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千金自愿掉马甲 师兄你早认 ...
-
廊前的气氛闷得人喘不上气。
玄鸿远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这人,方才玄婉秋那番指控像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再瞧瞧这人——从混战开始就不太对劲,别人吓得抱头鼠窜,她倒好,缩在廊柱底下,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前厅,眼神比谁都清醒。任谁都没法当没事发生。
玄泠一微微垂着眼,睫毛轻颤,脸偏向一侧,把眉心那道白纹藏在阴影里。面上还是那副受惊后的怯生生模样,眼眶泛着浅红,声音又细又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抖。“爹,娘,我真搞不懂婉秋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刚才刀光剑影的,毒虫满地爬,我吓得动都不敢动,一直缩在这儿发抖……”
说着还往后缩了缩身子,好一副弱不禁风的良家少女模样。心里却在想:我这演技,搁前世宗门年会上,不拿个魁首都说不过去。
云鹤尘把两人之间这份微妙的僵持看得清清楚楚,适时上前打圆场。他轻挥拂尘,一缕灵气散开,慢慢清掉空气中残留的阴毒蛊气,开口劝道:“庄主、夫人,不必多疑。玄婉秋跟着血蛊叟为非作歹,早被蛊毒乱了心智,说的都是疯话,当不得真。眼下风波暂平,庄里不少人都受了蛊气影响,还是先安顿众人、调理身体要紧。”
这话给了玄鸿远夫妇一个台阶。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疑云半点没散,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苏婉柔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玄泠一的后背:“别怕了,都过去了。”
话音刚落,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玄灵杰斜靠在石柱上,小臂上的伤口又黑又肿。毒虽被灵气封住了,蚀骨般的剧痛却一阵阵往上窜,他满头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灵杰!”苏婉柔惊呼着快步上前。
顾以澈走到玄灵杰身前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皮肤:“这种蚀骨蛊毒性歹毒,光靠封脉只能缓一会儿。拖久了毒素侵入五脏六腑,就回天乏术了。我现在帮你彻底拔除。”
玄灵杰勉强扯出个笑:“有劳道长了。”
顾以澈不再多说,双掌贴在玄灵杰后背,精纯的灵力化成暖流,缓缓涌入对方经脉。玄灵杰咬紧牙关,硬扛着经脉被拉扯的剧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玄泠一。
一桩桩反常的事在脑子里串了起来:平日里胆小怯懦的义妹,刚才在乱局里脚步沉稳得不像话,半点不见慌乱,还有她眉心一闪而过的那道奇特纹路。
与此同时,云鹤尘转头对沈知遥吩咐:“知遥,去清点庄里仆役的人数,顺便探查地底蛊阵的入口。血蛊叟带着玄婉秋躲进了暗道,这处隐患不除,玄灵山庄永无宁日。”
“是,师父。”
沈知遥拿出铜罗盘,指针飞速转动,最后稳稳停在庭院中央一块凹陷的石板上。“师父,蛊阵的主脉和暗道入口,就在这块石板下面。”
师徒俩俯身查看,指尖划过石板缝隙,能清晰感觉到地底翻涌的阴冷蛊气。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
没过多久,玄灵杰体内最后一丝蛊毒被彻底逼了出来。乌黑腥臭的毒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地,腐蚀出几个小小的凹坑。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地靠在石柱上。
“毒已经清干净了,休养几天就能痊愈。”顾以澈收回手掌,站起身。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玄泠一,玄鸿远顺着那道目光,定睛细看女儿,忽然皱起眉:“灵玉,你额上那道纹——我从没见过。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玄泠一心头一沉。
这下瞒不住了,他这纹太显眼。
他慢慢放下遮挡眉心的手。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怯弱一层一层褪去,像潮水退滩露出底下的石头。眉眼间那股柔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连嗓音也褪去了少女的绵软,变回了原本的声线。
“实话说了吧,我并不是玄灵玉,我也不是什么女身,而是男身。”
一句话落下,整个庭院瞬间安静,玄鸿远夫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玄灵杰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沈知遥手里的罗盘差点掉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等等等——”沈知遥第一个出声,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你是男的!?”
玄泠一看了他一眼。
“如假包换,我还是玄虚剑宗的人。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宗门门规,证明一下?”
沈知遥闭嘴了,宗门戒律外人不可能知道。
玄泠一向玄鸿远夫妇深深躬身行礼。“晚辈名叫玄泠一,是玄虚剑宗的弟子。多年前宗门遭遇大难,我侥幸保住一缕神魂,阴差阳错附在了令爱身上。灵玉姑娘的魂魄一直安稳沉睡在识海之中,我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我本来打算找到归魂的法子就悄悄离开。可血蛊叟盯上了我这缕神魂,才给山庄引来了这场祸事。连累了各位,我心里……”
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才更深,弯下去的脊背绷得很直。
苏婉柔心绪纷乱,声音发颤:“那……我们的女儿,她还能醒过来吗?”
“能。”玄泠一抬起头,“我能感知到,识海深处还有另一缕魂息,那就是灵玉姑娘。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就能让她魂魄归位。”
玄鸿远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事到如今,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你寄宿在小女体内,也从未做过坏事。眼下邪祟环伺,当务之急是大家联手,共渡难关。”
他没追问细节,也没要求保证。一个见过些世面的庄主,知道什么时候该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该放一放。沈知遥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到云鹤尘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音量:“师父,他就是那个玄泠一?就是您说的,当年扛过九天雷劫、飞升之后自爆金丹,把打上山的魔头一起炸了的那个玄泠一?”
云鹤尘捋着胡须:“你小声些。”
“我小声不了!”沈知遥的表情像是见了活鬼,“全宗门每年祭典都要念他的名字,我念了十年,你是说他、他现在穿条裙子站在这儿?”
云鹤尘没再理他,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玄泠一,唏嘘不已,笑着摇头:“没想到啊没想到,十年前那场浩劫,师侄居然能保住神魂,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笑里头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死”的意味。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穿这身,倒是比我想象中合适。”
玄泠一嘴角抽了抽:“师伯,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玄泠一抬眼看向顾以澈,方才对师伯还能贫两句,对上师兄那双沉静的眼,话到嘴边忽然就轻了。
“见过师兄。一别多年——”他顿了顿,“物是人非。”
顾以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物是人非。”他说,声音平稳,“你能活着,就不是物是人非。”
云鹤尘轻咳一声,把话头拉回来:“血蛊叟纠缠不清,摆明了是想把你的神魂当作蛊阵的核心。此人野心不小,在这里苦心经营这么久,背后说不定还有其他邪修余党在呼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玄泠一接话,顺势把情绪压下去,“十年前他就是作乱的主力之一,如今卷土重来,怕又要为祸一方。”
“方才探查了暗道,里面陷阱密布,蛊虫数不胜数,通道还连着山林里好几处据点。”云鹤尘面色凝重,“现在贸然闯进去,风险太大。”
顾以澈扫过在场众人,定下主意:“今晚大家安心休整。明日破晓,我们深入地底,彻底拔掉这颗毒瘤。”
玄泠一望了眼那块石板,又看向身旁的两人。
“好。明天我和你们一同前去。”
云鹤尘看了看他这副纤细身板,欲言又止。玄泠一抢在他前面开口:“师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修为废了可以再练,但这一战关系到灵玉姑娘的性命和整座山庄的安危,我不去,谁给你们指认蛊阵阵眼?”
云鹤尘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暮色渐渐笼罩天地。残阳沉入远山,夜幕盖住了整座玄灵山庄。仆役收拾好庭院,受伤的人陆续回房休养,偌大的院落慢慢安静下来。
夜风有些凉。玄泠一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暗沉的夜空,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眉心的灵纹。两魂同体,日后想要彻底剥离,必定凶险万分。可只要血蛊叟一日不死,山庄就一日不得安宁,他自己也无从安身。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顾以澈缓步走到他身边。
比起白天对敌时的清冷,此刻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同门之间的温和。
“明日一战凶险重重。你本就神魂受损,凡事量力而行,别逞强。”
玄泠一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指尖依旧蹭着眉心的灵纹,没接话。
“还在想白天的事?”顾以澈问。
他站立的姿态带着几分不自然。本是循着气息过来,想和失而复得的师弟叮嘱明日战事,可真站在这儿了,看着眼前这副纤细的身形、柔婉的眉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从前那个性格爽朗、身姿挺拔、老在演武场跟自己切磋的师弟,如今换了一副女子皮囊。重逢的欣喜之余,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以前就觉得,自己这位师弟长得很好看。
五官略带少年英气,偏又有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他曾想过,如果师弟是个女子,定是位容貌绝美的仙姑。
如今倒好,假想成真了。
玄泠一侧过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局促。他微微歪头,学着大家闺秀那副娇柔模样,声音也掺了几分软糯,笑眯眯的。
“哎,师兄,阔别多年,你就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顾以澈目光飘向远处的假山,语气淡淡:“今日白天情况太混乱,只顾着和敌方交手,也没想那么多。”
话是这么说,但那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玄泠一觉得好玩极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凑近了些,声线变回原本清冽的样子,带着几分戏谑:“大师兄怎么变得这么拘谨了?当年在宗门里,咱俩勾肩搭背走遍整座山门,调皮捣蛋的事哪样没干过?不过换了一副皮囊而已,我变成女的了,师兄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别胡乱开玩笑。”顾以澈轻咳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你如今身形样貌都不同了,相处之间,总得守些礼数。”
“哈哈。”
玄泠一低笑出声,眉眼舒展。一日以来隐忍的沉重气氛,在这一笑里散了大半。他站直身子,不再故意捉弄对方。
“我明白师兄的顾虑。可内里还是我本人,皮囊不过是借来的外壳。难道在师兄眼里,一副肉身,就能冲淡咱俩的同门情谊不成?”
这话说得坦荡,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顾以澈心里那团乱麻。
顾以澈沉默了片刻。
“自然不是。”声音低了些,“只是一时难以适应罢了。当年你身死之事,所有人都悲痛不已。我们清理战场时,连你的一丝残魂都没能找到,我只当你早已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廊子里只剩风声。
提起十年前那场血战,玄泠一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当年慕不尘行事阴狠,手下魔修悍不畏死。那场仗打得太惨了。”他轻声说,“我意识陷入混沌,不知年月,不知身处何地。等再次醒来,就已经在这副女子身体里了。”
“委屈你了。”顾以澈说。
顿了顿,又道:“当年魔修战败后便销声匿迹。这些年我和鹤尘师伯四处云游,打探慕不尘的下落,始终一无所获。如今血蛊叟重出江湖,还死死盯上你的神魂,想来他和慕不尘之间必然早有勾结。”
“我也是这么想的。”玄泠一点头,“血蛊叟本就是慕不尘的心腹,现在卷土重来,定然在筹划更大的阴谋。执意要抓我,无非是想拿我这缕神魂炼蛊。”
两人一时沉默。
片刻后,顾以澈定了定神,语气认真起来:“明日破晓,我们潜入地底。鹤尘师伯道法高深,你熟悉血蛊叟的术法套路,我们三人联手,胜算不小。”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玄泠一,眉头微蹙:“但你的神魂本就受损,这具身体又从未修炼,灵力运转必定滞涩。明日别逞强,先保全自己。”
“放心吧师兄。”玄泠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就算修为比不上从前,对付血蛊叟这些旁门左道,我还是有几分底气的。”话音刚落,见顾以澈依旧放不开,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师兄也别一直这么束手束脚的。接下来好几日都要一同行动,你总这样刻意避开我,要是被小师弟看见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笑话。”
顾以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被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你啊,还是老样子。就爱打趣旁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玄泠一挑眉笑道。
是了。性子没变。对师兄的感情也没变。
夜色越来越深,天际泛出淡淡的墨青色,山庄内外一片寂静,值守的护卫来回巡逻,严守各处要道。
顾以澈抬眼望向庭院中央那块石板:“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才有精力应对恶战。”
“好。”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往深处走,一路闲谈,白日初见时的局促荡然无存。顾以澈也渐渐习惯了眼前师弟这副陌生的模样。
走到客房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明日破晓,庭院集合。眼下大敌当前,等先把所有事情了结,再去考虑接下来的事。”顾以澈再次叮嘱。
“记下了,大师兄。”玄泠一颔首道别,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廊柱边时,他又回头挥了挥手,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明天可别再手足无措咯。”
顾以澈无奈摇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才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一片静谧。
玄泠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花的冷香和远处山林里若有若无的潮气。檐下灯笼的光影落在窗棂上,晃晃悠悠的,像水面上的月光碎了一层。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但此刻,风声很好,夜色很好。隔着两道门廊,那个人也在。
玄泠一靠在窗边,微微眯起眼。
重生一世,前生所有遗憾和仇恨,都要在这一世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至于他师兄,也要想办法说出——前世他没能说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