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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默契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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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实习结束了。
工地收尾的那天，林教授请大家吃了顿饭，在校门口的火锅店。沈渡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夹了两筷子生菜就没再动了。
周明轩在旁边跟女生拼酒，闹得热火朝天。有人喊沈渡一起喝，他摇摇头。
他的注意力不在饭桌上。
书包搁在脚边的椅子上，拉链拉到底，镜子贴着书包内壁。凉意很淡，均匀的，裴昭很安静。
但沈渡总觉得今晚不太对。
不是镜子不对——是空气不对。火锅店里的热气、人声、油烟味混在一起，但沈渡能感觉到热气之外的那层凉——很薄，若有若无，像有人开了条门缝。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门缝底下有灰影。
很小的一团，贴着门缝往里挤。火锅店灯光亮，人声吵，那团灰影挤进来就被热气冲散了，像一滴墨掉进了沸水里。
但它在挤。
别的食客看不见。沈渡看得见。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毛肚丢进锅里。
这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
——
回宿舍的路上，沈渡走得很慢。
夜风凉飕飕的，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他缩着脖子，书包抱在胸前——不是背着，是抱着。镜子贴着他的胸口，凉意透过棉纸和布料传上来，但他不在乎。
路灯底下，他看到了。
花坛边上蹲着三团灰影。比上周大了一圈，颜色更深，其中一团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不像人，更像一只蹲着的兽，四肢短粗，脑袋很大。
它在看他。
沈渡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他又看到了——行道树的树冠里藏着一团，树干根部蹲着两团。它们不动，但沈渡能感觉到它们在跟——不是用眼睛跟，是用别的什么方式。
被镜吸引。也被他吸引。
裴昭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响：残识被镜吸引，亦被你吸引。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照着的校道上什么都没有。但路灯照不到的那些角落，花坛后面、树冠里、建筑的阴影中——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
沈渡上了楼。
——
回到宿舍，他放下书包，拿出镜子放在桌上。
"今晚多了。"他对着镜子说。
裴昭的脸浮上来，比昨天更清楚了一些——他在慢慢恢复。
"天冷则阴盛。"裴昭说，"入冬后残识会更活跃。"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忙。"
"是。"
沈渡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1月初 残识明显增多天冷阴盛入冬后加剧"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镜面上裴昭的脸。
"我有个想法。"他说。
"说。"
"与其等着它们来找我，不如我主动去找它们。"
裴昭的脸在镜面上顿了一下。
"你主动去找残识？"
"你说杀残识掉碎片，碎片养镜固封。那就多杀。杀得越多，碎片越多，封印越稳固，渗出的残识就越少。"
"……逻辑无错。但你每召我出镜一次，便耗精气一次。碎片回补不及消耗——"
"所以我要学会高效地杀。"沈渡打断他，"你在镜中能看到残识的弱点吗？"
裴昭沉默了两秒。
"出镜可见。在镜中……可感知方位与强弱，不可视其弱点。"
"那你出镜的时候告诉我弱点在哪，我在后方给你供碎片。你出镜消耗大，那就缩短出镜时间——秒杀，不拖。"
"秒杀？"
"最快速度解决。一击致命，不打消耗战。"
裴昭的脸在镜面上浮了几秒。
沈渡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眉心那道竖纹浅了一点。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感觉不像反对。
"可试。"裴昭说。
——
第二天晚上，沈渡开始了他的"巡逻"。
他选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以后。校园里人少了，灯光暗了，灰影和残识更活跃。他沿着校道慢慢走，书包抱在胸前，镜子在书包里，手掌按在镜面上感知方向。
凉意是裴昭在帮他定位——残识多的方向镜子更冰，残识少的地方镜子微凉。沈渡把这种感觉记下来，走了两圈，大概摸清了校园里残识的分布规律：
食堂后面最多。那块地方白天是垃圾站，晚上没人走，阴气重。其次是教学楼后面的绿化带，再其次是操场边的看台底下。
沈渡先去了食堂后面。
那块地方果然密——他一拐进巷子就看到了。十几团灰影蹲在垃圾桶旁边，叠了两三层，其中三四团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最深的那一团颜色接近黑，蹲在墙角，像一块贴在墙上的影子。
沈渡站在巷口，拿出镜子。
"最近的那个。"
裴昭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左三步，低处。弱点在核心偏上。"
沈渡的手指按在镜面上："出来。"
光闪。裴昭浮出来。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完整的身形——他只出来了右手和半边肩膀，像一截从镜面里探出来的雕塑。手掌握成拳，然后张开，掌心对准沈渡指的方向——
一推。
淡青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去，精准地击中了那团最深色的残识。光钻进残识体内，两秒不到，残识碎了，变成青烟被镜面吸走。
碎片掉落在地上。
裴昭的半边肩膀和右手沉回镜面。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沈渡弯腰捡起碎片。温的，暖流涌上来。
"下一个。"他说。
——
那天晚上沈渡在校园里走了两个小时，清掉了五团残识。
五枚碎片。
他没有让裴昭完整出镜过一次——每次只出来一部分，一击就收。裴昭也适应了这种节奏，沈渡说方位，他出力，两三秒解决一个，干净利落。
沈渡的感觉很奇妙。
以前他跟裴昭之间是"我喊你出来，你打完就回去"的模式，中间有漫长的等待、消耗、回补。现在变成了连续的小规模作战——他不喊裴昭完整出来，只是借力。像两个人在打配合，一个在前方指路，一个在后方输出，中间连着那面镜子。
默契。
沈渡把五枚碎片攥在手里，让精气慢慢回补。暖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持续，不是一下子涌上来又散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像干裂的土地被细雨润开。
他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几颗碎片的微光。
镜子放在膝盖上。
"还行吗？"他问。
镜面上裴昭的脸浮上来。
"比完整出镜省力。"裴昭说，"此法可续。"
"那就这么干。"
沈渡把碎片收进口袋，拿起镜子——
他没有把它放回书包。
他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贴着胸口，凉意隔着棉纸传上来，很淡，像一个不怎么用力按着的手掌。
书包太远了。内侧口袋刚好。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两个小时，他没有想过"要不要做"这个问题。他只是做了。出门，走，找残识，杀，收碎片，回来。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关我屁事"。
什么时候变的？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那晚在操场上看到那个被残识跟着的女生的时候。也许是裴昭说"快撑不住了"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碎片的温热和镜子的微凉。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一温一凉，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的体温。
他继续走。
——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每晚都会出去走一圈。
他的路线固定——食堂后面、教学楼绿化带、操场看台、宿舍楼北面的花坛。残识出没的位置也渐渐摸出了规律：阴的地方多，亮的地方少；没人走的地方多，人多的地方少；下雨天多，晴天少。
沈渡把这些规律全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的精气消耗和回补逐渐达到了一个平衡——每晚清四五团残识，碎片回补的精气刚好抵消裴昭出镜的消耗。不多，但够。像收支平衡的账本，不存不欠。
身体也没那么虚了。
周明轩说他最近脸色好了一点，"是不是在偷偷健身"。
沈渡说"没有"。
——
周三下午没课，沈渡去了趟辅导员办公室。
苏韵让他来签一份实习鉴定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韵正在桌前批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来了？坐。"苏韵把鉴定表递过来，"这里、这里、这里，签个字就行。"
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实习单位盖章、指导教师评语、学生自我鉴定。他在最后一栏写了"实习期间遵守纪律，认真完成各项工作任务"，签名，日期。
苏韵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你这自我鉴定写得跟你人一样，能用八个字说清楚绝不写九个字。"
沈渡没回应。
"吃点水果。"苏韵把水果盒推过来，"早上切的，很新鲜。"
沈渡看了看——苹果块、橙子瓣、几颗葡萄，切得整整齐齐的。他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实习结束了，后面有什么打算？"苏韵问，"考研？还是直接就业？"
"还没想好。"
"不急，大三还有时间。"苏韵看着他，"你最近脸色好多了。"
"嗯。"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的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但眼睛在看他。
沈渡想了想。有什么好事？镜子里的将军偶尔会说"多谢"了？碎片越来越多了？晚上巡完逻身上不虚了？
"没有。"他说。
苏韵笑了一下，没追问。
沈渡吃完那块苹果，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一下。"苏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递过来，"上次说给你带的零食，差点忘了。"
沈渡看了看袋子里——一包坚果、一袋饼干、一盒牛奶。他接了。
"谢谢。"
"不客气。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
沈渡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能感觉到外套内侧口袋里镜子的凉意——均匀的，安静的，裴昭感知到了苏韵但没有说话。
不对——凉意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在经过苏韵门口的那几秒，镜子冰了一下，然后又回去了。
沈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把镜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镜面安静，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他低声问。
镜面上浮出裴昭的脸，很模糊。
"……那女子。"
"苏老师？她怎么了？"
裴昭沉默了几秒。
"面相……似曾相识。"
沈渡皱了一下眉："你认识她？"
"不识。只是……违和。"
"什么违和？"
"说不清。"裴昭的声音很轻，"许是错觉。勿在意。"
他的脸沉下去了。镜面恢复安静。
沈渡把镜子收回口袋，继续走。
裴昭说"似曾相识"——他认识谁？四百年前的人，跟一个现代的辅导员能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先放下了。
——
晚上巡完逻回到宿舍，沈渡坐在桌前整理碎片。
他攒了二十多枚了，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最小的只有米粒。他把碎片排成一排，按亮度排列——越亮的碎片精气含量越高，越暗的越少。
"碎片大小和残识强度有关吗？"他问。
镜面上浮出裴昭的脸："有关。残识越强，碎越凝，精气越足。"
"聚合体掉的那种最大。"
"是。聚而为一，碎亦为一。"
沈渡点了点头，把碎片收进一个小布袋里，布袋放在镜子旁边。
他拿起手机，看到姑姑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要降温了，厚衣服够不够？"
他回了个"够"。
"真的够？上次你回来那件棉袄都薄了，要不要姑姑给你寄一件？"
"不用。"
"那你自己买啊，别省这个钱。"
"知道了。"
姑姑又发了一句："下周回来吗？姑姑想你了。"
沈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姑姑很少说"想你了"。她通常只问吃了没、穿了没、回来了没——具体的、实际的、能做事的关心。直接说"想你了"，是因为她真的想他了，还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他打了一句"下周回"，又删掉，改成："周末回来。"
姑姑秒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句："姑姑给你炖排骨汤。"
沈渡把手机放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镜子。
裴昭的脸浮在镜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觉得他的嘴角——是不是微微往上弯了一点？
"看什么。"沈渡说。
裴昭的脸沉下去了。
沈渡盯着空白的镜面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就是嘴角旁边的肌肉抽了一下。
——
睡觉前，他把镜子从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最近他都是这样——出门放内侧口袋，睡觉放枕头旁边。书包已经不太用了，除非是去上课，不方便把镜子揣在身上。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细想。
沈渡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里，镜面上那些碎片发出微弱的淡青色光，像一排小小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今天清了四团残识，碎片回补够了，身体不虚。明天继续。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想到裴昭说"比完整出镜省力"时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像一把刀，用久了，刃上会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光。
不是钝了。
是顺手了。
他又想到今晚巡逻的时候，裴昭在他说话之前就出了手——沈渡刚要报方位，掌心的光已经推出去了。他问"你怎么知道"，裴昭说"你脚步停了"。
他在学他的节奏。
沈渡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枕头旁边的镜子安安静静地待着，碎片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的节奏。
夜很深。
但有人在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