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金散尽还复来 本小爷我… ...
-
玄泠一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玄阳山巅的雪，不是焦土，不是血。是绯红的珠帘，碧色的纱帐，垂在雕花床沿上，纹丝不动。空气里一股药味，底下压着层甜香，桂花熏的，女子闺房里常见的那种，甜得他脑仁儿疼。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方才梦里那些画面还没散：玄阳山巅的火光，同门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师尊的白发一根一根多起来，最后魂飞魄散，连灰都没留下。
他闭眼。睁眼。
“……这他妈什么地方。”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
不对。这嗓音又轻又软，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没一点力道。这不是他的声音。他前世在玄虚剑宗喊师兄那嗓门，能在玄阳山谷里来回荡三圈，隔壁山头都知道千金师兄喊人开饭了。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大，纱帐一晃。
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素色寝衣，袖口宽大，腰封束得细细的，胸前有东西。
他伸手去摸了喉结。
平的。
玄泠一坐在床沿上，愣了大约半炷香。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面孔跟他原来有五六分像，眉眼骨相都是那个底子，但线条整个柔下来了，像一幅画被人用水晕了一遍。少年的英气没了，换了一张温温柔柔的、属于少女的大家闺秀的脸。
他本就生得俊俏，长发披下来时没少被人认成女子。为这事他翻过的白眼能攒一箩筐，跟他大师兄抱怨过八百回“我哪里像女的了”，他师兄从不接茬，小师弟倒是会说“哪里都像”，然后挨他一脚。
现在倒好，直接变真的了。
玄泠一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
“……冷静。”
他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了指，那动作还是前世训师弟的架势：“玄泠一，你什么场面没见过。渡劫飞升，金丹自爆，魂飞魄散，换个壳子而已，小事。”
镜子里的少女端庄娴静，伸着一根手指，表情温柔。
他收回手。
“行吧。”他低声说，“这副壳子的好处是，以后撒娇不用装了。坏处是，连喉结都给我省了。”
记忆清清楚楚。他在玄阳山渡劫飞升，功成那一刻引爆了自己的本命仙丹。修仙的人都知道引爆仙丹意味着什么——肉身崩毁，神魂碎裂，连踏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那是一条死路，他选那条路的时候就没打算活。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有手有脚，有心跳，有呼吸。虽然手脚细了点，心跳软了点，呼吸轻了点。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不是夺舍，他是借体重生了。
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碎裂的残魂重新聚拢、塞进一具完好的肉身里？前世认识的那些高人，能做到这件事的屈指可数。师尊或许可以——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了。
一段陌生记忆涌进脑子，像水滴落进池子，慢慢化开。玄灵山庄，庄主独女，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名字叫玄灵玉。
玄泠一愣了愣。
他前世叫玄泠一。这姑娘叫玄灵玉。读音相近，长相还酷似。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皱眉，“我前脚炸了金丹，后脚就掉进一个名字差不多的壳子里，这背后没有推手，我玄泠一三个字倒过来写。”
谁做的？为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既然重活了，就别白活。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圆上，上辈子的仇这辈子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又快又重。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高，脊背挺得直，一袭利落衣衫，背后斜挎长剑。衣摆沾着风尘，靴底有泥，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连口气都没歇就冲过来了。玄灵杰，原主记忆里闪出这个名字，义兄，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阿玉！”
他的声音在发抖。原本还算沉稳的一个人，看见玄泠一睁眼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眼睛猛地亮起来，亮得发烫。
不等玄泠一开口，那人已经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手臂收得死死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呼吸又急又重，像在确认他是真的：有体温，有心跳，是活的，不是梦。
玄泠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前世不排斥肢体接触，在玄虚剑宗跟师兄弟勾肩搭背惯了。问题是，他他妈现在是个姑娘家！而且这具身体的力气也太小了，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推一下，人家跟堵墙似的。
“玄灵杰，”他在心里默念，“你小子抱的是你义妹，不是小爷我。你义妹要是醒了知道被你这么搂着，脸往哪儿搁。”
又转念一想：可你义妹大概率醒不过来了。现在壳子里坐的是个男的。所以严格来说，现在是你义兄抱着一个陌生男子。
那更不对了。
他叹了口气，把嘴里那句骂人的话咽回去，换上一副温软的语气：“你抱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了……能不能先松开呀？”
玄灵杰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手，退了两步。耳根红了，红得发亮。
“对不住，阿玉。”声音压得轻，“我太高兴了。”
玄泠一坐在床沿上，素色寝衣袖口宽大，遮住了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他微微颔首，端端正正，像幅画。
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人对原主要是真有意思，那他顺手帮原主了却这桩心事，也算还了借这身体的恩情。不就是当几天妹妹吗，多大点事。他前世连九天雷劫都扛过，还怕跟人演兄妹情深？
“无妨，小妹知道兄长是好意。”语气乖得能掐出水。
玄灵杰平复下来，神色沉了沉：“你昏迷这些日子，是玄婉秋下的手。她给你下了阴寒毒。”
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手攥得紧，指节泛白，玄泠一没接话，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玄婉秋是寄住在山庄的远亲，平日里温婉乖巧，见人先带三分笑。可那些记忆的边边角角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她偶尔投来的目光太深，说话时的停顿太长，转身时的背影太静。
一个深宅女子，深居简出，从哪儿弄来的阴寒毒？这东西不是街边药铺能买到的，搁修真界都是禁品。怕是不只害命，怕是要人的魂魄。
那他这缕残魂能借体重生，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若有，是谁布的局？若无，又是谁恰好在此时替他还了魂？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露出来，只是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轻声说了句：“知道了。以后我躲她远些。”
语气乖顺，像任何一个听兄长话的妹妹。
玄灵杰眉间的褶皱松了松，又没完全松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转身走了。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脚步声远了。
玄泠一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了片刻，他慢慢抬起手，低头看了看：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试着攥了攥拳，力道轻飘飘的，跟前世提剑能劈山的状态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身体别说斩妖除魔了，”他自言自语，“拎桶水都费劲。”
他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清丽，气色还好，不像大病初愈的人。寝衣素净，青丝散在肩头，整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他看了片刻，垂下眼，指尖搭在镜沿上，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
思绪飘出去很远。
借体重生，很多事还没弄明白。谁救的他？为什么选这具身体？玄婉秋又是什么来路？这些问题他都记在心里了，要一个一个慢慢查。
上辈子他活得太急，急着修行，急着渡劫，急着跟人同归于尽。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他有的是耐心。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法一点都不大家闺秀，带着几分散漫，几分痞气，分明还是玄阳山上那个躺在屋顶看云的少年。
“玄灵玉是吧。”他低声说，像在跟这身体原来的主人说话，“你这身子我先借着。你的仇，我帮你报。你的心愿——”
他顿了顿。
“你那个义兄，你要是对他有意思呢，我可以帮你牵牵线。你要是没意思呢——”
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那表情放在一张温温柔柔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
“那我也得先装一阵子。毕竟你哥那人看着挺能打的，万一发现他大妹子芯子换了个男的，我怕他拔剑霍霍我。”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日头正好。
玄泠一靠在窗框上，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那姿态懒散又自在，分明还是前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换了个壳子又怎样。他玄泠一还是他。
至于那些没弄明白的事，不急，有的是时间琢磨，一个一个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