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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此生独尔盼我归 师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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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雅座的木栏外侧垂着素纱，半透的，像层薄雾把楼下喧闹隔开了。
丝竹声软绵绵的，说笑、杯盏碰撞从底下漫上来。
一层叠一层，暖黄灯火落在桌案和青瓷茶器上。
玄泠一就那样坐在顾以澈腿上。
两条手臂还环着对方的脖颈，身子微微前倾，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他眼底还漾着没散去的顽劣笑意，整个人松松散散地靠着，半点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在旁人眼里规行矩步的宗门弟子，此刻在这间独处的雅座里，卸去了所有拘谨。
可玄泠一向来不老实，他前世就喜欢捉弄他师兄，插科打诨什么话都敢说，他那些想使坏的心思，也跟着来。
顾以澈身形还是挺拔的。他平日里行走坐卧都端端正正，此刻被人这样挨着，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来，扶在玄泠一的腰侧。指尖只隔着一层衣料，能触到对方的体温。素来沉静的眼底翻涌着几分无奈，还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凝川，你真要这般胡闹？”顾以澈道。
玄泠一听完非但没收敛，反而扬下巴得意得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笑道：“这哪里算胡闹？师兄，我说过的，这是行事果敢，有胆子，你难道忘了？”
说完，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淡了。视线锁在顾以澈的眉眼间。分开整整十年，岁月在两人身上都留了痕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熟稔，还是真切的。他的眼神认真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兄，你说实话。这十年里头，你有没有想过我？”
窗棂外有晚风穿堂而过，掀动纱帘一角。细碎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
积攒了漫长时日的惦念，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他的眼神认真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以澈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想。”
就一个字。玄泠一等了半晌没听见下文，当下垮了脸，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就一个字啊？除此之外你就……就没别的话了？”
顾以澈缓缓摇头。“没了。”
“师兄你可太无情了。我们分开这么久，如今失而复得，好不容易又在一处。旁人遇上这种情形少不了几句贴心话，偏偏到你这里，吝啬得连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嘴上抱怨，心里却清楚对方的性子。顾延舟这个人，打小就是如此，不爱言辞，所有情绪都习惯藏着，从不会挂在嘴边。抱怨归抱怨，可心底那点暖意还是慢慢涌现上心头来。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晃动的纱帘，语气变得柔软，不再有打趣的意思。
“也罢，师兄不愿多说，那便由我来讲。我惦记师尊，也老惦记你了。可不是随口说说的场面话，我不光想你这个人，还总想起从前我们待过的那间小柴房。想咱们小时候的事。那段日子简简单单，却偏偏让我记了一年又一年。”
提起柴房，顾以澈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温柔之意，微笑着看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候玄阳山被大雪封了山，后山柴房冷得像个冰窖，玄泠一那天又溜去后山柴房找师兄了，晚上还赖着不肯回去。
只有一床被，便只能挤在一起。玄泠一那时候冷，又不好意思说想贴着人蹭暖和，就开始唠，问顾以澈睡没睡着，最后两个人还是膝盖磕膝盖，手碰着手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玄泠一是靠着顾以澈颈窝睡醒的，他师兄说他睡觉不老实，蹬被子还爱流口水。
“你若是心里惦记，等仙盟大会落幕，我便带你回去看看。”
“真的？算起来，那地方该荒废好多年了吧，也不知道，以前在后山划的那练剑场还在不在。”玄泠一来了兴致，眉眼弯弯，嘴角噙着坏笑。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话语接连不断。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以前我总爱在柴房门口那块石板子底下藏包糖，还有糕饼。师兄，你今天老实交代，当年那些时不时就消失的吃食，是不是全都被你悄悄顺走了？”
顾以澈目光微微闪了闪。“嗯。”
“……又是这个字。”
玄泠一哭笑不得，还在继续往下叨叨，整个人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分离的空缺，仿佛都在这样一来一回的闲谈里被慢慢填上。
他重生之后，物是人非，可此时此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些逍遥自在的日子。
顾以澈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开合的唇瓣上。心底积压了十年的东西，想要冲破长久以来的克制。
不等玄泠一说完，顾以澈忽然抬手，掌心轻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雅座里所有的声响好像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楼下婉转的曲乐、宾客的笑谈、杯盏碰撞的动静，全都变成遥远的背景，模糊得听不真切。
玄泠一正说得兴起，话语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僵住了。
环在对方脖颈上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指尖微微发颤。
温热的触感漫开，如蝴蝶扇翅，邀人沉沦。
带着彼此身上清浅的茶香，还有衣料的气息。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底翻涌的东西纷纷破土而出。
十年的思念，重逢的欣喜，朝夕相处滋生的情愫，全都搅在一起，分不开。
玄泠一缓缓闭上眼，长睫轻轻颤动。心里是悸动，是久别重逢，是欢喜，是火。
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反抱住顾以澈，心甘情愿地沉了进去。
暖光流淌在两人的身影上，素纱随风拂动，遮住了雅座里的光景，外头看不真切。
案上的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时间好像停住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还没稳。玄泠一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没敢抬起来。手还搭在顾以澈身上，可耳尖那点绯红已经漫到了脸颊上。
安静了一阵。楼下传来一声笑，隔着纱帘，闷闷的。
玄泠一终于找回了声儿。“……这种事，你好歹也提前说一声。每次都一言不发就……显得师兄你好像个流氓，哪个正派弟子会像你这样，菲薄自己师弟？”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软绵绵的，没有责怪的意思。
顾以澈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指腹轻轻揣摩着玄泠一的唇角。“下次再说。”
玄泠一觉着他师兄是在使坏心眼，脸又红了几分，抬手想推开他，却变成了轻轻捶了一下肩膀。“师兄你少来这套，明明平日里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顾以澈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在玄泠一的膝上摩挲了两下。
玄泠一又晃了晃身子，磨蹭间衣料窸窣作响。“师兄一向端方，连坐姿都比旁人板正。可我偏喜欢看你端着端着，就端不住的样子。本来应该是我捉弄你才对，怎么反过来被你捉弄了。”
见顾以澈不回话，他那股爱逗弄人的性子又冒了头。“我问你，你方才……那又算什么。”
“哪个？”
“……就是那个。”
顾以澈抬眼看他，眼里盛着明灭的光，道：“好友之间的玩笑。”
“你！你又拿我以前说过的话来敷衍我。”玄泠一哼了一声，自己却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伸手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顾以澈把他的手轻轻拉下来，掌心覆着对方的手背。“十年，”他忽然开口。
“一天都没少想，千金师弟。”
玄泠一鼻头一酸，眨了眨眼。“好啊，还叫上千金师弟了，前世你就诓过，今天又拿这名号诓我。师尊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定要打你戒尺，你顾延舟这十年不思精进，光是想你师弟我了。”
顾以澈没辩解，拇指仍在他膝盖上轻轻揣摩，来来回回。
两人又安静了。楼下传来小辈师弟们起哄的笑声，纱帘被风吹得晃了晃。
玄泠一直起身，把手抽回来，道：“差不多了……跟你闹这出，我根本不占上风。我们该下去了，知遥他们等着呢。”
说着就要站起来，结果起得太急，膝盖磕在桌案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嘶”了一声弯腰去揉，脸上那点红又涌了上来，装作一瘸一拐地率先往楼梯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师兄。”玄泠一忽然叫他。
“嗯。”
“以后，我想吃糖的时候，你还偷不偷？”
顾以澈沉默了一瞬。“不偷了。凝川想吃多少，我给你买。”
玄泠一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
“这可是师兄你说的啊，你得给我买糖，得买山脚下张阿婆家的麦芽糖。”
顾以澈起身抬步也往楼下走。两人并肩下了楼，走进那片喧闹的灯火里。
方才在雅座里发生的一切，像一朵花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却在两人心头的泥土里扎了根。谁都没有再提，可彼此眼角的余光落向对方时，都多了一点什么。
弟子们看到两人下来，纷纷停下说笑。桌上杯盘狼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惬意。
沈知遥率先起身，道：“两位师兄，咱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动身回别院了。”
“嗯，该回去了。”玄泠一定了定神，恢复了往日随性俏皮的模样，伸手拿起桌边一枚鲜果咬了一口，“天色不早，都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几个小师弟意犹未尽，纷纷应声起身。一行人结伴往碧春阁大门走去。
人踏出酒楼大门，傍晚的凉风就迎面扑来。往来的修士依旧络绎不绝，可众人神态之间已然多了几分临战的紧绷。
玄泠一走在队伍外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幽暗的角落。果不其然瞥见几道衣饰暗沉的身影，是百毒崖的人。那些人察觉到视线，立刻缩进巷弄深处。
夕阳一寸寸沉入楼宇之后，流云仙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行人踏着暮色，沿着返程的路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