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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稚子栖 师尊带娃 ...


  •   回山的路,悠悠辗转,漫长得扯不开。
      徐清寒将五岁的玄泠一拢在宽大袖袍里,乘风踏云,回到宗门。

      孩子自火海脱身后,便落了梦魇的病根。短短数日赶路,接连着夜夜惊厥。

      泠水村那场连天大火,村民怒骂着扑来的面孔,总在孩子合眼的刹那翻涌而上。每当睡过去,总会被噩梦惊醒,攥着徐清寒衣襟的小手,骨节泛白。

      心绪一乱,小孩体内封存的灵力便压不住了。

      徐清寒不言语,只每夜守在榻边,指尖漫出灵力,顺着孩子细弱的脉络一寸寸游走,将那些横冲直撞的灵力慢慢捋顺。

      他不说“别怕”,只低声闲话山间风物。
      比如山间的松果几时落,檐下的燕子哪日归。絮絮叨叨,像山泉漫青石,缓人心神。

      有一夜,玄泠一半梦半醒间,忽然攥住他的手指,哑着嗓子问:“那些火……还会追来吗?”

      徐清寒没有答“不会”。他只是将那只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握了握,说:“凝川听,外面起风了。明日是个晴天。”

      苦难这东西,刻进骨头里,总得靠日复一日的温柔,慢慢磨平。

      更何况,玄泠一还只是个孩子。

      当能远远望见玄虚剑宗依山叠起的楼宇时,山门下已聚满了人。

      上至白发长老,下至才入门的小弟子,全挤在阶前等着。谁都知晓,徐清寒是宗门眼下最受敬重的玄虚上仙,众人听闻上仙从凡间捡回一个孤苦孩童,都来山门迎接,没人抱着猎奇或忌惮的心思。

      落地的刹那,问好声扑面迎来。几个小弟子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瘦小单薄的身影上,好奇全化作了怜惜。

      管事提着食盒快步上前:“上仙,路途颠簸,备了些温热点心与干净衣衫。”有人兜里揣着后山摘的野莓,悄悄往玄泠一手里塞,咧嘴一笑:“你就是新来的吗?欢迎来我们宗门!来尝尝,这莓子可甜了。”

      还有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看样子是某个山门长老的弟子,带来宗内修行。

      小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往玄泠一怀里塞了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玩偶的耳朵一高一低,针脚粗大,却看得出缝得很结实。她也不说话,塞完扭头就跑,发绳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半句关于瘟疫、天火的闲话,无人提起。仿佛凡间扣在他头上那个“瘟神”的恶名,到了这仙山,被山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玄泠一缩在徐清寒身后,探出半张脸,偷偷打量那些和善的面孔。怀里那只布老虎,被他抱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不带恶意地围着。

      也是头一回,收到礼物,因为他往常都是收到石子,和烂菜叶。

      辞别众人,徐清寒领着孩子往自己常住的清寒小院走去。

      院子在主峰僻静的松林间,一汪山泉绕墙缓淌。徐清寒早几日便吩咐下人收拾好了向阳的偏屋,木床和矮桌样样齐整。窗台上还搁了一只粗陶小罐,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野花,明艳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这里可以睡好觉。

      这里长满了花。

      “往后,这便是你的屋子了。”徐清寒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玄泠一站在门槛上,没敢迈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灰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地面,脚趾在鞋里蜷着。

      徐清寒没催他,只弯下腰,将那只布老虎从他怀里抽出来,轻轻搁在木床的枕边。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孩子面前。

      玄泠一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教养一事,徐清寒揽在了自己身上。

      启蒙不急,从认字起步。

      石桌上铺开泛黄书卷,徐清寒握着孩童细软的小手,一笔一画描摹篆字。遇上晦涩典故,便拣通俗的话拆解。玄泠一从前困在穷乡僻壤,别说笔墨,连饱腹都是奢望。

      初学写字时,总握不稳笔,墨汁蹭得满手乌黑,连鼻尖也沾了一星半点。

      却半点不偷懒。

      天蒙蒙亮,院中青石台上还凝着一层薄霜,他就蹲在那儿,拿树枝蘸着露水,一笔一划地复习昨日所学的字。

      晨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把他呵出的白气吹散。徐清寒推门出来,看见那团小小的影子蹲在石台前,不出声,只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进屋热了一碗粥。

      晚间,烛火晃动。

      徐清寒批阅宗门文书,玄泠一就趴在桌角练字。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毛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徐清寒也不叫醒他,只将笔拾起来搁好,把人轻轻抱到榻上,拉过被子掖好肩角。

      烛火“噼啪”一声,窗外虫鸣如织。月落进来,撒在地上。

      待到玄泠一识字稍有根基,徐清寒这才慢慢引他踏入修行门道。

      徐清寒深知他体内封印的灵力难控,不敢贸然传授霸道功法。每日晨昏,带他调息吐纳,一点点引导灵力顺着经脉循环。像引山泉入渠,不急不躁,任它慢慢淌。

      “吸气,想着丹田里有一粒种子。”徐清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呼气,让它往下扎一寸根。”

      玄泠一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小腹空空,像一口枯井。但徐清寒不急,他也不急。日复一日,那枯井底下,终于泛起了一丝潮意。

      白日风和日丽时,院中空地便是练剑场。

      徐清寒白衣临风,剑招拆得极缓,一势一势如行云流水。玄泠一握着特意定制的短木剑,剑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是徐清寒亲手缠的。小孩踮着脚尖笨拙地比划,脚下时常打滑,“啪”地摔个屁股墩儿,爬起来拍两下土,又接着比划。

      有一回,他一剑挥出去,木剑脱手飞出,“哐当”砸在了院墙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徐清寒愣了愣,忽然笑了。

      如仙月,如山林里淌的泉。

      小孩看呆了。

      那是小孩来到仙山之后,第一次见到徐清寒笑。

      这个救了他的人,给了他一切的人。他不常笑,玄泠一觉得他笑起来好看。

      徐清寒收了剑势,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那孩子弯腰捡起木剑,拍掉剑身上的灰,重新摆好起手式。阳光穿过松枝,落在那张小脸上,照得额角的薄汗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那弯弧度,比平日深了些许。

      宗门里的弟子总惦记着这个新来的小弟子。

      闲来时,便拎着鲜果登门串门。有人送来一兜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有人抱来一摞自己小时候读过的启蒙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却整整齐齐。还有人教他叠纸鹤,叠了一窗台。

      几个半大的少年,时不时拉着他去后山蹚溪水、采野花。溪水冰凉,玄泠一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硌得呲牙咧嘴,却不肯上岸。

      有人摘了朵野百合插在他耳后,说他像个花仙子,他听不懂“仙子”是什么意思,但看大家笑得开心,也跟着咧嘴笑。

      从前活在谩骂与冷眼里的孩子,绷了数年的心防,在日复一日的善意里,像春冰遇阳,慢慢软了。

      眉眼间,渐渐漾出笑意。

      那笑意起初很浅,像春天枝头刚冒的嫩芽,风一吹就缩回去,后来慢慢深了,落了根,再也吹不走。

      日子不紧不慢,悠悠淌过。

      晨起,松针上的露珠还没干,院里就响起“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玄泠一人小,斧头拎不动,就蹲在柴垛旁,把其他弟子劈好的碎木块拢成一堆,抱到灶房门口的筐里。抱一趟,跑一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却乐此不疲。

      每隔三两日,他还要独自去宗门边角的柴房搬运大捆的木柴。

      那处偏僻,藏在后山一条碎石小路的尽头,平日少有人来往。柴房不大,木门斑驳,门轴生涩,推起来“吱呀”一声响,能惊起檐下筑巢的麻雀。

      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玄泠一挑几根不粗不细的,用麻绳捆好,背在肩上往回走。路不远,但背着柴走得慢,够他哼完一整首徐清寒教过的小调。

      有时走到半路,他会放下柴捆,蹲在路边看一会儿蚂蚁搬家,或者捡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夹在衣襟里带回去。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

      多到闭着眼都能数出脚下有几块凸起的石板,多到知道哪棵松树下能捡到最大的松果,多到连柴房门口那把生锈的铁锁、摸上去什么手感,都烂熟于心。

      他从不觉得这条路有什么特别。

      只是每次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偶尔会想:这么偏的地方,除了他,还会有别的人来吗?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趟趟往返的寻常路途,早已经在冥冥之中,将他悄悄和另一个人的缘分,系在了一起。就像两根不相干的线头,被风吹着吹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缠上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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