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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名以澈 延舟,你跟 ...


  •   那场山雨之后,玄虚剑宗后山的松叶落了三回,又生了三回。

      时间飞快,转眼三年过去。

      两个少年已经成长,相处三年间,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不管是去前山的宗门食堂吃饭,还是去后山林子里打坐。

      两人仍照常,一个劈柴,等着另一个去取。

      后山柴房的烟火,日日不绝。每日晨光初透,玄泠一便挎着那只他的竹筐出门。筐沿被磨得温润发亮,不再扎手了。筐底夹层里,照例用油纸裹着东西。有时是后厨新蒸的酥糕,有时是一把野莓,或者是几颗山枣,都是他前一日进山顺手摘的,挑最饱满的留下。

      这条去后山的路,他走了三年。

      哪段石阶生了青苔,哪棵松树根下藏着菌子,他闭着眼也能摸到。

      柴房廊下,延舟新凿的木架稳稳立着,矮木墩上铺了厚实的草垫,是软草编的,坐久了也不硌人。后来又多了一张小木桌,劈柴剩下的边角废料拼的,桌面刨得不太平,放碗时会晃,他便在桌腿底下塞了块木片垫着。

      玄泠一头一回见着那张桌子时,站了片刻,把竹筐放下,伸手按了按桌角。

      不晃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桌腿底下那块木片,没说什么,起身把点心从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徐清寒偶尔也会来后山。

      每每行至后山松林深处,便停住脚步,立在树荫之后,遥遥望着小院里两个相伴的身影。看一会儿,又转身下山,他从不靠近,也不招呼。

      柴房里的东西渐渐多了。墙上多了几张树皮,上面用炭笔歪歪斜斜记着心法口诀。窗台上搁着几颗纹路奇特的石头,一只编得歪扭的草蚱蜢,还有一朵干了的野花。那些都是玄泠一从山里带回来的,延舟一样一样收着,没丢过。

      半年前,徐清寒正式收二人为座下门外弟子。

      剑宗门规,门外弟子不必住前山寮舍,不用遵严苛作息,只消每逢单日清晨,去往静庐外的露天书场听讲道法剑理。

      玄泠一本就住在宗门内院,到了时辰便动身。延舟依旧守在后山,等到讲学那日,他劈完手头的柴,洗干净手,徒步就往前山走。

      两人约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碰头,每逢单日,就结伴一起去听讲座。

      玄泠一总是先到,蹲在树根旁,拿了根枝杈逗蚂蚁,听见脚步声便抬头:“你今日起晚了,再晚点我就不等你了。”延舟只轻轻笑,便递过去半块饼,是他路上掰的。玄泠一接过来,一边嚼一边和人往山下走。

      课上的事,各人有各人的章程。玄泠一爱举手发问,一堂课下来,讲堂上长老讲了什么,他转头就给忘了个干净,只记得自己问过的几个问题。延舟安静坐在最后一排,笔捏在手里,一笔一划,把讲堂上长老念叨的心法口诀记下来。

      下课后,玄泠一照例凑过来:“你记下来的口诀,借我看看。”看两眼便嫌费劲,索性跟着人回后山柴房,缠着延舟跟他玩儿。

      课业闲散的日子,两个人总钻进后山。

      玄泠一走路不老实。看见蝴蝶要追,听见蛐蛐叫要扒开草丛找,捡到一块纹路好看的石头便揣进怀里,捧到延舟跟前,乐呵呵的道:“延舟延舟,你看!这个像不像一只蹲着的青蛙?”

      延舟低头看。石头灰扑扑的,确实有几分像。他说:“像。”

      玄泠一便心满意足地收进袖子里,走几步又回头说:“回去搁你窗台上。”

      窗台上的石头越来越多,大大小小挤成一排。

      玄泠一闲下来就爱缠着延舟,让他讲从前的事,从前他不肯说,问急了就摇头。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偶尔会开口了,坐在柴垛边,手里捏着一根松枝,断断续续说几句,哪座破庙漏雨,哪个窑洞冬天窝了三天,走了好远才讨到一碗热水。

      说得零零碎碎的,像碎木头渣子,捡起来也拼不完整。

      玄泠一听得心头发紧,坐在旁边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把袖子里藏的蜜饯掏出来,一颗一颗塞进延舟掌心里。

      “没事!以后都不苦了。以后你跟我在一起,天天让你甜过日子,好不?”玄泠一笑眯眯的说。

      童言无忌。

      延舟低头看了看,没推,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他嚼了很久。

      入秋后,山里的灵草多。两人进山采,走着走着,林子密了起来。

      路不好走,玄泠一走在前面,手里拿根树枝拨开灌木。忽然林间窜出几只灰扑扑的小妖,是低阶山魅,妖气薄得几乎闻不见,但动作刁钻,吱吱叫着直扑过来。

      玄泠一没防备,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按住他肩膀。

      延舟从他身侧跨出去,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枯木。招式不快,但每一落都干净利落。枯木点在山魅额前,那东西便吱的一声翻倒在地,翻身逃窜。三五下,几只小妖全散了。

      玄泠一站稳了,望着他的背影,怔了怔。
      延舟扔了枯木,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没事?”

      玄泠一摇摇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玄泠一忽然开口:“你方才那几下,不像是在山里劈柴劈出来的。”

      延舟没说话。

      “你练过。”

      不是问句。

      延舟顿了顿,只说了一句:“以前……还在外面的时候,学了一些。”

      玄泠一没再追问,但走在他身后时,目光落在他肩背上,多停了一瞬。

      待到一个秋日午后,日头不烈,松风穿林,带着淡淡的松脂气。徐清寒循着柴香缓步来到柴房,还未进院门,便远远看见两个少年围坐在廊下那张小木桌旁,头凑在一起,正翻看一卷旧书。

      延舟坐在矮木墩上,指尖点着书页,低声说着什么。玄泠一撑着下巴听,偶尔插一句嘴,被对方摇摇头,他便撇撇嘴,又凑过去看。

      徐清寒站了片刻,抬脚进了柴房的院子。延舟先瞧见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玄泠一也跟着站起来,规矩了许多,只是方才撑下巴压红的那块印子还留在脸上。

      “在读什么?”徐清寒看了一眼摊开的书卷,温声问。

      延舟垂着眼,声音不大:“回仙君,是一卷记世俗宗族姓氏的旧书。”

      徐清寒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讲。延舟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半晌才又开口:“我翻了这书方才知道,世间但凡人出生,皆有宗族姓氏,代代相传。”

      他停了停。

      “可‘延舟’二字,不过是当年收留过我的人随口唤的称呼。我从始至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姓。”

      玄泠一站在一旁,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皱眉看着顾以澈,上前半步,脱口而出:“怎么能没有名字?我都有!要不,你以后和我姓玄,往后叫玄延舟,好不?再不济,跟着师父姓也好。”

      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延舟反悔似的。

      延舟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应声,目光又落回书页上。

      他翻了一页。

      正翻到一卷前朝旧事,顾氏一族,世代斩妖除祟,守佑苍生。字迹斑驳,但一字一字看得真切。他指尖停在那个“顾”字上,看了很久。

      抬起头,他看向徐清寒,声音不大,但稳:“仙君,我想姓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愿效仿书中顾氏先辈,此生斩邪除魔,守一方安稳。”

      徐清寒眼底漾起一点笑意,淡淡的,像深潭里起了个水纹,道:“无亲无族,便以剑宗为家。姓名由心,择顾姓甚好。既选定姓氏,可想好名讳?”

      延舟垂下眼,又抬起来,看向身前白衣君子,眼底映着廊外松影。

      “弟子愚钝,烦请仙君赐名。”

      秋风穿过松林,几根松针落在桌面上,打着旋。

      徐清寒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以心栖云,澈然赴千山。我取词中二字寓意,从今往后,你便名为以澈。顾以澈。”

      他望着面前这个少年,声音轻而缓:“自此,你亦是有名有姓、立身于世之人。”

      延舟低下头。

      半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一般。

      “顾以澈。”

      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没出声,嘴唇翕动了一下。

      玄泠一站在旁边,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小声念叨了几回,眉眼渐渐弯起来,笑道:“太好了,师父给你也起名字啦!以后你就叫顾以澈!顾延舟,顾以澈!”

      他喊得很响,惊得松树上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起来。

      延舟耳朵红了一下,没看他,但嘴角动了动,那一丝弧度很浅,像春天溪水上头一层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纹。徐清寒看着这两个孩子,没再说什么,只负手转身,轻轻笑着。

      松叶在他身后簌簌地落。

      窗台上那排石头安安静静晒着太阳。草蚱蜢旁边的野花换过了,是新摘的一朵,还带着露水。小木桌腿下垫着的那块木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个更合适的,桌面稳稳当当,再没晃过。

      从此,后山的小柴院里多了一个叫顾以澈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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