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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我道天命似顽戏 从此,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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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痕还新鲜着。
一道一道,歪歪斜斜,刻在石板里,像刀刻在骨头上,擦不掉。
慕不尘那帮魔影走得很干净,连一缕黑烟都没留下。可他们留下的那股子压抑没走,沉沉地捂在人头顶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广场上戳着一座笼子。铁是暗的,发黑,像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缚凰笼,焚天谷的镇谷秘宝,把里头那人的气息封得死死的,一丝都漏不出来。
玄泠一蜷在铁栏里头,脸色白得像纸。他靠在笼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眼皮抬不起来。
景衍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站定,看着笼子。天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温润的笑意洗掉了,露出来的东西很冷。
他开口,道:“阿玄是我玄虚剑宗弟子。宗门门规在上,理应由我带回。蔺谷主,还请放人。”身后数十名随从齐齐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场上碎石,嚓嚓一片响。
蔺元枭没动,只直直盯着景衍。
他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这人面色阴柔,眼底总藏着些东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缓步上前,道:“景宗主,天界天官尚在高台端坐。处置权什么时候轮得到玄虚剑宗?”
“他出身我宗。”景衍眉头一拧,“蔺谷主执意阻拦,莫非是想强抢?”
“强抢?”蔺元枭挑眉,那眉毛挑起来的时候像两道刀痕。“哈!景宗主好大威风。焚天谷执掌戒律狱所,地牢禁制完备,四十九道阴煞锁灵阵层层相扣,最适合镇压。玄虚剑宗近日风波不断,内鬼尚未查清,将人交由我焚天谷看管,才是顺应天界旨意。”
话里话外,谁都听得明白:你玄虚剑宗自己都快管不住了,还有脸来要人?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随从们按住了剑柄,灵力在鞘中涌动,像弓弦拉到了极致,再紧一分就要断。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胸口上——旁观的修士纷纷往后退,靴子蹭着地发出纷乱的声响,没人敢上前,谁都清楚,这摊浑水,谁趟谁死,何况还是顶峰的两大宗门掌门!
人群后排,云鹤尘负手而立。
他平日里不爱掺和俗务,整天泡在经卷堆里,那些泛黄的古籍才是他的老朋友,可眼下这局面,他想不看不听都不行。景衍的背影在他眼中显得很陌生,像隔着一层雾。
他捋了捋胡须,心念:掌门师弟,野心勃勃,想借这事攀附天界——他这哪里是为了什么宗门法度?至于焚天谷,那就更不用说了。
焚天谷那地牢百丈地底,阴煞之气常年不散,空气像一把钝刀子,能把人慢慢割,慢慢磨。进去的人,基本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那一个出来也废了半条命。
云鹤尘在心里叹了口气,只遥遥望天。
太阳被乌云遮着。
沈知遥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云鹤尘,他扯着云鹤尘的衣袖,手指在发抖。声音压得低,可却压不住里头的焦灼。
“师父!顾师兄被那群魔修抓走,生死未卜……现在更不能让人把玄师兄抓走啊!那焚天谷的地牢……宗主他怎么能……”
少年越说越急,眼眶红了,鼻头泛酸,声音开始就带着发颤的尾音。
他想起今早出发前,玄泠一还笑着跟他说“今天大典完了去西街吃那家馄饨”,可才几个时辰,人就关在笼子里了,他站在笼外,什么都做不了,事态往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
云鹤尘微微摇头,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轻声道:“掌门师弟打的什么算盘,我如今才看得清楚,蔺元枭也是一般心思。二人相争,争的不是人,是功劳。谁能把清和残魂攥在手里,谁就有了跟天界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顿住,目光放得很远,越过人群,越过广场,越过那些旗幡和剑影,落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风声里。
“唉。昔日我与清寒忧心之事,终究应验了。”云鹤尘摇头道。
“可是……可是……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不行,我们得去救师兄……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上辈子这么苦了,这辈子还……”沈知遥哭道,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了。
云鹤尘抬手拦住他,道:“知遥,莫冲动。眼下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焚天谷铁了心要蹚这浑水,你我先静观其变。”
沈知遥咬着嘴唇,默默流泪,一把泪一把擦,牙关咬得腮肉都硬了。
他盯着远处那座笼子,盯着笼子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高台之上,天界天官还端坐在云纹椅里。天袍纤尘不染,这人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人争来吵去。
表情平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手还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有人说天界的人没有心,沈知遥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直到景衍和蔺元枭争执渐烈,门下弟子剑拔弩张,空气中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那天界天官才缓缓抬起手。
“够了,诸君稍安勿躁。”
几个字,声音像一口大钟猛地扣下来,嗡嗡地震在每个人耳朵里,全场鸦雀无声,忽然间连风都停了,旗幡垂下来,纹丝不动。
景衍和蔺元枭同时收声,齐齐转身拱手,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那天官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像扫过两件可有可无的器物一般,最终落在那座笼子上,停了一下。
他开口,道:“此人身系清和仙尊残魂,关乎伐魔大业。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单一宗门能够处置。”又顿了顿,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焚天地牢禁制重重,阴煞锁灵,可压制其体内仙力。依吾之见——”他眼皮微抬,看了蔺元枭一眼。
那一眼本没什么,可却让蔺元枭脊背微微一僵,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来自天界的威压。
“便交由焚天谷全权看管,各派共同监督。”
这话一出来,全场又炸了。
场上的议论声像蜂窝被捅了一棍子,嗡的一声四散飞溅。有人惊疑,有人恍然,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几大势力的弟子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都在盘算这局面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景衍的脸色沉了下去,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压顶。
他双拳攥紧,费了半天劲和蔺元枭争,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到头来还是落了空,不甘心涌上他心头。
可天界的旨意,他不敢违逆。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强压下去,躬身应道:“……谨遵天官谕令。”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可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蔺元枭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快得像蛇信子一吐,他面上却端着一副肃穆恭谨的表情,声音沉稳道:“焚天谷定当严加看管,不负天界所托。”
说完,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的人。那一眼里头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是得意。
他一挥手。
数名焚天谷精锐上前,步伐整齐划一,他们操控起缚凰笼缓缓移动。铁栏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呀地响,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铁板。
笼子朝着广场出口慢慢挪去,阴影一寸一寸拖在地上。
笼内,玄泠一被符文的力道侵蚀着。
那些符文像活的,像虫子,趴在铁栏上,一刻不停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体内那股力量在翻涌,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撞得他经脉一阵阵抽痛。
神识一阵阵恍惚,像隔着一层水帘看世界,什么都模糊了,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周遭那些争执、算计,全飘进了耳朵里,可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般。血一滴一滴,落在心底。和那笼子铁栏的阴影混在一起,自己逐渐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铁。
半梦半醒之间,有些东西开始往他脑子里钻。不是记忆,是画面。
残缺的,破碎的,像被人撕碎又胡乱拼起来的画:辽阔的上古天界,云海翻涌,一眼望不到边,金碧辉煌的殿宇在云中若隐若现。
烽火连天的战场,杀声震天,遍地都是折断的兵刃,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挺拔如松,周身仙光流转。
看不清面目,但那种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熟悉到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还有两柄剑,剑气贯日,交相辉映,像两条银龙在云中翻飞缠绕着——有剑鸣声穿透,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还是那些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的记忆。
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连尾巴都抓不住。
一阵莫名的心悸,在玄泠一心口咚咚地跳,跳得呼吸发紧,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玄泠一在心里暗想,大约是灵力紊乱生出的幻象,作不得真。
思绪飘着飘着,又飘到了别处。
不久前,当众决裂,兵刃相向。他说了那八个字——“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说出口的时候,表面上很稳重,稳得连自己都骗过了。他刺了那人一剑,扎进那个人的肩膀。剑尖入肉的感觉从剑柄传上来,又麻又涩,像扎进了自己心里,有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上辈子,这辈子,何曾伤过顾以澈分毫?那个他放在心尖两辈子的人。
那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还手,只是看着他,那眼神他一点都不想回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
顾以澈那时候在想什么,眼里看到又是怎样的自己。
酸涩,怅然,他苦得说不出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明明已经和他势同水火,明明已经当众翻了脸,可灵魂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羁绊,却还在执拗地拽着他,不让他倒向另一边。
他不知道那是封印里残留的东西,还是他自己的,也许本就分不清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困在蛛网里,挣扎了两下,没了力气,没有人看见。
一行焚天谷精锐弟子押着缚凰笼,渐渐走远。朝着焚天谷的方向,铁栏摩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根线被人慢慢抽走,最后断了。
那声音断掉的时候,沈知遥的肩膀塌了下去,像瞬间被抽走了骨头。
少年性情中人,默默咬着牙憋回眼泪。
喧闹了多日的仙盟大会,就在这场利益博弈和强权决断中,草草落下了帷幕。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满地狼藉和沉默。
景衍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队伍,面色阴鸷得像戴了一张铁面具。
他低声冷哼,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道恶狠狠道:“蔺元枭,你以为独占此人便能一步登天?你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云鹤尘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说话,只在心中叹了口气。
很多事情管不了了,可他看得见,看得见这些人的野心,看得见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他只后悔一件事:从一开始,自己没有看透景衍,没有明白他以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许牵扯着的,还有清寒师弟。
他知晓,此事远远没有结束,定还有什么线索策他略过了。
玄泠一身陷绝地,被慕不尘带走的顾以澈吉凶未卜,而修真界、天界、魔域三方之间的暗流,那些藏在暗处的、暂时还没有露面的势力,都在等。
像狼群跟在受伤的猎物后面,等它倒下。
云鹤尘心道:看来,宗卷里有些东西,得再翻出来查一查。
广场上的人声远了,脚步远了,一切喧闹都退潮了,只剩下满地狼藉。
仙盟大会就这样在戏剧性般的、荒唐的结局里,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