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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述真迹殿议登天 师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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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虚剑宗的山门还一直留着十年前大战后的痕迹。断了半截的石狮子被挪到侧门去了,可山门口的弟子站得齐整。看见一行人回来,弟子们齐齐躬身行礼。
玄泠一走在队伍里,还有些不自在。当年他自爆仙元的事,本以为早就随着玄阳山的乱子散了,没成想竟然被录到卷宗里去了。这种事说丢脸也不丢脸,可放在仙门百家里确挺荒唐,像他这种鱼死网破的法子,写在白纸黑字的卷宗上,就像正史里写了道野史——貂不足,狗尾续。他一想到旁人翻到这一页记录时的神情,就坐立难安。
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弟子,攥着剑鞘围上来,一口一个“玄师叔”。最前头那个圆脸的小弟子还红着脸递个布包过来,道:“小师叔,这是我娘新晒的枣子,甜的!当年要不是你护着玄阳山,这山肯定要保不下来。”
玄泠一接过,他抬手揉了揉小弟子的发顶,做出一副“好师叔”的模样,道:“知道就好,好好练剑!”
换做前世那会,他巴不得全宗门的小辈都服他,认他当老大走到哪都前呼后拥。可如今他死过一次,经历那么多事,却是回不到曾经的少年心性了。小弟子们听着他这话,却更兴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经过昨日阵前那一通事,早已把他当成宗门传奇,说玄师叔不仅厉害,师承清寒上仙,性子还好。
玄泠一听着,哭笑不得。
那圆脸小弟子被揉了头,胆子更大了些,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师叔,景……前任掌门,昨天夜里就押进焚天谷地牢了,也不知道今天他……”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小弟子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活该!他不仅存心陷害前前任掌门,还勾结天界,焚天谷那地方关的都是修仙界重犯,他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圆脸小弟子又道:“这不,掌门之位空出来了,这两日云鹤尘长老都忙得脚不沾地,宗里各山门的长老全来了,今天都在前殿呢。”
玄泠一微微一怔。玄阳山当年真相已查清,景衍被废了修为押入焚天谷地牢,这些事他并不意外,但从小辈的嘴里听到,他心里有些五味陈杂。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枣子。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他这位师伯在宗门里的样子。
见谁都是一副笑脸模样。与他同辈分的长老,架子端得老高,走路都带风,唯有景衍,印象里永远微微躬着背,不论和谁说话都先带三分笑。剑宗上下杂务全是他一人在操持。
说来也怪,玄虚剑宗偌大一个剑宗,离了他这位“笑面师伯”,竟真有些转不动。春份秋例,谁跟谁结了梁子,景衍要去说和,哪座山头又缺了什么灵材,也是景衍端着茶盏,堆着笑磨平了。
有一年,各大仙门齐聚玄虚剑宗论道,排的是十二峰主位。景衍从清晨站到日暮,把每一位峰主的喜好都摸得明明白白——那个真人只喝隔年的雪顶茶,这个散修最恨与人同席,连某位女掌门座下养的猫该备什么鱼干都记着。满座宾主尽欢,事后剑宗上下一算,那一场盛会竟是景衍一个人撑起了半边天。有弟子私下笑说:“景师伯怕不是上辈子欠了全仙门的债”,景衍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摆手,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可就是这么个对谁都笑脸相迎的人,偏偏就是玄阳山血案的幕后之人。那些笑,那些殷勤,从年头赔到年尾的笑脸,底下埋着的东西竟然是嫉妒、狠戾,还有恨。人心这种东西,你以为是一汪清泉,可伸手一探,摸到的却是寒冰。
玄泠一想,该怨他吗?自然是该怨的。他给自己使了移魂息,给师尊下噬魂香,甚至能毫不留情手刃同门。可若要对他这个师伯说出一个“恨”字,他好像也说不出口。这人一辈子都在赔笑脸,到头来连真正的面目都不敢露,只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把那包枣子收进腰间,不再去想。
一帮小辈说话间,前殿那边传来一阵喧嚷。两个身影出现在殿前忙碌,是云鹤尘和沈知遥。师徒俩一个走在最前头,一个跟在后头搬卷宗,脚步匆匆。两人见状,遣散了周遭围着的小辈,后脚跟了上去。
玄虚剑宗的议事大殿里焚着一炉柏子香,云鹤尘端坐在主位上,沈知遥在案边归整卷宗,嘴里闲不住,嘟囔着“谁又把剑谱和药典塞一个匣子里了”。
下方围坐着四人,分别是玄虚剑宗的四位执剑长老。大长老薛道宁管宗门戒律,一张方脸不怒自威,指节叩着桌面厉声道:“景衍埋下的眼线要逐一清剿,内外两门,一处都不能疏漏。”二长老柳繁之掌管藏经阁,是四位长老里唯一的女修。听了戒律长老的话,她道:“清剿归清剿,总得分个轻重,别寒了他底下弟子的心。”三长老季伯安管宗门库房,此刻正愁眉苦脸地翻着账册叹道:“掌门之位悬空太久,总不是办法。云师兄位份最高,依我看,继任之事尽早定下来为好。”最后一位长老周济,管符箓阵法,正一直低头摆弄手里的阵盘,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们谁当掌门都行,先把修护山大阵的灵石给我批了。”
戒律长老薛道宁叩了一下桌面,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继任大典不宜铺张,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柳繁之白了他一眼:“薛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操心排场了?”
两人峙着,季伯安连忙把话头拽回来:“你们别争了,下个月弟子的月例再不发,我这个管库房的真要被弟子堵门口了。”
几个人正叽叽歪歪你一句我一句,殿门忽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四个人齐齐收了声望去。
玄泠一和顾以澈并肩踏入殿中。
四位长老唰地一齐起身,柳繁之最先红了眼眶,哑着嗓子说了句“玄师侄这是瘦了”。季伯安站在她身后,捋着胡子打量两个来人,周济话最少,只对玄泠一微微点了下头,薛道宁却难得放缓了语调,抬手整了整衣冠。沈知遥把最后几卷剑谱塞进书架上的木格,嘟囔道:“这大殿的架子都多少年没擦了,灰都落到我眼里了。”
玄泠一被几个长老们围着嘘寒问暖,疲于应答。宗门内幸存的长老们,无人不知玄泠一当天在玄阳山之役的惊天之举,那天先是没了掌门,再是没了掌门的一个得意弟子。后来战毕,还是顾以澈跟着几位幸存的长老一起收拾残局。对于玄泠一的归来,这几位执剑长老既喜出望外,又替这位师侄的归来感到忐忑不安——天界已然盯上了玄泠一,盯上了玄虚剑宗。
云鹤尘轻咳一声,几位长老皆是通透之人,立刻会意,纷纷拱手告退。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沈知遥走上前,将两杯温茶稳稳搁在案上,云鹤尘合上册籍,目光直直望向玄泠一,开门见山道:“此番流云仙城一行,泠一师侄早已成为众矢之的。景衍被天界当作弃子,天界定会再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认定你是清和残魂,就一日不会善罢甘休,避着终究不是长久法子,师侄今后打算如何?”
“躲无可躲,便无需再躲。景衍虽然已供出当年他所做之事,可我重生之事还没有个定数。我想,剑灵的记忆必定牵着天界的往事,不能就此尘封,我决意想办法登上天界,把所有旧事都查清楚,包括清和的,也包括我的。”玄泠一决绝道。
云鹤尘转头看向顾以澈,顾以澈缓步上前,道:“此前我曾和慕不尘达成共识,他用融魂之法让我恢复了剑灵的记忆,现在“延舟剑灵”的记忆已经和我的识海融合,我也得知了不少天界真正的意图。”
云鹤尘听了,捋捋胡子,道:“师侄但说无妨。”
“天界的洪荒大战落幕后,撑起整片天界疆域的建木神树重创枯朽,但九重天的结界,乃至天界手握三界生杀大权的权柄,是全数依托这棵神木存续的。一旦建木彻底枯死了,天界的根基也会跟着动摇。”顾以澈缓缓道。
殿内燃着的柏子香似乎凝滞了一瞬。玄泠一和云鹤尘听了,对视一眼,都是眉头一皱。
“天界的流放之地地狱海,平时是用来流放魔族,有些仅犯小过的底层仙官,或是修真界流离失所的散修,也会被拘入地狱海。但所有天界之人皆知,地狱海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炼魂炉,长期在其中,神魂可碾碎化为沙,会一层层填埋进建木枯根,充当神木的养料。千年以前,清和和踏歌为此事争执不断,清和主张苍生有灵三界和平,可天界不这么想。葬送在地狱海中的无辜亡魂,早已不计其数。”顾以澈话音平稳,可他说出的这些却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