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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赴凝川 徐清寒说: ...


  •   玄阳仙山,常年云缠雾绕。
      玄虚剑宗立在山巅之上,风掠过飞檐铜铃,叮铃作响。
      三天前,这里闹得惊天动地。

      漫天紫雷,层层叠叠,压在宗门上空。一阵接一阵的轰隆巨响,震得满山的灵木落叶纷飞。

      所有人都盯着劫云中心,等着看一场罕见的飞升盛景。

      谁也没料到,年仅十五的徐清寒,当真扛过了九天雷劫,褪去凡胎,跻身仙班。

      此刻劫云散去,碧空恢复敞亮,全宗弟子和长老,都密密麻麻挤在大殿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立于云间的白衣身影。

      徐清寒生得眉目好,身段飒,出身修仙世家,修道天赋更是拔尖。
      同样的心法,旁人苦练数年不得要领,他往往静坐琢磨片刻,便能融会贯通,修行之路可谓是顺水顺风。

      算起来五年前,剑宗的开宗师祖历天玄偶然卜算天机,掐指算出凡间有个孩子身负不凡仙缘,日后造化不可估量,他便特地亲自下山寻访,找到方才十岁的徐清寒,直接纳入门下,收作关门三弟子。

      那会儿历天玄门下已经有两位亲传弟子。大弟子云鹤尘年近五十,为人老成持重,练拂尘法,手里管着全宗门的经卷。

      二弟子景衍,年二十八岁,宗门大大小小杂务多由他打理。

      初见白白嫩嫩的小师弟,景衍当时还打趣过历天玄:“师父您一把年纪,怎么收个奶娃回来拜师?”

      历天玄彼时捋着花白胡须,淡淡一笑,道:“天机已定,此子来日注定扶摇直上,你们往后多加照拂才是。”

      这些年师兄弟三人相处和睦。
      徐清寒心善,但凡听闻山下凡间百姓受难,总偷偷溜下山送些丹药,散些干粮什么的,宗门上下没人不晓得,他们这位新来的小师弟是菩萨心肠。

      转眼五年匆匆而过,历天玄寿元走到尽头,身体一日衰过一日。

      弥留之际,他特意遣开云鹤尘、景衍二人,单独叫了尚且年幼的徐清寒进闭关静室。

      历天玄半靠在木榻上,手攥住徐清寒的手腕,道:“清寒,为师窥探天机,有一桩差事,你务必记牢。”

      徐清寒心头一紧,连忙俯身道:“徒儿谨记师父吩咐。”

      “为师自知时日不多,将宗门上下托付于你,你即任掌门之位。日后等你修为大成,动身去往南方水土丰茂的泠水村。那村子不日闹起瘟疫,你就在那灾荒过后的村里,救下一个孤童,带回剑宗,为他起名凝川。”历天玄吩咐他道。

      “凝川?”徐清寒低声重复。

      “对,凝川。”历天玄的手指微微发颤,道:“那孩子……与你缘法极深。你务必亲自去,不可假手于人。”

      徐清寒重重叩首:“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辜负您的嘱托。”

      历天玄这才松了手,缓缓阖上眼,喃喃道:“去吧……叫他们进来吧。”

      那天夜里,开宗长老圆寂。

      云鹤尘与景衍跪在静室门外,景衍红着眼眶一言不发,云鹤尘跪拜俯首,焚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一晃又是五年过去,徐清寒游历人间诸多,降妖伏魔,成了世人交口称赞的玄虚上仙。

      这一日,他立于山巅,望着南方云雾之下似有异动。掐指算起时间,师父临终所言的那场瘟疫,差不多该应验了。
      他当即去大殿找到两位师兄。
      云鹤尘正在整理经卷,闻言抬起头,眉间皱起深纹:“师弟,你要下山?”

      “是。”徐清寒道,“师父临终前曾有嘱托,要我亲自去南方了结一桩旧诺,如今时机已到。”

      景衍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闻言挑眉道:“师父还留了这样的遗命?怎么只与你一个人说了?”

      徐清寒微微一笑:“二师兄若是心里不平衡,等我了结此事回来,请你喝三壶好酒。”
      云鹤尘却没笑,上前一步认真叮嘱道:“凡间祸乱难料,清寒师弟,你切莫大意行事。”
      “两位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徐清寒冲二人拱手一礼,足踏流云,化作一道白影,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南方气候温润,河网纵横,泠水村挨着泠水河落地。
      土地肥沃,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村民衣食不愁,在周遭十里八乡算得上富庶地界。
      可今年入夏之后,一场毫无征兆的瘟疫,却突如其来,村子瞬间乱作一团。

      不少村民接连染病,高热咳血,村里大夫想尽法子抓药熬汤,却半点用处没有,眼睁睁看着邻里接连离世,村子一时民不聊生。
      最先出事的,是村东头的猎户赵大壮。他平日里壮得像头牛,突然一日高热不退,不到三天就断了气。接着是他的婆娘、他的两个儿子,一家五口,短短数日死了四个。

      村里大夫姓孙,是个花甲老汉,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怪病。

      他翻遍了祖传的药方,试了一种又一种药材,熬了一锅又一锅的苦药汤子,给人灌下去全无用处。

      孙大夫蹲在赵家门口,捧着药碗直发抖:“这病……这病邪性啊,我治不了,我真治不了啊。”

      瘟疫像野火一样蔓延。

      村西头的李寡妇,昨日还在井边打水,今天就躺在床上咳血不起了。村南的周木匠,一家七口烧了五个,自己跪在祠堂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列祖列宗开开眼啊!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短短月余,泠水村死了三四十人,家家户户都挂了白幡,哭声此起彼伏,连野狗都不敢在夜里乱吠。

      灾祸磨垮了村民,人心惶惶之中,总要找一个由头来怨、来恨。

      那天傍晚,几个村民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其实哪里是乘凉,不过是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名叫刘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妈的!你们说怪不怪?咱们村这么多年太太平平的,怎么偏偏今年就出了这档子事?”

      “可不是嘛,”一个胖妇人接话,她男人也病倒了,眼圈底下青黑一片。“我听我婆婆说,这种邪病啊,多半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刘二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下大腿:“我想起来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今年开春,村西头破庙里来了个流浪的小娃娃?额头上长着一道白纹,怪模怪样的!”

      胖妇人一愣:“你是说……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

      “就是他!”刘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想想,那孩子来了之后,咱们村是不是就开始不太平了?先是耕牛莫名其妙死了两头,接着就是这场瘟疫……我娘活了七十三岁,她老人家说过,额头上生异纹的,那是天生的灾星!”

      旁边一个老汉听了,犹犹豫豫道:“刘二,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孩子才五六岁,能有什么……”

      “王伯,您老糊涂了吧?”刘二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五六岁怎么了?瘟神转世还看年纪?我就问你们,那孩子来之前,咱们村有事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胖妇人先点了头:“是没出事。”

      “那就是了!”刘二一拍巴掌,“这瘟神不送走,咱们全村都得死绝了!”

      谣言如火蔓延。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天,整个泠水村都在说——那个没名没姓的流浪小娃娃,是天降瘟神。额间那道白纹,分明就是鬼神的记号。全村这场疫病,全是被他克出来的。

      病痛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全泼在孩子身上。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半年前流落到泠水村,住在村西头废弃的破山神庙里,平日里靠村民偶尔施舍的剩饭剩菜过活。
      他几乎不说话,见人就缩到墙角,一双幽黑蕴蓝的眼珠子怯生生地望着人,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瘟疫爆发后,再也没人给他送吃的了。孩子们朝他扔石子,大人们绕着他走,偶尔有人路过破庙,还要狠狠啐一口狠狠骂道:“妈的!瘟神!离我家远点!”

      有个傍晚,孩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撑不住了,哆哆嗦嗦走到村口想讨口饭吃。
      他刚靠近李寡妇家的院门,李寡妇端着的一盆洗脚水就劈头盖脸泼了过来:“滚滚滚!你个灾星!就是你把我男人克死的!别打我家门口来晦气!”

      孩子被浇了个透湿,冷水顺着额发往下淌。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回了破庙。

      那天夜里,他蜷缩在破庙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脏兮兮的小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懂得恨,不懂得怨,只觉得痛和委屈——肚子好饿,身上好冷,心里好难受。

      他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不痛了?

      可他只是个孩子,连死都不敢。

      好想吃饭。

      好想住不会漏雨,不会漏风的房子。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隔壁几个村子。有人说是泠水村得罪了河神,有人说是瘟疫邪气,但更多的人信了那个说法——有个额头长白纹的妖孽孩子,克死了一村人。

      泠水村剩下的村民急红了眼。

      刘二领了头,挨家挨户敲门:“诸位!再不把那瘟神烧了,咱们一个都活不成!烧了他,求老天开眼,收了这场疫病!”

      胖妇人第一个响应:“烧!我这就去拿火把!”

      王伯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算那孩子命不好。”

      ……

      当天夜里,乌云遮月,天地间一片昏沉。
      一群村民举着火把,乌泱泱地围在村口的破山神庙外,人头攒动,火光照得半边天红,亮得如青天白日一般。

      刘二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冲庙里喊话:“娘的,给老子出来!你这瘟神,别躲了!”

      庙里没有动静。

      胖妇人尖着嗓子嚷:“烧死他!烧死瘟神消灾!不然咱们都得死!”

      “对!烧死他!”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烧死他!”

      “烧死他!”

      “就是他害的我全家老小不得安宁!”

      咒骂声和哭喊声,夹杂着愤怒和哀怨,如同接天的潮水,嘶吼着,呐喊着,朝着孩子涌来。

      庙里,那孩子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他听见外面的叫嚷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就在刘二将火把高高举起,准备朝庙门掷去的瞬间——

      天空忽然骤变!

      夜空霎时间被一片诡异的暗红笼罩,一团团赤红天火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坠落,拖着长长的焰尾,砸向村庄!

      第一团天火落在刘二身旁的茅草房上,轰的一声,火势瞬间蹿起三丈高!刘二被气浪掀翻在地,火把脱手飞出,他惊恐地抬头,看见天空中无数火球如流星般倾泻而下。

      “老天爷啊——!”胖妇人尖叫一声,抱着头往田里跑,可天火无处不在,落在地上便是熊熊烈火。

      茅草房沾火就着,火势顺着风疯窜。良田、屋舍、谷仓、祠堂,尽数葬身火海。哭喊声、哀嚎声响彻旷野,村民们四散奔逃,却逃不出那漫天的火雨。

      刘二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方向被大火吞没,嘶声喊道:“是瘟神!是瘟神!是那个孩子——他是瘟神啊!”

      没有人回应他。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当最后一片余烬熄灭,泠水村已经化作一片焦土。
      良田尽毁,屋舍无存,全村百姓连同那些天火中丧命的,逃出去又被追上的,都无一幸免。

      整座村子,只剩一片死寂。

      当徐清寒赶到泠水村时,漫天焦烟里,只有一个瘦小的孩子,孤零零站在废墟正中。

      满身黑灰,衣衫褴褛,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茫然地睁着眼,那双幽黑蕴蓝的瞳仁里倒映着满目残垣断壁,却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身后是坍塌的破山神庙,身前是燃烧殆尽的村庄。

      大火烧光了所有施舍过他饭食的人、朝他扔石子的人、骂他的人、打他的人,也烧光了他仅剩的那点容身之处。

      徐清寒从云端落下,白衣不染纤尘。

      他站在孩子面前,垂眸看着这个不及自己腰高的小人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

      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摸摸他的头,放缓了语调:“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怔怔抬眼,那双幽黑蕴蓝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定定地望着徐清寒。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没……没有名字。”

      徐清寒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拂去孩子额发上的灰烬。那道奇异的白纹露了出来,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着冷光。

      “此地再无你的容身之处。”徐清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随我回玄虚剑宗吧,往后你便叫玄泠一,字凝川。”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仙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双满是黑灰的小手,慢慢地、颤抖地,攥住了徐清寒的袖角。

      徐清寒心头微微一颤,将那孩子轻轻抱了起来。

      野火烧余散残风,日月波澜再凝川。

      师父临终前嘱托的那个名字,如今终于有了主人。

      孩童经历的那些伤痛,尽数焚灭于这场火海之中,连同泠水村一起,化作风中飞灰,前尘不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赴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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