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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 周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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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回了趟姑姑家。
姑姑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三个菜。沈渡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围裙都没解,探出头说"先洗手,马上好了"。
沈渡放下书包,去洗手。
姑姑家还是老样子——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盘,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沙发上搭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玄关的鞋柜最上面一格放着沈渡的拖鞋,干净的,随时等着他回来。
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有张照片——沈渡六七岁的,缩在姑姑怀里,笑得眼睛眯起来。姑姑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扎着马尾,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也笑。
沈渡把照片翻过去扣下。
不是不想看。是每次看都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人。
——
吃饭的时候姑姑话很多。
"实习结束了?怎么样?累不累?"
"嗯,还行。"
"你们那个林教授人好不好?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
"周明轩还是你室友吧?那孩子活泼,你多跟他说话,别老一个人闷着。"
"嗯。"
"最近吃得怎么样?瘦了没有?让我看看——"她伸手要摸沈渡的脸,沈渡偏了一下头,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
"多吃点。"
沈渡低头吃菜。
姑姑安静了几秒,忽然问:"小渡,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沈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朋友啊,新认识的人。"姑姑的语气很随意,"你现在大三了,也该多交点朋友,别老是一个人。"
"没有。"
姑姑"哦"了一声,没追问。
但沈渡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要把他拆开来看里面的看。姑姑一直有这个本事,不管他脸上多平静,她都能从某个细节里读出点东西来。
这次她没读出来。或者说,她读到了,但选择了不说。
饭后沈渡去洗碗,姑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小渡。"
"嗯?"
"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沈渡没回头,把碗放进架子上:"哪里不一样?"
姑姑没回答。
沈渡擦了手,转过来看她。姑姑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是笑着的。
"没什么。长大了吧。"
她伸手把沈渡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沈渡没躲。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车。"
"那也早点起,姑姑给你做早饭。"
沈渡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的瞬间他听到了——姑姑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但他听见了。
——
周六早上沈渡坐大巴回了学校。
车上他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的外套下面。裴昭很安静,整趟车程一句话没说——他在镜中的感知范围有限,大巴上人多嘈杂,他不喜欢吵。
沈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天。
阴的。云层很低,灰扑扑地压着,像随时要掉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苏韵发来微信:"沈渡,你那篇实习报告还没交,周一之前一定要发我邮箱。"
沈渡回了个"好"。
苏韵又发了一条:"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注意关窗。"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天气预报他还没看,但苏韵已经替他看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
回到宿舍已经下午了。周明轩不在,沈渡一个人待着。
他把镜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写实习报告。写了两段,写不下去——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乱。
姑姑问"有没有遇到什么人"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镜子。
那个闪过太短了,短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在想裴昭。
不是在想"裴昭是谁"这种问题。是在想"这个人算不算我遇到的人"。
算吗?
一个住在镜子里的四百年前的将军。你跟他说话他听,你叫他出来他来,你睡觉他守着。你们每天晚上一起巡校园杀残识,配合到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这算什么?
沈渡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最后敲了一行字:"实习期间参与了工地遗址的日常发掘工作,对田野考古的基本流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干巴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写完报告发到苏韵邮箱,已经傍晚了。天更暗了,云压得更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沈渡关了电脑,拿起镜子放进内侧口袋。
——
晚饭他去了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闷得发粘,但雨还没下来。
他沿着校道往回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
凉意。
内侧口袋里的镜子猛地一冰。
沈渡脚步顿住。
他看向教学楼方向。二楼的走廊灯亮着,有人走出来——是苏韵。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侧身推开玻璃门,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校园里很清晰。
她身后有一团灰影。
不大,贴着门框上方,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苏韵感觉不到它——她看不见,它也不攻击她,只是跟着。灰影被镜吸引,也被人吸引,但大多数时候它们不攻击普通人。它们只是……在。
沈渡站在路对面的树下,看着苏韵走远。
他正要掏镜子处理那团灰影——
镜子的凉意变了。
不是冰。是另一种感觉。像掌心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使劲地看。
裴昭。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凉意是裴昭在感知外界的信号——他出不来,除非被召唤。但他能感觉到外面。
沈渡忽然意识到裴昭在往苏韵的方向看。
他不知道裴昭在镜中能"看"到什么——之前他说能感知方位和强弱,看不清细节。但苏韵刚才走得不算远,走廊灯亮着,也许他能看到个轮廓。
凉意持续了几秒,然后退了回去。
很奇怪的感觉——那几秒钟镜子的温度不是"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渡拿不准那是什么,但他感觉裴昭不太对。
他没有追问。
灰影还贴在教学楼门框上。沈渡拿出镜子,低声说:"出来一下,右边门框上方。"
掌心微热。裴昭的右手从镜面探出,推了一掌,光打在灰影上,灰影散了。
碎片落下来。裴昭收回手。
全程没有说话。
沈渡把碎片收进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一段,他问:"刚才那个方向,你看到了什么?"
镜面上浮出裴昭的脸。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女子。"
"辅导员。你之前说觉得违和。"
"是。"
"现在还觉得吗?"
裴昭沉默了几秒。
"距离远,看不真切。只是……"他停了一下,"面容似旧识。但不应是。"
"你四百年前的旧识?"
裴昭没有回答。
他的脸沉下去了。镜面安静。
沈渡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空白的镜面。
"不想说就不说。"他开口,语气很平。
镜面里没有回应。
沈渡把镜子收回口袋,继续走。
他心里想——面容似旧识。四百年前的旧识,能有多少人?一个被灭口的将军,生前能记住几张脸?
他没往下想。
——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沈渡被雷声惊醒。窗外白光一闪,紧跟着炸雷,整个宿舍楼都震了一下。然后是雨声——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上开了口的暴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上面扔石子。
周明轩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渡坐在床上,睁着眼。
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手机在枕边震动。姑姑的来电。
凌晨一点,暴雨,姑姑打电话。
他接了。
"小渡?"姑姑的声音带着那种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慌张,"你那边下雨了?打雷了吧?你怕不怕?"
沈渡小时候怕打雷。不是因为雷声大,是因为打雷的时候灰影会更活跃——阴气重,残识出得勤。他怕的不是雷,是雷声中混着的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动静。
"不怕。"他说。
"真的?你小时候一打雷就——"
"小时候的事了。"
姑姑顿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问那些每次都会问的问题。冷不冷?吃了没?穿够了没?最近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交新朋友?有没有跟同学一起出去玩?
"嗯。还行。没有。"
每回答一句,姑姑那边的沉默就长一秒。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完之后,安静了三四秒。
"那姑姑就放心了。"
她的语气分明是不放心。
沈渡握着手机,听着雨声和姑姑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我挺好的""你放心吧""早点睡"。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活着,他吃饭,他上课,他杀残识,他和镜子里的将军说话——但这些东西怎么告诉姑姑?哪一样她能听懂?哪一样说了她不会更担心?
"姑姑,早点睡吧。"他最后说。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
沈渡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暴雨。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很黑,只有窗玻璃上偶尔闪过的白光。雷声闷闷的,一层一层滚过去。
他看了看枕头旁边的镜子。
碎片的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呼吸。裴昭在——他一直在。暴雨天残识活跃,他在镜中守着。
沈渡拿起镜子,放进内侧口袋。
然后他下了床。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楼。
也许是宿舍里太闷了。也许是不想躺回那张床上继续听雷声和雨声。也许只是——那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灰影,而现在那些灰影比平时多了一倍。它们从墙角、从天花板、从门缝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地趴在黑暗中,几十双不存在的眼睛盯着他和那面镜子。
平时他能无视它们。
但今天不行。
今天姑姑的电话让那些灰影看起来更密了。
他穿上拖鞋下楼。宿管阿姨的值班室灯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暴雨。
雨大到像一堵墙。他站在门廊下,雨帘就在一米之外,水汽扑面而来。
他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出去。
不是冲动。就是走了。
雨砸在身上,冷的,痛的,密得睁不开眼。他站定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灌进领口,浸透了T恤和外裤。
他仰起脸,闭着眼。
雨打在脸上,很疼。
但比灰影的目光好。
灰影不会淋雨。它们怕水——不是怕自来水,怕的是落雨时空气中那种极不稳定的阴阳交替。暴雨天阴气重,但雨水本身是活的,有重量有温度,它们受不了这种混乱。
所以此刻沈渡周围三米内没有灰影。
干净。
他站在雨里,穿着拖鞋和湿透的衣服,手机还在口袋里(他忘了拿出来),眼镜被雨水糊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也不想看清。
淋了大概两三分钟——也许更久,他已经分不清了——一道车灯从他左边扫过来。
白色的光,很亮。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沈渡?!"
苏韵的声音。
他从雨幕里转过头。眼镜上全是水,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驾驶座上,头发披着,穿着家居服,大概是出门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你干什么?!"苏韵的声音又急又慌,"快上车!"
沈渡没动。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上车。他不知道。但他的脚开始往车的方向走了——不是因为苏韵让他上,是因为他站在雨里太冷了,而车灯的光是暖的。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水从他的衣服上淌下来,瞬间把座椅浸了一块。
苏韵看着他的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完全贴在身上,眼镜上全是水珠,整个人像从河里捞上来的。嘴唇有点发白。
"你怎么——"她顿住了,没问下去。
她伸手从后座拿了条毛巾递过来:"先擦擦。"
沈渡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眼镜也擦了一下,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你住在学校附近?"他问。
"嗯,开车十分钟。你这样不行,会感冒——不,你已经在发抖了。"苏韵的语气不容商量,"先去我那儿,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沈渡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也冷),是因为雨水浸透了内侧口袋里的镜子和碎片。他把镜子掏出来看了一眼——镜面上有水珠,裴昭的脸没有浮上来。他应该还在镜中,但暴雨的干扰太强,他感知不到外界。
沈渡把镜子用毛巾的一角包起来,攥在手里。
"走吧。"他说。
——
苏韵的房子在学校东门外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个人住。
她开了门,先把灯打开,然后弯腰给沈渡找拖鞋。
"浴室在右边,热水器已经开了。你先去洗,我去给你找身衣服——"她顿了一下,"你那个身材,我估计只有这件能穿。"
她从卧室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棉的,偏中性款式,买大了一号的。她买的时候只是觉得宽松舒服,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这种用场。
"凑合穿吧,大了就大了。"
沈渡接过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雨水从外面渗进去,灌进每个缝隙,热水得冲好一会儿才能把那股寒意逼出来。
他靠着瓷砖墙站了很久。
浴室门外面传来苏韵的声音:"毛巾在架子上!沐浴露和洗发水你随便用!"
"嗯。"
他洗完了,穿上苏韵给的那件居家服。
大了。肩膀还凑合,但袖子长出来一截,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裤子也是,裤脚拖在脚踝上,裤腰得拉紧绳子才不会掉。
他擦了擦眼镜,推开门走出来。
苏韵正站在厨房里。她听到脚步声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了一秒。
就一秒。
沈渡洗完澡的样子跟平时太不一样了。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吹,几缕贴在额角和颈侧。居家服松松垮垮,领口耷拉着,整个人少了那层冷硬的壳——像一把刀卸了鞘,露出里面金属的光泽。
苏韵把目光移开。
"姜茶。"她端了一杯过来,"趁热喝。"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烫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些。
"谢谢。"
"不用谢。"苏韵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你能不能告诉我,大半夜的为什么在外面淋雨?"
沈渡端着杯子,没回答。
苏韵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你先把茶喝完。"
她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沙发上。
"今晚你睡这儿。"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回卧室。有什么事敲门就行。"
沈渡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和白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完全不同。白天她是辅导员,温和干练,永远在帮学生处理各种事情。现在她就是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普通女人,大半夜在外面捡了个淋雨的学生回来。
"苏老师。"他叫她。
"嗯?"
"……谢谢。"
苏韵笑了一下。
"谢什么。"她说,"喝完茶早点睡。"
她进了卧室,门没锁——留了一条缝。
沈渡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姜茶,裹着毯子。
他把那面用毛巾包着的镜子从湿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拆开毛巾。
镜面上有水雾。他用袖口擦了擦。
镜面安静。裴昭没有浮上来。
暴雨天。干扰太强。他出不来,也感知不到外面。
沈渡盯着空白的镜面看了很久。
"我没事。"他对着镜子说。
没人回应。
他把镜子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垫坐下来。毯子裹到下巴,姜茶还剩半杯,温的。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城市的夜从来不完全是黑的。
沙发很软。毯子很暖。姜茶的热度还在胃里。
他闭上眼。
——
苏韵在卧室里没怎么睡着。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那边的动静——水声停了,脚步声停了,姜茶杯放在茶几上的磕碰声,然后是安静。
她翻了个身。
能听到沈渡的呼吸吗?听不到。隔了一堵墙和一条走廊,什么都听不到。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裹着她的毯子,穿着她的衣服,喝着她煮的姜茶。
苏韵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对。
这些念头不对。他是学生,她是辅导员。他淋了雨,她让他进来洗个澡睡一晚,这很正常。任何一个辅导员都会这么做。
但不是任何一个辅导员都会在半夜开车经过宿舍楼的时候特意看一眼。
也不是任何一个辅导员都会把学生的衣服——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想。
——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得很早。
天还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宿舍,是苏韵家。
客厅很安静,卧室门还关着。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把杯子洗了。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昨晚换下来的衣服——T恤和外裤,湿答答地团在浴室角落的脏衣篓旁边。他拿起来——还是湿的,但没滴水了。
他找到苏韵的洗衣机,把衣服丢进去洗了。
洗衣机嗡嗡响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苏韵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
"你起了?"她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七点。"
"这么早……"她揉着眼睛往厨房走,"我给你做点早饭——"
"不用。"沈渡说,"我把衣服洗了,等干了就走。"
苏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还穿着我那件衣服走?"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居家服。
"衣服改天还你。"他说。
苏韵张了张嘴,想说"不急"或者"没关系",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
衣服烘干用了一个多小时。
沈渡换回自己的T恤和外裤,把居家服叠好放在沙发上。
"那我走了。"
"嗯。"苏韵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回去好好休息,别再淋雨了。"
沈渡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实习报告昨晚发了。"他说。
苏韵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行,我知道了。"
沈渡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的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不对,他换回了自己的鞋。脚步声变得很轻。
苏韵关了门。
她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那件叠好的居家服。
然后她走向浴室。
沈渡换下来的那身衣服——T恤和外裤——已经被他放进洗衣机洗了。洗完了,在烘干机里烘着。她拿出来,叠好。
衣服是干净的了。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
但她还是把那件T恤举起来,靠近脸。
不是薰衣草。
是别的什么。很淡,几乎闻不到。也许是残留的体温,也许是那个人的气息,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把T恤叠好,没有放在沙发上,也没有放在脏衣篓里。
她把它放进衣柜第二层。
最里面。
——
沈渡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天还是阴的,但雨停了,空气又湿又冷,地面上到处是积水。他绕着水坑走,手插在口袋里——内侧口袋里的镜子温温的,碎片充足,裴昭应该已经恢复了。
果然。
"昨夜——"
裴昭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我没事。"沈渡打断他。
"你去了何处?"
"辅导员家。"
镜面安静了两秒。
"……那女子?"
"嗯。淋了雨,她让我去洗了个澡住了一晚。没什么。"
又是几秒的沉默。
"你应当——"裴昭顿了一下。
"应当什么?"
"……注意身体。暴雨夜残识活跃,你独自外出——"
"我说了,没事。"
沈渡加快脚步。
他知道裴昭想说什么。他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裴昭关心他——是这种关心太容易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关心。姑姑问他冷不冷吃没吃,裴昭提醒他注意身体。都是关心,都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不想回应。
或者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把镜子握紧了一点。凉意隔着布料传到掌心,均匀的,安静的。
"碎片还够吗?"他换了个话题。
"够。昨夜残识虽多,然未近身。"
"那就好。"
沈渡走进校门。
校道上的落叶被雨水冲到路边,堆成一排。空气很冷,但内侧口袋里镜子的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热,像一只不太用力的手贴在他胸口。
他想起昨晚淋雨的时候,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没有灰影,没有姑姑,没有实习报告,没有镜子。
只有雨。
很安静。
安静到像死了一样。
但不是死——是空。像一间什么都没放的房间,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空的,连灰尘都没有。
他在那个空里面站了三分钟。
然后苏韵的车灯照过来了。
然后他上了车。
然后他洗了热水澡,喝了姜茶,在别人的沙发上睡了一晚。
然后现在,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口袋里揣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住着一个人。
沈渡吸了一口冷气。
活着的感觉。
——
回到宿舍,周明轩问他昨晚去哪了,他说"出去走走"。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大暴雨出去走走?你是不是有病?"
"嗯。"
周明轩翻了个白眼,不问了。
沈渡爬上床,把镜子放在枕头旁边。
镜面上浮出裴昭的脸。
"苏老师。"沈渡忽然开口。
裴昭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个好人。"沈渡说,"你之前觉得违和,可能是错觉。"
裴昭沉默了几秒。
"许是。"他说。
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沈渡看着他的脸。在镜面模糊的光线里,裴昭的表情很难辨认——像隔着一层雾看人,轮廓在,细节没了。
"你不想解释一下?"沈渡问,"面容似旧识——是谁?"
裴昭的脸沉下去了。
沈渡盯着空白镜面。
不说了。
算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镜子。
"晚安。"他说。
镜面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几乎听不到。
——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那件居家服沈渡没有还。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下次见到苏韵的时候在办公室,他总不能拎着一件叠好的居家服走进辅导员办公室说"苏老师,还你衣服"。太奇怪了。
他把那件衣服折好放在衣柜最底层,和几件不常穿的换季衣服压在一起。
苏韵也没提。
她在办公室见到沈渡的时候和往常一样——签文件、带零食、叮嘱两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时候她会多看他一眼。
比如他低头签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会垂下来,露出一小截眉骨和鼻梁的侧影。比如他接过水果的时候,手指碰到盒子的边缘,指尖偏白,骨节分明。比如他站起来走的时候,居家服不在了,换回了那件黑色T恤——她知道那件T恤,她衣柜第二层还有一件一样的。
干净的,叠好的,和沈渡那件一模一样的。
不。不是一模一样。
她的那件,有沈渡的味道。
她知道这不对。
但她偶尔还是会打开衣柜第二层,把那件T恤拿出来看看。不穿。只是看看。或者搭在沙发靠背上,假装是随手放的。或者叠在枕头旁边,假装是忘了收。
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停不下来。
——
苏韵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沈渡的口袋里一直揣着一面镜子。她不知道那面镜子里住着一个四百年前的将军。她不知道那个将军在镜中远远看过她一次,觉得她的脸像故人。她不知道沈渡淋雨的那天晚上,将军被困在暴雨的干扰中感知不到外界,安静了一整夜。
她也不知道——沈渡穿着她的居家服回到宿舍的那个早上,镜子里的将军第一次浮上来的时候,看着沈渡松垮的领口和半干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但镜面上的裂纹,多了一条。
很细的。细到沈渡没有注意到。
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