前是一所普通的校园——厕所里冲水把手坏了三个,操场边有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没人会在意。末日后,它成为城东第二处联络点。不是因为它坚固——是因为有人在那里等了快七十天。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