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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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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墙中人
小宝说“陈华玺要来了”的时候,陈望生正抱着它站在A栋402室的窗前。窗外天井里那个被封死的老井井口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水泥反光,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散了一半,搪瓷碗里干涸的米饭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低头看怀里那个东西——它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那个十三岁男孩的声音,哑哑的,涩涩的,像是哭了很久。它说陈泯泯在找同名同姓的人,在找一个替身。
刘秀英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她走到供桌前把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照片上的刘秀珍穿着蓝色布衫抱着婴儿,站在一栋老式平房前面。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阿姐,1948年秋。
“陈华玺是谁?”
“B栋203室。陈泯泯隔壁。”陈望生把小宝往怀里托了托,“老吴刚才发消息说,查陈泯泯的通讯记录时发现他死之前两天跟隔壁邻居发过几条短信。邻居叫陈华玺,二十二岁,在石狮一家电子厂上班。他也是在刘秀英那里租的房。”
刘秀英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陈华玺。我没见过他。房子是我租给他的,但他搬进来的时候我腿已经不好了,是我托邻居帮我把钥匙给他的。我没见过他的脸。”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但我阿姐在B栋下面等了这么多年,找替身的条件一直没变——同名同姓,长得像。陈泯泯是第一个符合条件的。他既叫陈泯泯,又长得像我阿姐死去的那个儿子。于志远是A栋井里那个收的,不是阿姐收的。现在又来了个陈华玺——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长得像不像。”
陈望生掏出手机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老吴还在A栋楼下,接得很快。“陈先生,402室那部手机找到了。在床底下,电池只剩百分之一。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草稿,收件人是一个叫‘陈华玺’的联系人。短信内容是——今晚十二点,来我家。”
“什么时候写的?”
“草稿的保存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于志远死了三天了,这部手机还在自己写短信。”老吴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东西,“我已经叫人去B栋203了。派出所的小周先去了。但他说203室的门锁着,敲门没人应。邻居说陈华玺今天没去上班,但人应该在房间里——他昨晚夜班,白天补觉。”
陈望生挂掉电话抱起小宝就往楼下走。刘秀英拄着拐杖跟到门口,在门槛上站住了。她用拐杖敲了一下门框,对他说了一句话——“后生仔,我阿姐不是坏人。她活着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好人。谁家死人了,她去帮忙收尸。谁家孩子病了,她去帮忙熬药。她自己儿子死在收殓房里,她就疯了。疯了几十年。死了还是疯的。”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你如果下去见到她,不要怪她。”
陈望生没有回答。他抱着小宝出了A栋。
夕阳正在沉下去。振狮开发区三栋楼的影子拖在地上,越拉越长,把整条巷子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碎片。B栋的铁门虚掩着,警戒线被风吹断了一半,断头在风里飘飘荡荡。他推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从二楼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老吴,是派出所那个年轻辅警小周,他在用力拍门。嘭嘭嘭。嘭嘭嘭。
陈望生上了二楼。小周站在203室门口,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到陈望生先是一愣,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陈望生,是怕陈望生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小宝的手套摘了,五根又细又长的手指正抓着陈望生的衣领,指甲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陈……陈先生,吴队让我在这守着。”小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里面没人应。”
陈望生把耳朵贴在203室的门上。门板冰凉,贴着耳廓能听到房间里有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电流声。很小很细很尖,像是电视机没信号时那种沙沙的白噪音。他把门把手往下压了一下,锁着。和201室不同,203室的门锁完好,没有撬痕,没有火烧的痕迹,就是普通的反锁。
“陈华玺是今天凌晨才回来的。昨晚他是夜班。”陈望生转身看小周,“他有室友吗?”
“没有。一个人住。同事说平时沉默寡言的,不怎么社交。”小周掏出笔记本翻了两页,“他同事今天早上八点下班的时候还见过他。说在厂门口碰到了,陈华玺骑电动车回B栋。还说了一句‘回去补觉’。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陈望生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陈华玺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快十个小时了。如果他只是在睡觉,为什么不开门?如果他已经出事了,为什么房间里还有电流声?
他把小宝放在地上,蹲下来和它平视。“你能听到里面有人吗?”
小宝歪着头,没有眼珠的眼眶对着门板。它把手贴在门上——细长的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漆面。它不动了,胸腔里的心跳在薄膜下面缓慢地一起一伏。它听了几秒,然后用自己的声音说——“里面有一个人。活的。不是死的。他在发抖。”
“他在做什么?”
小宝又听了几秒。然后它切换成了那个成年男人的低沉嗓音——“他在看手机。他在等十二点。阿姨说十二点来他家。他说他不认识阿姨。阿姨说,你打开衣柜就知道我是谁了。”它停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也贴在门上,“他现在从床上起来了。他在往衣柜那边走。”
陈望生转身对小周厉声命令道:“把门撞开。”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肩膀往门板上猛撞了一下。门是老式的实木门,门框的木头已经朽了,撞到第三下的时候锁舌从门框里弹了出来。门砰地弹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在墙角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泡面碗和几个空啤酒罐。地上散着几件衣服,一只拖鞋翻在茶几底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打工青年正常的生活痕迹。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龙凤烛味,而是一种更淡的、更酸的、像是紧张过度的人分泌出来的汗味。
卧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陈望生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衣柜前面,背对着门。他的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草稿框。他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陈华玺?”
那个年轻男人猛地转过身。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很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剧烈收缩。他长得确实像新郎,但更像另一个人——那个死在B栋201室的陈泯泯。他和陈泯泯放在一起,与其说像亲兄弟,不如说像同一个人换了两套不同的发型和穿着。
陈华玺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咒。陈望生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陈望生,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十二点来。现在还没到。你现在不是她。你不要骗我。”
“阿姨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是她儿子。她找我找了很久很久。”陈华玺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停着一条短信,发件人——“阿姨”。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华玺,回家。妈在201等你。”
“你去了吗?”
“没去。我不敢去。201前天死人了——陈泯泯死了。我知道他死了。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听到声音了。他在哭,哭了一整夜。然后不哭了。然后我收到阿姨的短信。”陈华玺往衣柜上靠了靠,后背贴在柜门上,柜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阿姨说,不关你的事。阿姨说,你叫陈华玺,不是陈泯泯。阿姨找的是陈泯泯,不是你。但阿姨说想见你——你是陈泯泯的邻居,你知道他死之前发生了什么。阿姨想问你。”
“你信了?”
陈华玺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应有的表情,而是一个已经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的人才会露出的疲惫而认命的苦笑。“我不信。但我不敢不信。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过来找我。她昨天晚上来了。我听到有人在敲衣柜——不是敲门,是敲衣柜。从里面敲。敲了好几下。”
小宝忽然从陈望生怀里探出头,用刘秀珍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是她。”
陈华玺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他往后退,后背撞在衣柜上,柜门被他撞开了。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T恤、工装外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柜子内壁上有字——和陈泯泯在201室衣柜里写的字一模一样,用铅笔、圆珠笔、最后是血。写的都是同一句话:“阿姨说,别开门。”
陈望生蹲下来看柜子内壁。血字还很新鲜,和陈泯泯衣柜里的笔迹如出一辙,但从铅笔到血字的过渡时间更短——陈泯泯从铅笔到血字花了大概两周,陈华玺只花了三天。“阿姨”找上他的频率比找陈泯泯更快,更密集。她等不及了。B栋下面那个母亲大概感觉到地面上的拆迁在加速,三号楼已经拆了一半,B栋的墙上也画了“拆”字。她不赶快找到替身,收殓房被推平之后,她和儿子的骨灰就永远封在地下,再也出不去。
“你说昨晚有人在敲衣柜——敲了几下?怎么敲的?”
“三下。一长两短。停了一下。又敲三下。一长两短。”陈华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是老鼠。但这栋楼里没有老鼠——老吴查过,振狮三栋楼都没有老鼠。猫也没有。鸟也没有。只有人。”他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陈望生想起了林友福在地下墙里敲的信号。一长两短,三下——那是林友福在墙里敲的信号。不是刘秀珍在敲衣柜,是林友福在敲墙。他在B栋地下住了三年,大概把墙那边的声音都听遍了。他教刘秀珍用手机,也在半夜敲墙警告楼上的租户。但租户们听不懂他的信号,他们只听到衣柜里有人敲,以为是鬼。
“林友福。”陈望生对衣柜里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你在墙里能听到吗?203室。你刚才敲过这个衣柜。”
衣柜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底深处传来一个极细微的、被泥土和红砖层层阻隔之后几乎只剩振动的声音——三下敲击。一长两短。
林友福听到了。他就在B栋的墙里,就在陈华玺的衣柜下面。
陈望生转身走出203室,回到走廊尽头。小周还站在201室门口守着,看到他便急切地问了一句:“陈华玺怎么样?”
“还活着。吓坏了。你把他带下楼,不要让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让老吴陪着他。”陈望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201室。
201室的警戒线还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衣柜底部那个竖井里不断渗出来的陈年烟味、烧纸味和淡淡的中药味。他走到衣柜前面,掀开柜底的木板。竖井还在,边缘的铁梯上又多了一层锈。
他顺着铁梯爬下去。井底那个窄小的空间里,林友福正坐在折叠床上。床上摊着一堆零件——一部老式手机被拆成了十几块碎片,屏幕、电池、按键、主板,全部摊在发黄的床单上。老人正在用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组装,手指虽然不停在抖,但动作异常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来得正好。”林友福头也不抬,“这部手机用了太多年,电池不行了。我下去之前得把它修好。”
“下去哪里?”
“最下面。”林友福把螺丝刀放下,用干枯的手指指着墙角那个方向——墙壁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边缘的红砖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反复侧身挤进去。“B栋最深处,收殓房地下的那个空间。我去过很多次,都是侧着身子挤进去的。里面有刘秀珍和她儿子的骨灰坛,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陈望生在他对面蹲下来。“你教刘秀珍用手机,她给陈泯泯发短信,给陈华玺发短信。你知不知道她发的内容是什么?”
“知道。”林友福把螺丝刀放回桌上的搪瓷碗里,“我劝过她。她说她等得太久了,儿子在地下太冷了。她得找一个人替她儿子下去,替她儿子受冷。”他垂下眼皮,像在忏悔什么。
“你为什么劝她?”
“因为我自己也在等赎罪。我劝她放下,她不听。她问我——‘阿福,你有儿子吗?’我说没有。她说——‘你没有儿子,你不知道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是什么滋味。’她说得对。我不知道。”林友福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红盖头下面的墙壁上,“她每天晚上都在哭,哭完之后就唱歌。唱歌的时候B栋里那些长得像她儿子的人就能听到。听到了就会答应。答应了就会死。”
“陈华玺还没有答应。”
“快了。今晚十二点。她说今晚十二点要亲自来。”林友福转过头看着陈望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乞求的光,“我下去跟她谈。最后一次。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十二点之前没上来——你把这个空间用水泥灌满。不要留缝隙。她在墙里困了太多年,已经忘了自己是鬼。她以为自己是活人——活人才会发短信,才会打电话,才会敲衣柜。她不知道自己早就死了。”
陈望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伸手把林友福摊在床上的手机零件拨到一边,看到了床单下面压着一本极薄极旧的笔记本,封面和姚金海那本一模一样——“石狮镇卫生院”。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穿着蓝色布衫,蹲在地上搂着男孩的肩膀。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瘦瘦的,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和长大后的新郎陈某明竟然有几分神似。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刘秀珍。陈泯泯。1958年。”
“阿明小时候。”林友福指着照片上的男孩,“红姑的新郎。他小时候也姓陈,家就住在振狮巷。他爸死得早,他妈带他搬了家。他小时候常在巷口玩,阿红也常在那玩。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不是相亲认识的。巷子里一起长大的。”
陈望生盯着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颧骨高,眼眶深,下巴窄——这张脸在陈某明小时候就有了。不是他一个人独有的脸,是振狮巷陈家这一脉遗传的面相。刘秀珍的儿子陈泯泯也长着这张脸——他是陈某明的远房堂兄,比陈某明大几岁,十三岁死在收殓房里。林友福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他在地下守了三年,大概把陈家林家的旧照片翻了个遍,把每一张相似的脸都拼在一起看。
“阿明死后,骨灰被林友全砍了头,分了两半。刘秀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她在收殓房底下出不去。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不知道自己侄子的儿子也死了,更不知道他死在同一条巷子里。”林友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红姑在的时候,三号楼的怨气压着整片地。红姑走了,气压没了。刘秀珍从墙里探头出来,发现地上又有一个叫陈泯泯的人,又长着她儿子的脸。她以为是轮回——其实不是轮回,是陈家这张脸在血脉里反复重叠,隔两代就冒出来一次。”
陈望生终于明白了。不是红姑在收集长着新郎脸的人,是陈家自己的血脉在巷子里不断生下长着同一张脸的后代。那些住进振狮开发区的年轻租户——陆子豪、刘川、陈泯泯、陈华玺——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陈家这一脉的血。他们自己不知道,但脸知道。脸会把他们带回巷子里,带到收殓房旁边,带到那个被困在地下几十年的母亲面前。
“我要下去见她。”陈望生说。
林友福看了他很久,然后从床上拿起那把螺丝刀,塞进陈望生手里。“她怕铁器。这把螺丝刀是供销社的,铁的。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供销社的人——收殓房是供销社派人拆的,她儿子的骨灰是供销社的人封的。你拿着。她不听劝的时候——给她看这个。”
陈望生接过螺丝刀,又抱起小宝。小宝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从他手臂里探出头看着林友福。老人和小宝对视了几秒,然后林友福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小宝的手指,隔着那层暗红色的薄膜,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它的掌心。
“小宝。”他叫出它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妈走的时候我听到她唱歌了。哭嫁歌,唱到一半停了。她大概是看到你阿爸了。”他把手缩回去,“我教刘秀珍用手机,教了三年。她现在会发短信了。她第一个发短信的人不是我,是一个空号。她想发给她儿子。她不知道她儿子的手机号码,就用了一个不存在的号码。那个号码后来被运营商分配给了于志远——A栋那个洗脚工。于志远收到短信,以为是骗子,没回。但他住进了A栋。A栋下面是井,井里有东西。那东西也学会了发短信。它给于志远发了一条——‘我答应了’。于志远回了什么?”
“他回的也是——‘我答应了’。”
林友福叹了口气,把自己重新缩回折叠床上。陈望生抱着小宝走到墙壁裂缝前面,侧过身子挤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条极窄极暗的通道,墙壁两侧的红砖往外渗着粘稠的湿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外面更浓更重的化学药品味——不是消毒水,是几十年前用来保存尸体的福尔马林。收殓房的气息渗进泥土里,哪怕房子拆了、高楼盖起来了,气味还在。他侧着身子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窄。走到最后只能把脸贴着砖墙往前蹭,泥浆渗进他的头发里,冰凉的,带着一股苦杏仁般的化学味。黑暗中,他听到怀里的东西忽然开口——
“阿弟,她在哭。”用的是那个十三岁男孩的声音,哑哑的涩涩的哭腔。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通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哭声,不是歌声,是一个女人在轻声说话。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阿泯,阿泯,阿泯。”刘秀珍在叫她儿子的名字。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大概三四平米的空间。墙壁是泥砖混筑的,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就是收殓房地下最原始的土墙。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泥坛子,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一面铜镜——和黄德寿用来镇红姑的铜镜一模一样。供销社的手法。坛子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坛子,已经被打开了,封口的红布被撕烂丢在旁边,里面空空的。那是刘秀珍自己——她被人从坛子里放出来了。不是林友福放的,是别的人,更早的人。
空间的另一侧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印着“石狮供销社”的字样。她儿子的骨灰坛也被供销社封过,和她一样被困在地下。不同的是她被人放出来了,她儿子没有。
一个女人蹲在骨灰坛前面。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背影和刘秀英供桌上的那张黑白照片一模一样。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她的肩膀能看到对面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她的手指是灰白色的,正在不停地抚摸着坛子上的红布,一遍一遍,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阿泯。阿泯。阿泯。”
她忽然停下手指。半透明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像一层被微风吹皱的薄雾。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脸和照片上一样。但眼眶是空的——不是红姑那种填满日子的空洞,而是真正的、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她死的时候把眼睛哭瞎了——在收殓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年,把眼睛哭瞎了。死后变成鬼也没有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阿泯?”她的声音沙哑而柔和,带着深深的试探性,“阿泯,你回来了?”
陈望生没有回答。他怀里的小宝忽然伸出那只细长的手,把手指悬在刘秀珍空空的眼眶前面。刘秀珍怔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手,灰白色的手指摸索着碰了碰小宝的脸。她摸到的不是人类婴儿的面孔,而是一层薄膜、没有眼珠的眼眶、和微凉的皮肤温度。
她停住了。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像鬼,像一个瞎掉的母亲在几十年之后终于摸到了她以为是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阿泯。”她的手指还停在小宝脸上,“你是谁?”
小宝用自己的声音回答她——“我叫小宝。我爸叫陈某明。我妈叫林秀红。”
刘秀珍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但只过了片刻,她的声音就重归平静:“阿明。我知道阿明。他小时候在巷口玩,我抱过他。他也是陈家的。”
“他死了。”陈望生终于开口了。
“知道。”刘秀珍把手从小宝脸上收回去,重新转过身,蹲在骨灰坛前面,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轻轻耸动,不是在哭,而是在喃喃自语——“阿明死了。阿泯也死了。陈家的人都死了。只有阿姐还在。”她把手指重新放在坛子上,灰白色的指尖沿着红布的边缘缓缓划过,“阿泯,妈在。”
陈望生往前走了半步。他把林友福给他的那把螺丝刀握在手心里,刀刃朝里,不让她感觉到铁器的存在。“刘秀珍,陈华玺不是你的儿子。他只是姓陈,长得像陈泯泯。他是活人,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活。他死了也不能替你儿子在下面挨冻,这是迷信。”
刘秀珍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灰白色的后颈上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暗色的血管在轻微跳动——鬼不应该有血管。她有,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她还在用活人的方式活着。她每天醒来——如果她还会醒的话——大概会觉得这只是又一个在收殓房门口守夜的日子。
“你有没有孩子?”她忽然问。
陈望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宝。“有。”
刘秀珍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她看不见他,但她听到了他的回答,也听到了小宝胸腔里缓慢的心跳。“那你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被关在坛子里出不去——你会不会发疯?”她站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在微光里轻轻飘动,“我疯了五十多年。死了还是疯的。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找一个人替我阿泯在下面待着——他一个人待了太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叫我。他死的时候十三岁,一个人在停尸间里,周围都是死人。我不敢进去——收殓房不准家属进去。三天。他从头到尾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空洞的眼眶里渗出两行极细极淡的液体——不是眼泪,是她死前最后残留在眼眶底部的眼药水。她在收殓房门口哭瞎了眼,有人给她滴过眼药水。眼药水干了之后,就在眼眶里凝成了两道淡黄色的痕迹。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小宝忽然从陈望生怀里探出身子,把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放在刘秀珍灰白色的手指上。银镯子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镯子上刻的字——“小宝周岁”——在昏暗的地穴里闪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字迹本身的凹痕折射了陈望生手机手电筒的光。
刘秀珍的嘴唇开始发抖。“这是……这是……”
“小宝的镯子。”小宝用自己的声音说,然后切换成红姑的声音——“阿姑。不要哭了。”
刘秀珍整个人僵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红姑在的时候,她是林秀红,巷子里那个长得好看的林家女儿。她看着红姑长大。红姑叫她“阿姑”。
“阿红走了。她等了阿明四十三年,等到了。她现在在那边和阿明在一起。阿姑,你为什么不去那边找阿泯?”
刘秀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灰白色的,微微蜷曲。她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因为她的儿子被封在骨灰坛里,被供销社的黄德寿用五行阵压着。她自己也被人从坛子里放出来了,但儿子还在坛子里——她放不出来他。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陈望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着那个骨灰坛。坛子上的红布压着一面铜镜,铜镜背面铸着龙凤图案。他在红姑的嫁衣上见过同样的铜镜,在姚千的铁箱子里见过,在林清源修的地下供桌上也见过。供销社出品,黄德寿亲传。他把螺丝刀翻过来,用铁柄碰了一下铜镜——铜镜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两半。压在红布下面几十年的镜子裂开的瞬间,坛子里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吐了出来。
他揭开红布。坛子里面只有半坛细白的骨灰,骨灰上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字——“陈泯泯。亡于民国三十七年。收殓房。”
他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迹是孩子的——“妈,我不冷。”
刘秀珍把纸条抢过去贴在脸上,贴在空洞的眼眶上。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半透明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在消散,手指在融化。鬼不会流泪,但鬼会散。
“他写的。”她的声音从纸条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他死的时候才十三岁,只会写铅笔字。他怕我哭,他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哭他都会写纸条——‘妈,我不疼’‘妈,我不冷’‘妈,我不怕’。他写了好多好多纸条,贴满了床头。死后还在写。”
陈望生把坛子里的骨灰连坛一起抱起来。坛子不重,骨灰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小捧干透的泥土。他把坛子放在刘秀珍手里,她没有手可以抱——手指已经在散开了。但她还是用两截正在消散的手臂夹住了坛子,夹得紧紧的,像是在抱一个孩子。
“带他走吧。”
刘秀珍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陈望生,又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小宝。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和红姑在同一个位置但没有痣的皱纹轻轻展开。“阿姐去了。阿红去了。阿泯——妈带你去找阿爸。”
她抱着坛子站起来。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一个轮廓——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女人抱着一坛骨灰,站在收殓房地下的角落里。骨灰坛的边缘泛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光,然后她消失了。坛子落在地上——空的。她带走了骨灰。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一个空空的坛子滚到墙角,碰在供销社的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下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壁渗水滴落的声响。陈望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螺丝刀。他低头看小宝,小宝用没有眼珠的眼眶对着刘秀珍消失的方向。它用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她找到阿泯了。”然后切换成红姑的声音——“阿姑走了。”
他抱着小宝侧身从裂缝里挤出来,回到林友福的房间。林友福还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握着那部拼了一半的手机。他抬起头看着陈望生,嘴角那道疤痕又牵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
林友福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的电池装进卡槽里,开机。屏幕亮了,信号栏跳出一个数字——不是空号,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陈望生面前。
“这是刘秀珍的手机。她走后不会再用了。你留着。”
“我要它干什么?”
“A栋井里那个,没有手机。”林友福看着陈望生,“但它会写信。它在井壁上写信。信是用指甲刻在砖头上的,每一封都是同一个收件人——‘新郎’。它还在等人。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它不像阿红,阿红等的阿明是具体的人,有名字有脸有故事。它没有,它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新郎的名字。它只是在一个不应该穿嫁衣的日子穿着红嫁衣跳了井。它要找一个人告诉它——你的新郎叫什么名字。它不知道。”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