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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剑灵有心独浮沉 老慕只是个 ...


  •   连日拉扯不休的争执终于落定尘埃,各派长老轮番退让。

      几番私下斡旋之后,景衍稳稳接过铸着云纹的盟主印绶。

      他指尖叩着印匣边缘,垂眼看了片刻,才收入袖中。蔺元枭位居副盟,一手统管全谷囚牢禁制,一手调度全军神兵。

      殿角的铜钟震出一层回音,传令执事奔走各门。

      蔺元枭一出大殿,便策马折返焚天谷。地牢周遭值守人手翻倍,岩壁外侧,叠起三道连环锁灵阵纹。

      谷中斥候分作十余支小队,日夜往返人界与魔域交界。

      魔域腹地,静养殿。

      殿内燃着清苦的沉香。慕不尘斜倚石榻,身侧躺着灵力耗竭大半的顾以澈。先前在流云仙城,被焚天谷谷主重伤,靠一众魔修辗转,才将顾以澈护送至此。

      足足半月光景,才勉强稳住他几分生机。

      慕不尘抬手拨开他额前沾着薄汗的乱发。殿中石灯昏黄光晕漫过他眉眼,他开口,和顾以澈说着什么。

      上古天界拓土拓疆之时,踏歌与清和结伴踏平八荒乱寇,二人随身本命剑各自孕育出独立灵体。

      踏歌佩剑化形便是眼前少年。

      清和剑灵,也随着清和的残魂轮回入世。

      千年岁月轮转,两缕剑灵尽数洗去前尘记忆,只剩灵魂深处一缕同源牵引。

      顾以澈撑着冰凉石面缓缓坐直身子,听着那些仿佛离他很远的故事。慕不尘口中所说的那些故事,仿佛不属于他。

      入耳的每一段旧事都沉沉压在肩头。

      灯焰跃动的光影落在他眼底。

      “你早看透我的身世,偏要瞒至今日,借我周旋。”他道。

      慕不尘半句辩解都不曾出口。他偏过头,看了顾以澈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过的东西。

      “本座说了又如何?”慕不尘道。“你见到本座便分外眼红,你信么。”

      顾以澈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像殿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沉香,看不见。

      “告诉你,你不信。不告诉你,你怨我瞒。你从来都这样,本座习惯了。”

      顾以澈垂下眼帘。“你只把他当作承载清和残魂的容器,想利用他让清和回魂。可他有肉身,有七情六欲,他不是清和的替身。”

      慕不尘低低溢出一声笑,语声裹着千百年沙场磨出的淡漠。

      “延舟,你替他说话,他可知晓?”

      “他不需要知晓。”顾以澈抬起头,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慕不尘直起身,从石榻边缘取过一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又放下。“他的魂魄里有清和的残识,你的剑骨里封着我的灵印。”他将茶盏搁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你难道觉得,自己流着的血是干净的么?”

      顾以澈看着他,没有反驳。

      慕不尘又道:“延舟啊,现在的你早已不是当年随我踏碎星河的剑灵了。心肠软得拖滞行事,一身杀伐锐气消磨得干净。”他顿了顿,指尖在榻沿青玉纹路上停了一瞬。“不如融魂重铸。等你完整唤回剑灵记忆,力量亦能重回当年巅峰。”

      “从你踏上玄虚剑宗,害死师尊那一刻开始,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这一世我走过的所有光景,与你无关。”顾以澈没看他。

      “你还是没看透。玄阳之役,本座成了天界的棋子,徐清寒亦是。”慕不尘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倦了。

      殿外暗探递上新誊写的绢帛。

      纸面记载,焚天谷地牢禁制,玄泠一日日浸泡在地底阴煞之中。顾以澈接过绢帛,目光落上字迹,指节骤然攥紧边角。

      方才生出的隔阂尽数压在心底,掌心被攥出深深褶皱。

      “你想去?”慕不尘瞥了他一眼。

      顾以澈没有开口。

      “焚天谷地牢处地下百丈。你如今这副身子,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身世枷锁。他知道这些……撑不过去的。”

      慕不尘没有再问了。

      “哼。都说剑灵随主性,现在的你,倒是同本座相去甚远。”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他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延舟剑,千年前同他征战四方的利剑,如今却褪去杀伐狠戾,变得牵挂尘世情爱。

      那时,他和清和的剑灵凝川,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就如踏歌神将同清和仙尊一般。想来,那应当是剑灵随了主人,主人结伴出生入死,化了形之后的剑灵自然惺惺相惜,天生相互吸引,即便是入世再轮回。

      执念,总能跨越山川陆海,随风来,千载不变。

      玄虚剑宗,藏经阁偏阁。

      积着薄尘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响。云鹤尘跨进去,木架之上堆叠数十卷泛黄卷宗,全是十年前玄阳山血战留存的抄录。他取下一卷,逐行梳理。

      沈知遥跟在后面进来,掩上门,凑到云鹤尘身边。

      “师父,咱们查这个,有用吗?”

      云鹤尘没有抬头,指尖停在某一行字迹上。“有没有用,查了才知。”

      沈知遥挠了挠头,道:“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卷宗早就被人翻遍了。要是真有线索,应该早就……”

      “知遥啊,为师以前就教过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玉不琢又怎能成器?”云鹤尘将一页推到他面前,“看这里。”

      沈知遥低头去看,纸上抄着一行字,是当年某位值守弟子的证词。

      那行字上写明:那日魔兵攻山,曾见一道陌生的传讯灵光从山门西侧升起,往魔域方向去。

      “传讯灵光?”沈知遥抬起头,“意思是……有人给魔修通风报信?”

      “证词里是这么写的。”云鹤尘将素帛收回,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但这份证词后来被归入‘存疑’一类,并没有门人往下追查。”

      “为什么?”

      云鹤尘没有回答,他翻开另一卷宗,纸页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他凑近了些,逐字辨认。

      沈知遥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问:“师父,你觉得是谁?”

      云鹤尘依然没有抬头,只道:“设饵以取鱼,张网以捕兽。可鱼兽不知,自己早就破绽百出了。”

      焚天谷,斜月西沉。百丈地底的地牢内。

      蔺元枭专挑夜色最深的时段踏入禁制深处。他立在缚凰笼外侧,脚步声在甬道里响了很久。

      他蹲下身,与笼中人的视线平齐。缚凰笼的青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温和的面具照得透明,底下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今日说说清和的事。你魂魄里的仙力,从何处来?”

      玄泠一闭着眼,没有回答。

      蔺元枭等了片刻,将一枚玉符往前递了半寸。那玉符映射出青光,骤然浓了几分,顺着铁栏缝隙钻入笼中,一下下撕扯本就脆弱不堪的笼中人神魂。

      玄泠一闷哼一声,额间银纹猛地亮起,又暗下去,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神情痛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你额间白纹可是刻着他的封印,你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玄泠一睁开眼,隔着铁栏看着蔺元枭。

      一个人被问了太多遍同样的问题,问到最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此刻的眼神就是那样。

      黯淡,无光。

      蔺元枭看了他片刻,将玉符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你不说,焚天谷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明日我再来。”他说,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地牢里只剩符文流转的微光,和那道几乎没有起伏的身影。

      距离自己被困在这铁笼子里多少天,玄泠一没有数。地牢之内,没有日月,只有每日的折磨,他的神识已经被压制灵力的符文逼疯。

      每日除了昏迷,就是在梦里虚度。岩壁上滴落的冷露砸在石面,嗒的一声,又嗒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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