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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檐下逢 我喜欢你, ...


  •   业平镇一事毕,延舟入玄虚剑宗,转瞬小半年。

      那日徐清寒在荆坟荒山除祟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玄阳山。镇子传完,传村子,里里外外都传了个遍,就连村子里看门的大黄狗,都能被村民把这事儿唠得听出茧子来。

      村民们还听闻有个不大的孩子,跟随徐清寒除妖救下业平镇的百姓,上下便都记住了这个半大的小少年,有传言他师从徐清寒,是仙君带出来的苗子。

      宗门里自然也是,把“玄虚上仙收徒弟了”这事传了个遍。

      后山柴房偏僻,松林掩径,总有弟子不嫌路远,绕山而来,往门口石板上搁东西。

      油纸裹的点心,棉塞封口的药瓶,换季的衣裳,一样一样攒下来。旧木柜被塞得满当,柜门合不拢,松木碎屑混着糕饼的甜香,终日浮在小小柴房的空气里。

      延舟头回见着石板上的油纸包,蹲下来看了半晌,没动。第二日又来送来一包,第三日多了个小瓷瓶。

      他站在门口,抿着嘴,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柜中,码得齐整。夜里翻了身,闻到那股甜丝丝的气味,半晌才合眼睡去。

      小少年生性爱静,话少,不喜欢凑热闹。前山演武场剑鸣交错,剑宗的弟子结伴练剑、扎堆说笑,整座山头总是闹嚷嚷的。

      他就只独自守在后山柴房里,日日抡着小斧劈柴,码垛整堆。斧柄握久了,木头上凹进一道浅浅的指印。偶有弟子立在山道上唤他,约着他去逛山或是去吃饭,他只攥紧那柄小小的斧柄,垂眼摇头,不多话。人走远了,斧头落下来,却比先前重了两分。

      徐清寒自从捡回延舟后,往柴房取柴的差事本该归杂役弟子去做,小玄泠一却揽了过去。日日挎着一只小竹筐,筐沿磨得起竹屑,风雨不误往后山走。嘴上说是“奉命取柴”,脚下却总往柴房方向偏。

      两个小孩,隔着一人多高的柴垛,常常冷不丁撞上。

      有时玄泠一扶着筐沿站定,望过来。望见那小少年举着小斧悬在半空,耳尖沾着碎木屑,慢慢泛红。顿了一息,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埋头只顾劈。

      有时那小少年弯腰捆柴,草绳勒进指腹,小玄泠一抱柴经过,脚步总要一滞。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小玄泠一就一个扭头假装去看山头流云,怀里的柴却哗啦啦落了满地。

      一个把捆柴的草绳攥得骨节发白。

      谁也没开口,地上那几根柴骨碌碌滚到脚边,谁也没捡。

      有一回,小玄泠一的筐绳断了,蹲在地上系了半晌系不好。那本还在劈柴的小少年,放下斧头走过来,蹲下,三两下替他重新系了个结。没抬眼,系完便起身回去劈柴。小玄泠一拎起筐,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紧又齐整。背起来,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连着数月,两个孩子日日碰面。

      目光来来回回撞了无数次,话始终没落下一句。

      小玄泠一每次走时,都省下自己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板缝里,捡块小石子压住,防山雀来啄走。他的小脸红扑扑的,等藏妥了,背起空竹筐小跑着离开柴房小院。那块糕饼安安静静卧在石缝里,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过些日子,小玄泠一照例来取柴。这回他没急着走。筐搁在脚边,靠着柴垛站了半晌,忽然说:“你整日一个人,不闷吗?”

      那小少年在劈着柴,额前的汗珠滑进他的睫毛里,他眯起眼睛眨了眨,摇摇头。

      小玄泠一“哦”了一声,从筐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自己啃一半,另一半搁在柴垛上,走时没提那半块饼。

      第二日来取柴,那半块饼不见了。

      柴垛旁多了一只草蚱蜢,编得歪歪扭扭,翅膀一高一低,搁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小玄泠一拿起来端详许久,揣进袖子里。走时,在石板下压了一小包桂花糖。

      第三日,桂花糖不见了。新劈的木柴上插着一朵野花,蔫蔫的,掉了一瓣。玄泠一把花别在筐沿上,哼着曲背着柴,下山去了。

      盛夏山雨来得快。

      前一刻还大太阳,转眼乌云压顶,雨哗哗往下倒。山间土路泡得稀烂,石阶上水没过脚踝,空手走都能让人打滑。

      小玄泠一拎着竹筐刚到柴房廊下,来路便被雨雾吞了。他扒着被雨水打湿的木柱,往来时的山道张望,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着竹筐。

      房檐角的雨水连成线,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滴落在地上又溅起来,他的裤脚给溅湿了半截。

      屋里劈柴声忽然停了。

      那小少年抱着一捆干木走出来,肩头和发上都沾着木渣,袖口被木渣勾破了一道。他侧身拉开半扇木门,柴木香混着甜甜的糖糕味儿,从屋子里漫出来,吹散了廊下的湿冷。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进来躲吧。”

      这是头一回正经说话。玄泠一愣了愣,弯腰抬脚,跨进门。

      柴房不大,四面堆着柴,满屋柴香裹住了小玄泠一的一身冰凉。那小少年清出一块干爽的地儿,指了指矮木墩:“你坐这儿。”转身去翻床头的布包袱,摸出半块硬糖糕,轻轻递了过来。

      “都是平时别人给我的。你吃了垫肚子。”眼睛看着脚边碎木,没看他。

      小玄泠一坐下,接过那半块儿糖糕,塞进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冒出一句:“好硬啊。”

      那小少年耳尖微红:“放了好几天了。”

      “哦。”他又咬一口,嚼着嚼着忽问,“那么多人给你送吃的,你怎么不去前山跟大家一块儿吃饭?”

      小少年靠着柴堆坐下,手指来回蹭着木头的节疤。

      “人太多,吵。我守着柴房劈柴,挺好。”

      “那你天天一个人吃饭吗?”

      “嗯。”

      “那你不闷才怪。”

      过了一会儿,那小少年说:“习惯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得屋顶瓦片噼啪响。

      两人扯开了话。小玄泠一边嚼着糖糕,边说自己在剑宗里生活发生的事,追兔子差点掉下山崖,被徐清寒罚抄经文,双手在空中齐比划着,讲得手舞足蹈。那小少年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呢?”小玄泠一问。

      小少年沉默片刻,说起从前四处流浪,也睡破庙,冬天就窝在破窑洞里,三天手脚冻僵。没说义庄自己出手除邪祟的事,只道:“后来到了业平镇,就是仙君来救我那回。”

      两人都安静了。雨声密密匝匝。

      玄泠一没说什么,把手里还剩的大半糖糕递过去。小少年没接,他便直接塞进他手里:“我还有。给你吃。”

      静了一瞬,小玄泠一又问:“你怕不怕?义庄那次,一个人守着棺材。”

      小少年想了想:“那时候没空想怕不怕。后来……就过去了。”

      “那要是再遇上呢?”

      “该打的还是要打的。”

      小玄泠一点点头:“仙君教过我的,怕归怕,该上的时候要得上,这个叫胆子。”

      小少年看他一眼,眼里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门外忽然传来踩水声。三四个小师弟披着湿透的蓑衣,提着食盒冒雨赶来。打头那个弟子半边身子还淌着水,一推门就喊:“凝川小师弟,上仙怕你困在后山里,让我们送刚蒸好的热包子!”

      几个人挤进来,看见那小少年,又端出一碟细糕点来:“上次柴房的柴垛塌了,多谢你帮忙。”

      小柴房一下挤满了人。外头大雨砸窗,屋里人多冒热气,往日冷清的后山全是少年的说笑声。那小少年的眉眼柔和了些,拿起自己囤着的吃食分给那几个小弟子们,一帮人打闹在一起,逗得眉眼弯弯。有人递了个热包子给他,他接过来捏了捏,没吃。

      小玄泠一问:“你不吃?这包子好吃。”

      那小少年把包子包好,收进柜子:“我留着明天吃。”

      小玄泠一想他说过的话,便把分给自己的那个包子也悄悄塞进柜角。

      天色暗下来,大雨渐收,山间起了薄雾。几个小弟子们辞别下山,蓑衣上的水给甩了一路,说笑声沿着山道渐渐远了。

      柴房只剩两个人。

      火盆里余火微红,那小少年添了两根细柴,火又旺了些,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小玄泠一背上竹筐,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回头说:“往后我天天来取柴,顺道给你带吃的,好不?”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他说完这话没看对方,低头去看脚边那摊雨水。

      那小少年站在门边,鬓角木屑还没拍掉。他应了一声:“我先把柴劈好,堆齐了等你来。”

      “嗯!那说好了。”

      “嗯。”

      “我叫玄泠一,仙君给我取字叫凝川!你呢?”

      “叫我延舟。”

      小玄泠一迈开步子,沿着湿漉漉的山道跑下山去。他背着的小竹筐在雨后的薄雾里一晃一晃的,乐呵呵的,渐渐跑远了,等跑到拐弯处,又脚步停下,没回头,又继续跑着下山去。

      从那以后,每次来取柴,小玄泠一都要从份例里挑出软乎些的糕点,用油纸层层包好,藏进竹筐夹层。到了柴房,取了柴,也不急着走,有时坐一会儿,有时站着说几句闲话。说前山谁又闯祸了,山门的长老今日骂了谁,林子里捡到几颗好看的石头。

      延舟话比较少,多数时候听着,但会提前把柴劈好,粗的细的分开摆齐,把矮木墩擦干净。

      有一回小玄泠一来时,发现门口多了个小木架,正好搁竹筐。糙是糙了些,榫头都没刨平,却很稳当。他盯着看了半晌,把竹筐放上去,正正好。

      这间不起眼的后山柴房,慢慢成了只属于两个孩子的小天地。

      闲时,两人蹲在地上摆弄溪边捡来的石头、檐下捉到的蛐蛐。小玄泠一蹲着逗蛐蛐,嘴里念念有词,延舟就靠着柴垛在旁边看。看得久了,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蛐蛐一跳,两人都愣住,玄泠一抬头瞪他一眼,他垂下眼去,耳尖又红了。

      或者一个靠着柴堆打盹,一个慢悠悠讲些宗门里碰到的趣事。讲着讲着听不见回应,低头一看,旁边的蜷在柴堆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另一个便不讲了,就着火盆里的余火,安安静静坐着。

      后来有一天,小玄泠一来得比平时晚。延舟坐在门槛上等,柴劈好了,摆放齐了,矮木墩擦了三遍。从日头偏西等到快落山,才看见那个熟悉的竹筐从林子后面露出来。

      小玄泠一走近,把筐放下,从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还是温的。“今天其他师兄给我的包子,我趁热拿来的。”

      延舟没接,问:“你怎么不先吃?”

      “我吃过了。这个给你吃!”

      小少年没信。纸包上没沾一点碎屑,一看就是路上没动过。他打开,白白的大包子,冒着微微热气。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

      小玄泠一这回没推,接过来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含混地说:“好吃,好吃。”

      两人坐在门槛上,分别捧着半边包子,安安静静地吃。天边云烧成橘红色,后山林子里起了风,吹得阵阵叶子响。

      吃完最后一口,小玄泠一拍掉手上碎屑,忽然说:“延舟你有没有觉得,这柴房有点像家。我以前住的地方,别人就管这样的房子叫家。”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提竹筐:“我要走了,天快黑了,再晚下山的路就看不到了,仙君晚上还要叫我抄书的。”

      那小少年没站起来。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进林子里。快看不见时,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被风裹住,也不知走进林子的那个人听没听见。

      小玄泠一的脚步停了一瞬。没回头,继续走了。

      走远了,才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我听见了。”

      玄虚剑宗殿宇巍峨,仙雾缭绕。两个没有家的孩子,偏偏在这间满是烟火气的柴房里,找到了此生头一回的安稳。

      那间柴房还是那间柴房。旧木柜门合不拢,石板缝里头,偶尔还能翻出油纸包的吃食。只是门口的木架越发结实了,矮木墩上多了个手编的草垫,窗台上时不时有野花和野果换着摆放。

      风穿过后山的林子,带着木香的气味,和柴房里飘出来的柴香搅在一起,在后山弯弯绕绕,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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