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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逐情仇终散爱恨 顾延舟,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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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这几个字,颤巍地从玄泠一嘴里吐出来时,连空气都好像跟着在震颤。广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都没敢出声。
他这一句刚落地,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就冲上了头顶。额间的封印还没暴走,体内的灵力已经先一步炸了,他的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出了鞘。
剑光一闪。
没冲着别人,冲的是面前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人。
顾以澈没躲,他甚至没眨眼。
剑锋没入左肩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是刀切进生肉。鲜血从伤口处洇出来,沿着衣料往下,染深了一大片。他身子晃了晃,脚下却没退半步,仍定睛看着握剑的人。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疼,他是认了。
玄泠一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握着剑柄,剑刃半截没入顾以澈的肩膀。
血顺着剑身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他想松手,可手指僵住了怎么都使不上劲。
“你……”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
顾以澈没说话,他抬起右手,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剑身,把那柄剑从自己肩头拔了出来。剑刃抽出来的瞬间,血涌得更凶了,他皱了下眉,脸色苍白。
他把剑递还,剑柄朝前,血淋淋的刃口朝着自己。
“现在……解气了吗?”他忍着疼痛,声音却是沉稳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然。
玄泠一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手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那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心口,把他整个人冻住了。他看见顾以澈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即便这样了还往前迈了步子。
他没想刺伤顾以澈的,他也不懂为什么那人就这么撞上剑锋,不闪不躲。
顾以澈往前靠近他的动作像一把刀,比刚才那一剑更狠地扎进玄泠一心里。玄泠一的声音发颤,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你别过来!”
顾以澈停住了,两个人隔了三步远的距离,中间是一地还没干透的血,可没人料到,真正的乱子,这才刚开了个头。
玄泠一退到石柱边上,背脊抵住冰冷的柱面,额间那道银白色的封印纹路开始亮了。那光越烧越旺,顺着眉骨往整张脸上蔓延。他猛地抬手按住脑袋,指甲快要嵌进皮肉里,可那道纹路根本压不住!
痛,头痛欲裂。
体内封印什么东西,如今逮着这个缺口,拼了命地往外冲。有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厮杀、冲撞,每一条经络都像要被撑爆,他蜷起身子,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高台上的天官一直盯着他,从方才银纹亮起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就没挪开过。如今瞧见纹路蔓延开来的样子,他终于满意地眯了眯眼。
板上钉钉了。他清了清嗓子,催动仙力开口,道:“诸位仙家都看仔细了。这额间银纹,正是堕仙清和独有的印记,此人身份,已确凿无疑。”
顿了顿,他又抛出许诺:“天帝有令,谁能将此人擒下送往天界,便破格册封为高阶仙官,赏万年修为,从此跻身天界仙班,扬名三界。”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稳当的人群当场就炸了。什么正邪,什么道义?在实打实的好处面前全成了摆设。有人红了眼,有人推了同伴一把,有人连剑都没握稳就往前冲。
广场上瞬间就乱成一锅粥,你推我搡,兵刃磕碰的声响此起彼伏,混着叫嚷和咒骂,闹哄哄的像菜市场,和严肃的仙城驻地毫无关系。
所有人都盯着玄泠一,像盯着一块肥肉。至于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是什么人,谁又在乎呢?
混乱中,有一道高大的赤红身影从人群里掠了出来,是焚天谷谷主蔺元枭。这人早在一旁观望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掐了个法诀,袖中飞出一座雕着凤纹的铁笼,迎风便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光幕闭合,刚好将动弹不得的玄泠一罩了进去。
那笼子通体泛着暗沉的红光,正是焚天谷的镇谷秘宝——缚凰笼。这笼子是用天外陨铁混着凤羽精金所打造,专克各类仙魂灵体,一旦被困,灵力会一点一点被压制下去,使不出一点法力,连心神都要受影响。
玄泠一在笼子里蜷成一团,肩头不住地抖,那股禁锢之力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疼。他咬紧牙关不想出声,可细碎的呻吟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透过笼子传到外头,听着叫人心头发紧。
顾以澈在人群外围,捂着肩膀,指缝间全是血。
他没走。他听见笼子里传出的声音,看见那道蜷缩的身影,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蔺元枭抬了抬手,示意周遭那些红了眼的修士先冷静。他面上端着副公允的姿态,语气四平八稳,道:“诸位先别急。眼下这人灵力失控,状况不明,这么乱哄哄地抢,早晚要出岔子。依我看,先把他关在缚凰笼里严加看管,三日之后召集各宗门长老一同会审,把来龙去脉查清楚,再正式把人交给天界,这样才算稳妥。”
话是好话,可在场心思活络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想把人攥在自己手里,独吞那份天大的好处。
景衍当场就翻了脸,他从高台上大步走下来,带起一阵风,摒去了平日里那副温善待人的模样,指着蔺元枭的鼻子就骂:“蔺元枭,你打的好算盘!阿玄是我玄虚剑宗的弟子,看管审问本就该由我们宗门负责,这份功劳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焚天谷来截胡?”
蔺元枭挑了挑眉,毫不退让:“景宗主,这话说得可不对。此人身负堕仙残魂,牵扯天界要务,早已不是单一宗门的私事,乃是修仙界的大事,理当由天下正道一同处置。”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其余宗门的长老也纷纷下场站队。有人偏向焚天谷,有人力挺玄虚剑宗,还有些小门小派想趁机分一杯羹。一时间广场上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的,哪还有半点修真大派的体面。
可笑的是,这群人争来吵去,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提过玄泠一的死活,好像笼子里关着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件可以随意转手的货物。
那些争吵着的修士们,甚至自诩仙门正道的长老们,没有人去看一眼在缚凰笼里痛苦挣扎的玄泠一。他捂着头,眼睛闭起来止不住的颤抖,好像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人群外围,顾以澈静静站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剑柄的手一直在抖。仿佛对方身上每一分痛楚,都完完整整地传到了他身上。
周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焚天谷那审讯手段,听说阴得很……”“那人要落到他们手上,怕是要脱层皮。”
顾以澈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堵在胸腔里,他往前踏出几步,压抑许久的声音陡然响起,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满场的喧闹。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玩味,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你们一个个张口正道,闭口苍生,到头来不过是一群追名逐利之徒!一句空口许诺,就把你们全打发了!这就是你们信奉的大道?”
他抬手指向那座缚凰笼,目光死死盯着蔺元枭:“修真界谁不知道,焚天谷审人的法子见不得光。如今我师弟灵力紊乱,危在旦夕,你们假意会审实则就是想借机折磨他!”
说到最后,他周身剑气翻涌,把剑一横,语气决绝,道:“我看你们今天谁敢靠近这座笼子!谁敢动他!”
话音未落,他提剑纵身跃起,迎着缚凰笼的灵力光幕就要狠狠劈下去,蔺元枭面色一冷,道:“区区魔修,大逆不道反叛你师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脚步没挪,只是抬手催动功法,一道裹挟着烈焰的掌力隔空轰出。顾以澈本就心绪大乱,这一掌根本躲不开。赤色掌印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巨大的力道把人整个掀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冰冷地砖上。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红得刺眼。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又重重跌了回去。
蔺元枭见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手腕再翻,第二道更为凌厉的杀招紧随其后!这回是冲着要命去的——
千钧一发之际,浓黑的魔气潮水般从半空涌来,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中间。
慕不尘缓步从黑雾中走出,他没看蔺元枭,随手一挥,那道足以致命的掌力便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啧,下手未免太急躁了。”慕不尘淡淡说道。他打了个响指,暗处潜伏的魔修立刻现身,将昏迷过去的顾以澈搀扶起来。顾以澈半边衣襟都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慕不尘扫了一眼全场对峙的众人,又望了望笼中蜷缩的玄泠一,嘴角勾了勾,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味道:“今天可真是热闹,三界凑齐了,倒像出大戏。”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冷了下来,直直看向蔺元枭。“蔺谷主,你用秘宝困人,又出手伤我的人,这笔账,本座记下了。你好生守着你的焚天谷,过几日本座亲自登门,取你性命。”
说完,他不再多留,一众魔修簇拥着昏迷的顾以澈,踏着黑雾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消失。
广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随即,争吵声又起来了,比之前还凶。各宗门互相提防、互相指责,谁都不肯松口,全都盯着缚凰笼里的玄泠一,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块肉骨头。
铁笼之内,玄泠一蜷缩在地,缚凰笼的光幕泛着暗红,像一层凝固的血。
玄泠一蜷在里头,额间的银纹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把眼睛闭上了,不想再看外头那些人。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还没平下去,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是真的疼,可比起心口那个位置传来的钝痛,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泠水村的破庙里,也是这样蜷着,也是这样听着外头的人喊打喊杀。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背叛,什么叫利用,只懂得把脸埋在膝盖里,等天亮。
现在他懂了,天从没亮过。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咬住下唇,想忍。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温热的。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的,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
他只是闭着眼睛,任凭那些水珠一颗一颗往外涌,打湿了睫毛,又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坠。
没有人看见。
外头那些人还在吵,景衍和蔺元枭各不相让,几个小宗门的宗主也跟着起哄,唾沫横飞,指手画脚。偶尔有人往笼子这边瞟一眼,目光淡淡的。
他玄泠一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他们忙着分赃,没空管笼子里的人在哭。
玄泠一也没出声,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额间的银纹暗了暗,像是连那道封印都懒得再折腾了。
谁都要把他抛弃。对他好的人,这世上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他玄泠一,不管前世今生,怎么走都是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