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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伴五载 欺负我师兄 ...


  •   五载春秋,弹指而逝。

      玄阳山上的雪松,又添了五圈年轮。
      从前偎在柴房篝火旁分食干粮的两个孩子,如今个头都抽了条,眉目间褪去了稚气,说话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玄泠一今年十三岁了。

      他天生上等天资,被徐清寒带回来后,从不落下修行,修行进度在同辈里头一骑绝尘。这事不是他自己吹的,宗门上下都这么说。因此早早被拎了出来,大半日子不在外院待着,跟着徐清寒的同门师兄——云鹤尘长老闭关修习,钻研那些玄之又玄的上乘心法。
      徐清寒平日多在闭关,或是在外游历除邪,宗门内又有规矩,弟子要束发之年才能正式拜为入室弟子,所以玄泠一不跟着徐清寒的时候,就由云鹤尘长老带着他修行。

      云鹤尘长老的座下有个首徒,唤作凌霜,大玄泠一四岁。
      这凌霜师姐吧,行事利落得像把刀,治学严得要命。她见玄泠一天资好,人却贪玩,总忍不住提点这儿、提点那儿的,说他出剑角度不对,心法背得磕巴,走路都嫌他步子迈得不规矩。
      玄泠一呢,越长大,越皮得很,闲下来就往后山跑,比如掏鸟窝、捉弄值守的小弟子,三天两头就得闯祸。凌霜气得提着戒尺满后山追他,嘴上骂得凶:“玄泠一!你给我站住!你跑,你再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可真打着了,也就是手心红几下。
      过后,凌霜总会悄悄把伤药塞到玄泠一寮舍枕头底下,也不吭声。玄泠一心知肚明知道这药是大师姐给他送来的。他嘴上不说,但下次照样闯祸。

      只是有一回,他无意间撞见凌霜在廊下,替他缝补自己穿多了扯破的衣裳,针脚细密,低着头,侧脸映着黄昏的光。
      他站了片刻,没出声,踱着脚,悄悄地走了。此后他闯祸的次数,倒真少了一些。

      另一边,顾以澈走的却不是宗门的正统路子,他自己的那一身功法,都是东拼西凑的。
      早年在外头漂泊时,他自个儿琢磨着练,路子野,跟剑宗书堂上教的完全两码事。可顾以澈悟性好,也肯学正统的心法,修炼速度反倒比玄泠一还快一截。

      十五岁那年,按宗门规矩,行少年束发大礼,宗主徐清寒亲自点头,收他做了亲传弟子。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孤僻不爱搭理人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润翩翩了。见人知道点头,帮忙搭把手从不含糊,宗门上下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没人说他不好。“靠谱”、“暖心”这些话,常挂在和他打过交道的师兄弟们嘴边。

      可他住的那间屋子里,自己的窗台上永远摆着几颗石头。有师弟问起,他只说“捡着玩的”。旁人便不再问了。

      说起来,两人差着两岁。顾以澈十五,玄泠一十三。

      自打各自忙起来,从前那种日日黏在一起的日子就少了。玄泠一老被云鹤尘叫去闭关,有时候跟顾以澈约好了,去松林空地练剑,临到头又被课业绊住脚。放了人家两三次鸽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可也没办法。
      有一回,他提前三天把日子腾出来,又在掌心画了个记号怕自己忘。到了那日,天不亮就起了,换了衣裳往松林跑。跑到半路,被凌霜堵了个正着:“玄泠一,今日补课,你往哪儿去?”

      他站在山道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事后跟顾以澈说起这事,他只说了句“对不住”,便没了下文。
      顾以澈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谁也没说话。

      夜深的时候,玄泠一趴在窗台上,望着顾以澈住的方向。月亮很亮,月光落进屋里,照得地上澄亮。他看得见那边的屋檐,就是看不见人。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趴了一会儿,关了窗,又跑回去回去躺下。

      顾以澈也一样。夜里睡不着,就摸出那只草蚱蜢,搁在掌心。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那歪歪扭扭的翅膀上细细的线痕一清二楚。他看一会儿,收回去,翻个身,盯着墙。

      两座院子其实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可两人就是腾不出空,也见不着面。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阴翳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细碎的流言像风里的草籽,飘来,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起初只是一两句闲话,后来越传越盛,渐渐变了味。

      说顾以澈来历有问题。原因是滋生邪祟的蛮荒恶地,身上带着煞气。说他修为涨得这么快,根本不是什么天资好,而是偷偷练了邪术,靠旁门左道提拔上去的,才被宗主看上。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不少弟子开始躲着顾以澈走,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远远绕开。有人还撺掇旁人:“你少跟他来往,小心被煞气沾上,连累修行。”
      茶水间,演武场边,寮舍走廊上,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顾以澈从人群里走过,那些声音便忽然低下去,变成含混的嗡嗡声。他不看那些人,步子不停,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可有一回,玄泠一远远看见他从廊下经过,有两个师弟原本凑在一处说话,见他来了,对视一眼,各自散了。顾以澈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了,背影直直的。

      那天讲堂的课刚下,阳光从窗斜着照进来,照得案上灰尘一缕一缕。几个家世好的弟子堵在玄泠一桌前。领头那个,姓什么来着,玄泠一记不太清,只记得他一身衣裳料子比自己好得多,胖墩墩的,腰间还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那人往桌边一靠,满脸替人操心的样子:“玄师弟,你现在是宗门的重点苗子,可得留点神。听说顾以澈那人不干净,你老跟他混在一块儿,往后有你吃亏的,我们也是为你好。”

      “顾以澈”两个字一出口,玄泠一手里还在抄心法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那胖墩身形一眼,没说话。

      那人还以为他听进去了,凑近了接着叨叨:“他那个来历,你也知道的。不清不楚的,肯定是蛮荒地界出来的,谁知道身上带着什么。你天资这么好,犯不着——”

      “说完了?”

      玄泠一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比那胖墩儿还矮半头呢,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后山的溪水,结了薄冰。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那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我这也是为你好……”

      话没落地,玄泠一一拳就甩过去了。

      “你再敢胡说八道,试试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讲堂都安静了。“顾延舟是宗主亲收的弟子,名正言顺,宗主亲口认可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讲堂里顿时炸了锅。两拨人扭打在一块儿,桌椅倒了一片,心法书籍散了一地。有人喊,有人骂,有人躲,乱成一锅粥。玄泠一不知道是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膝盖磕在桌腿上,闷哼一声,回头就是一拳。

      最后还是授课先生赶来,一声呵斥才把人分开。

      打输打赢没分出个结果,罚倒是统一的。所有打架的,全部拉去宗门广场扎马步。头顶大太阳,从正午一直站到夕阳西下,快开饭了才放人。

      玄泠一胳膊上磕破好几处,青一块紫一块的,腰酸腿疼,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蹲下去的时候腿直打颤,试了两次才站稳。

      日头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广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只山雀在啄食。

      玄泠一正揉着胳膊肘,一道影子落在脚边。

      他抬头,顾以澈站在跟前,穿着一身浅灰袍子,手里提着个小陶罐。罐子用布裹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顾以澈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陶罐打开,是金疮药,膏体散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拿指头挑了一点,低着头,往玄泠一胳膊上的擦伤抹。动作很轻,指腹凉凉的,碰到破皮的地方,玄泠一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顾以澈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去,下一抹便更轻了些。

      傍晚的风从广场穿过去,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几只山雀在他们脚边跳来跳去,蹦在地面石缝上啄食。

      玄泠一被抹得龇牙咧嘴,嘴里却没闲着:“你可算来了,我差点被人打死了。”

      顾以澈没抬头:“你自找的。”

      “嘿,我那是替你出头。”

      “没人让你出头。”

      “可他就是胡说八道啊?我听着就来气。”

      顾以澈不接话了。他把最后一处伤口涂完,拧上罐子盖子,把布重新裹好,放在玄泠一手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玄泠一拽住他袖子:“走不走?上食堂吃饭去,饿死了。”顾以澈低头看了看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挣开,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广场上的石路被日头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温着,踩上去还有点烫。夕阳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一前一后的,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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