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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仙途旧事 前世我和大 ...


  •   北境有座山,叫玄阳山。

      老天爷造它的时候,大概是心情好,多塞了几口灵气,多捏了几道险峰,又多铺了几层云海。往三界最北边一戳,常年云雾缭绕,跟神仙搬家时随手落下的摆件似的,千八百年没挪过窝。

      山顶的雪,不化。远远一瞧,白茫茫一片可干净,甭管你在山下揣着多大的心事,站山脚仰个头,风一吹,能吹散三成。

      玄虚剑宗就搁这儿。

      山门立块青石碑,风吹雨打出了几道细纹,上头刻十二个字——不骄天姿,不俗尘世,不语凡命。通俗点说就是:别嘚瑟,别俗气,别哔哔。

      宗里弟子清一水儿的素色蓝白道袍,山风一掀衣摆,跟一片片云从石阶上滚过去似的。修行之余也下山,斩妖除魔,干完活儿就回来,不声张,不立碑,也不写除魔总结,属于修真界业内闷声发大财的典范。

      宗主徐清寒,修道世家出身。十五岁那年扛过九天惊雷,当场飞升成仙。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九州修真界炸了锅,茶馆里说书的拍烂三块醒木,连讲仨月不带重样。此人容貌清逸,性子沉静,往那儿一坐,跟幅工笔画似的。宗里上下敬他跟敬神像的区别只在于:神像不用吃饭。

      规矩大,礼数全。从长老到弟子,走路吃饭打坐睡觉,都有定例,犯了戒条自己去戒律堂领罚,绝无二话。

      就这么个连打哈欠都要讲究仪态的地方,偏偏供出一位祖宗。

      徐清寒座下二弟子,玄泠一。

      宗里人私下管叫他“千金”。

      外人头回听见这名号,十有八九往女修身上猜。错了。玄泠一是男的,身量颀长,眉眼带几分散漫的少年气,往那儿一站,是棵好树,他长得俊俏,可一开口,却是股歪风。

      至于这绰号怎么来的——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就是:全宗上下太偏着他了。偏到外人都看不下去,说你们这哪是养弟子,分明是养千金小姐。闯祸有人兜,撒野有人笑,天塌了有人抢着顶。宠得无法无天,宠得令人发指。

      玄泠一是徐清寒早年间下山游历捡回来的。

      那年南方闹瘟疫,遭了天火,烧了七天七夜,遍地焦土。徐清寒赶到的时候火刚熄,余烬还冒烟。废墟里杵着个孩子,灰头土脸,额间一道浅白纹路,像什么印记。孤零零的,不哭不闹,就那么杵着。

      徐清寒在焦土里站了很久。后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那是玄泠一第一次被人抱。

      五岁之前的事,他不怎么提。宗里人也只知道个大概:无父无母,流落乡野,住过破庙,挨过饿,被人当灾星丢过石子,被人躲瘟神一样躲着走。村子遭瘟疫那年,村民把账全算在他额头上那白纹上,说天生额上有纹就是邪。紧接着天火落下来,偏偏就他一个活下来。

      “你听听这逻辑,”玄泠一后来坐在山门前石阶上啃灵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语气飘得跟说别人家的事儿似的,“哈哈,我要是真邪,我能让村子烧得只剩我一个?那我这邪也太敬业了。”

      大师兄顾以澈站在他身后,听完没说话,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雪拂去了。

      入宗之后,玄泠一收了小时候的怯懦。天赋好,悟性高,一点就透,剑术道法都练得快。每日天不亮起来练剑,夜里旁人歇了他还在打坐。徐清寒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偶尔路过停下来看一会儿。

      日子久了,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小娃娃长开了。

      眉目清俊,身姿朗阔,仙门弟子的出尘气质他都有。偏偏眉宇间还挂着几分俏,笑起来那股散漫劲儿藏不住,像是正经仙门弟子模板里混进去的异类。宗里不少师妹暗地里议论他,说来说去,最后总要拐到那一句——

      “千金师兄上辈子莫不是个千金小姐?”

      他和大师兄两人走在一起,两道白衣身影,一沉稳一灵动,是玄阳山上最好看的景致。顾以澈性子温润,沉静可靠,事事护着他。有一回玄泠一贪玩闯了祸,在戒律堂外头站着等发落,顾以澈赶过来,也不问做了什么,先把自个儿外袍解下来披他肩上。

      “山上风凉。”四个字。

      玄泠一就笑。眼睛弯起来,是打心底里漫出来的那种天真笑容。

      “师兄,”他裹着外袍,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你就不怕我是故意闯祸,好让你来给我送衣裳?”

      顾以澈看了他一眼。

      “那你下次直接说,”语气平平的,“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师尊疼着,师兄护着,同门让着。玄泠一在这白雪皑皑的仙山上活得越来越自在,越来越像自己。修行之余四处游荡,后山折梅枝,溪边捉鱼,屋顶看云。有时候趁师尊打坐悟道,凑过去撒娇打趣。徐清寒睁开眼看他,目光里有无奈,也有藏不住的宠溺。

      有一回他躺屋顶上看云,底下路过两个师弟。

      一个说:“千金师兄又在屋顶上,肯定是在偷酒喝。”

      另一个说:“别管,上次我也想上去,被戒律堂罚抄门规一百遍。他上去就没事。”

      “凭什么?”

      “凭他是千金。”

      “……”

      “你要不服,你也让宗主捡回来,让大师兄给你披衣裳,让全宗上下把你当眼珠子疼。”

      “……算了,我抄门规去了。”

      清冷规矩的玄阳山上,玄泠一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一抹颜色。可偏偏,所有人都默许了这抹颜色的存在。好像这满山的风雪里,就该有这么一个人,鲜活,散漫,让人看着就觉得日子没那么冷。

      他以为这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所以,当变故来的时候,没有预警。

      先是山门外巡逻的弟子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山脚的雾开始浑浊,风里带腥。有人夜里听见远处有东西在叫,不像兽,不像人。

      再然后,就是那一天。

      黑云压境,冥尊慕不尘率妖魔大军直扑玄阳山。

      那一战,惨到后来没人愿意细说。

      仙山成了修罗场。妖魔踏碎山门,一刀一刀都是红的。仙法与魔功碰撞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惨叫,嘶吼,兵刃相击,所有声音搅成一锅粥。整座玄阳山都在抖。

      玄泠一边打边退,身边的脸一张一张地少。

      徐清寒护着残存弟子且战且退。灵力耗尽的那一刻,玄泠一亲眼看见师尊的头发一根一根白下去。不是慢慢白的,是瞬息之间,霜打了似的,全白了。

      “退。”

      徐清寒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把残存的灵力全部催动,以一己之力挡住冥尊与群魔。神魂燃尽,魂飞魄散。

      玄泠一没退。

      他站在血泊里。脚边是师姐倒下的身子,眼睛还没闭上。身后是重伤的师兄,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远处是师尊消散的地方,只剩一缕烟,风一吹,没了。

      他从五岁起被人抱上这座雪山,过了十多年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身边这些人,一个一个倒下了。

      大师兄呢?

      他回头。顾以澈撑着剑半跪在尸骸之间,浑身是血,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走。

      玄泠一没走。

      九天雷云就是那一刻汇聚的。

      飞升之劫,雷霆万钧,劈头盖脸砸下来。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在尸骸与鲜血之间,他硬生生扛过雷劫,踏足仙位。

      三界都等着这位新晋仙人出手,出手肃清这群打上山的魔修。

      妖魔那边顿了一瞬。

      顾以澈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然后玄泠一催动刚刚凝成的飞升仙元,当着所有人的面,引爆了金丹。

      白光吞没了一切。

      他用自己这条命,跟仇敌同归于尽。

      消息传出去,三界哗然。

      修真界最贵的东西是什么?不是天材地宝,不是上古法器,是一枚飞升的仙元,是毕生修炼的根基。多少修士穷尽一生,连仙元的边都摸不着。他倒好,刚到手,还没捂热乎,自己给炸了。

      炸了。

      许多年后,仙门百家提起玄泠一,各门各派还是那句话:“荒唐。”

      渡劫飞升,多少修士梦寐以求?他弃如敝履。仙途坦荡,他亲手斩断。不是荒唐是什么?

      只有玄阳山的风雪不作声。

      那些经年不化的冰雪,还记得有个少年曾在山门前啃灵果,在屋顶上躺着看云,在石阶上笑得眼睛弯弯。

      它们记得他是怎么来的。

      也记得他是怎么走的。

      至于那个“千金”的绰号——外人总以为是宗里人把他当千金小姐一样娇养。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没人解释,也没人问。

      千金难买,千金不换。

      千金散尽,还复来吗?

      风雪不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仙途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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