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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碧春阁叙春风拂 师兄,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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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人流慢慢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方才那阵剑拔弩张的寒气,被往来脚步一踏,叫卖声一冲,早散得没影了。
几个师弟探头探脑,目光黏在碧春阁那块鎏金牌匾上,舍不得挪开,那馋意都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
玄泠一嘴角一弯,语气懒洋洋的:“看你们一个个望眼欲穿的样子。都走到这儿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碧春阁在流云仙城可是顶有名的去处,吃食地道,还有乐师弹曲。反正离宗门集结还早,进去歇歇脚,忙里偷闲嘛。”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就炸开锅来了。“好!”“玄师兄说得对!”有人脚步已经往大门那边挪了。
沈知遥左右环顾了一圈街面,往来修士各行其是,有人进铺子,有人出茶摊,没什么异常。他收回目光,道:“师兄说得有理,一路赶来大家都辛苦了,咱们正好休整片刻。”
顾以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上一道细微的褶皱。“进去之后安分落座,莫要大呼小叫,扰了旁人。”说完抬步跟上了队伍。
一踏进碧春阁大门,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食物蒸腾出的醇厚,茶汤的清苦,还有木器被熏久了的沉香气,混在一起,糊了人一脸。
丝竹弦乐从二楼飘下来,调子软绵绵的。一楼大堂坐满了,各地修士谈笑风生,杯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伙计眼尖,老远就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楼下实在没空位了,二楼靠窗还有一张大圆桌。
众人刚坐定,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就抢过菜单,脑袋凑成一团,吵得不可开交。
“让我先!我先点!云梦泽炙兽肉,外酥里嫩!”
“光吃肉腻不腻?清露羹来一碗,解乏。”
“再添几碟蜜渍灵果,香脆酥,花样多些才尽兴。”
“对对对,还有楼里特酿的浅醉露,可是闻名佳酿,咱们也小酌两口呗?”
吵闹声像一窝雀鸟,叽叽喳喳,谁也压不过谁。沈知遥坐在边上,偶尔插一句“行了行了”,也不真拦。玄泠一没凑那个热闹,靠在廊柱边,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满是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顾以澈身上。堂内暖黄的灯火从头顶铺下来,把顾以澈的轮廓照得温润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往日带队时那股紧绷的凌厉此刻松了下来,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表面看不出深浅,给玄泠一看得愣了一瞬。
然后那股爱捉弄人的性子就悄悄冒了头。
他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顾以澈的手臂,眉眼灵动,带着几分狡黠:“你听听底下这群小家伙,吵得人头都大了。我们俩不跟着凑热闹了,上楼找间雅座,图个清净,好不?”
顾以澈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颔首,没有推辞。
两人起身,并肩往楼梯口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那声音老旧。二楼临栏的雅座挂着半透的纱帘,恰好隔去了楼下大半喧嚣,又能隐约听见堂中的曲声和笑语。
视野刚好,氛围也刚好。
两人隔着一张雕花长案相对落了座,案上早摆好了两套青瓷茶盏,注入茶水,热气袅袅升腾,清雅的茶香在方寸之间慢慢漫开来。
玄泠一支着半边下颌,视线又落在顾以澈脸上,忍了忍但没忍住。
“说真的,这场面我看着眼熟。”他开口,语气带着笑,“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行成年礼那天?”
顾以澈执起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的瓷壁。闻言眸底漾开一点笑意,沉静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时日久了,依稀还有印象。”
“何止是有印象。”玄泠一往前倾了倾身子,兴致勃勃,“当初我可是拍着胸脯把大话都说尽了。当着一众同门的面,扬言要做东,请你下山进城,又是吃酒又是听曲,闹得整个宗门都知道。结果呢?玩了整整一天,临到结账了还是师兄你掏的腰包。我这东道主当得也太名不副实了。”
顾以澈抬眼看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原来你还记得这件糗事。今日你又提议来酒楼,难不成这次是打算兑现当年请客的承诺?”
“请客那必须是我来啊。”玄泠一扬了扬下巴,说得理直气壮。可话音刚落,眼珠一转,语气就软下来了,带着几分赖皮,“不过规矩沿用旧例就行。请客的名头归我,至于银钱嘛——我的好师兄,自然还是要辛苦你来啦。”
顾以澈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面,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彼此彼此。”
两人就着陈年旧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楼下的喧闹、台上伶人的唱腔,交织在一起。
说笑了一阵,玄泠一脸上的嬉闹慢慢收敛了。“玩笑先放一边,说点正经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一届仙盟大会鱼龙混杂。正道各派齐聚,还有不少行事诡秘的势力混进来,暗地里的门道肯定不少。你之前想过从什么地方打探虚实动向么?”
“这件事我早有考量。”顾以澈端正了坐姿,神色恢复了平日处事的审慎,“前几日安顿下来之后,我便去找云师伯商议过了。师伯此番坐镇长老席全程观礼,他叮嘱我们眼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反倒落入旁人圈套。至于消息,他会借着宗门论道、各派长老往来的机会旁敲侧击。”
“原来是这样,那也就是先观望观望情况。”玄泠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也只能按这个法子来了。我们这些晚辈出头打探消息,目标太显眼,确实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眼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安安稳稳把整场大会应付过去再说。”
短暂的沉默。他脑海里又浮起街头偶遇的凌子翎,那人甩袖时的力道,眼神里那快要溢出来的高傲。
“对了,”玄泠一抬眼看向顾以澈,“方才在街上撞见凌子翎,你也看到了。这人心里积了多年的怨气,这次摆明了就是冲着你来的。倘若之后真在赛场对上,你究竟有没有十足的把握?”
“嗯。”顾以澈应了一声,简洁沉稳,听不出波澜。
“就一个‘嗯’字?”玄泠一故作夸张地睁大双眼,拖长了语调,“我说师兄啊,你这回答也太惜字如金了吧。半分犹豫都没有,瞧你这模样,倒是自信得很。”
“修行论武,胜负从来不是唯一的目的。”顾以澈目光透过纱帘,望向楼下往来的人影,语声平和道:“我走上赛场,只需倾尽自身所学,全力以赴,便已然足够。”
“瞧瞧你,又是这套场面话,我听好些遍了。”玄泠一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关切。
他的语气也放软了:“我当然知道你心性坦荡。可赛场之上刀剑无眼,凶险难料。双人比试还好,有我陪着你,一进一退都能相互照应。可等到单人对决就只剩你孤身一人了。”
他微微蹙眉,认真地看着顾以澈。
“凌子翎憋了这么多年的火气,这次必定会不择手段,出招也会越发狠厉。你可千万不要一味逞强,该收力的时候就收力。别为了一时意气,伤了自己。”
“嗯。”顾以澈依旧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又是嗯!”玄泠一故意垮下脸,拖着长长的调子,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嗔怪,“我的木头师兄啊,我是在关心你啊,除了这个字,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陪陪我吗?次次都只答一个字……”
顾以澈望着他这副活灵活现、故作委屈的模样,眼底的温柔笑意愈发浓了。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和纵容。
“那你倒是说说,想让我回应些什么?”
楼中灯火明亮,柔光落在顾以澈的眉眼间。长睫轻轻颤动,眸底盛着融融暖意。往日里那份处事严谨、待人疏离的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入骨的温和。
玄泠一静静望着他。
心底那股爱逗弄人的顽念,又按捺不住了。他向来就喜欢看这位寡言沉稳的师兄被自己搅得无可奈何的模样,此刻更是鬼使神差,不想再规规矩矩地坐着闲谈了。
他起身,绕开面前的雕花长案,几步走到顾以澈身前,一旋身,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对方腿上,双臂抬起,轻巧地环住顾以澈的脖颈。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楼下的喧嚣、曲声,隔着一层薄纱,变得朦胧而遥远。玄泠一微微俯身,将唇凑到对方耳畔,声线压得又轻又软,混着狡黠与缱绻,丝丝缕缕地漫散开。
“那些打打斗斗的咱们都暂且抛到脑后。不如聊聊,我们该说的该做的事吧?”
楼下大堂里,少年们的笑闹声、杯盏碰撞声依旧此起彼伏。丝竹乐曲婉转悠扬,一派热闹喧嚣。而二楼纱帘掩映的雅座之中,氛围早已悄然变得绵长。一闹一静,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纱帘被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拂了一下,晃了晃,又归于平静,有些话尽在不言之中,只留余韵,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