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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凭此身铸我剑心 为你,我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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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不尘靠在榻背上,看了还在沉思的顾以澈一眼,目光不冷不热。
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缓缓开口道:“你去了焚天谷又能做什么,站在地牢门口喊他名字?还是拿剑指着蔺元枭的脑袋,说点不切实际的大话让他放人?”
顾以澈没有接话,沉默着。一会儿,慕不尘又道:“延舟,倘若你在焚天谷出事了,他在地牢里,连你的死讯都不会知道。你现在就是具凡胎肉身,硬闯也是去送死罢了。”
顾以澈的指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起来。
慕不尘从案边取过另一份绢帛,摊开,推到顾以澈面前。纸上誊着几行字,墨色尚新。
“蔺元枭每隔三日入地牢以魂玉逼问,笼中人神魂受创,已昏厥数次。”慕不尘道。
他没有说“玄泠一”三个字,但顾以澈的指节骤然攥紧了。
殿里沉了很久。
沉香烧到了头,最后一缕烟气散尽,空气里什么都不剩。
“重铸之后,”顾以澈开口了,那声音里,像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最底下。
“我能闯过那三道阵?”
慕不尘侧靠在榻上,抬眸看他。
“融魂重铸之后,你的剑灵根基苏醒,灵力和实力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焚天谷那三道锁灵阵自然是拦不住你,但融魂不是没有代价。”
见顾以澈仍旧沉默不语,慕不尘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的一身修为会被打碎重铸,经脉会承受剧痛,记忆也会逐渐被延舟的所覆盖,因为延舟剑主杀伐,煞气和戾气也会席卷而来,融入你的身体,也许性格也会有转变,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融魂重铸之后,你自然还是你,只是多了些你该背负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
“你若想好了,那就是现在。于本座而言,重铸延舟剑不过是将部分本源渡给你罢了,你自己做决定罢,本座不想再逼你。”慕不尘道。
其实,自己曾在延舟年幼时就想过直接融魂重铸,但他想起了故友曾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白衣故友,曾和他说过——踏浪行舟,平四海兵戈。延舟剑曾是自己的杀伐之剑,他慕不尘想杀什么人,延舟就是他的刽子手。他手里沾上的血,是他自己所想,还是延舟剑生来就该背负?
他又想起故友的身影。延舟剑名,因他而来。
那断剑再铸之时,便让剑自己做选择。
正殿后的一间偏殿,石室。
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轴生了锈,吱呀一声拖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刮了一道,这间石室很久没有人来过。
室内正中铺着青铜大阵,阵纹粗粝,是当时铸的时候直接浇在铜里的。四方台基上摆着玉碗,碗里盛着膏,那碗沿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铜锈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像是很久以前这里也烧过什么,烧得很彻底,只剩灰烬的味道。
顾以澈没犹豫,抬脚踏入。
他站在阵边,看了一眼脚下的纹路。阵纹从中心往外一圈圈铺开,每一道刻痕都深。
“站进去。”
站定在阵心中央,地面的凉意透过靴底传上来,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慕不尘抬手,一道墨色魔气从他掌心涌出,顺着阵纹往下淌,如树根一般,根根往下深扎去——
那墨色缠上顾以澈的脚踝,攀爬着,缠上小腿,缠上腰身。顾以澈神情紧绷着,肩线也明显地跟着绷紧了一下。
“延舟,既然你自己做出了选择,本座希望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慕不尘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他看着顾以澈,那盯着人的眼神里似乎翻涌着的意味不明的东西,像父亲看着孩子,有不忍,也有嘲弄。
“融魂阵起,你需忍着。本座没收阵之前,不许动。若中断融魂,你这幅凡躯可能会被反噬,到时候本座再铸也不一定能救回你,你可明白。”
顾以澈没有接他的话。
那墨色裹住身体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灵力的重铸不是温柔的融合,是硬碰硬的锻打,身体被两股灵力在阵中撞在一起,像两块烧红的铁放在一起锻。没有火星,但那种冲击是实的,能感受到灵力的每一次冲击都砸在骨头上,砸在经脉最脆弱的地方。
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青铜阵面上,嗤的一声就被蒸干了。他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出声。
痛,欲裂的头痛。
不仅是头痛,还有身体上的,经脉里的,神识里的——
身体的一切都在像被当成铁块,反复敲煅。
痛到极致的时候,眼前忽然炸开一片白光来,有源源不断的记忆涌进识海中。
他看见了一座高大巍峨的殿宇,于云海之中。
朱红托盘,里躺着一黑一白两柄剑,有个白衣仙君俯身在剑鞘内侧题字,笔锋清隽,“延舟”二字沉劲如铁划。那人直起身时,袖口还沾了一点朱砂,冲他笑。他还看见了一条很亮的河湾,有漫天星子沉在湾水里。
有个人蹲在岸边,伸手去捞水里的星子,捞了个空也不恼,回头冲他笑,眼睛比星子还亮。
顾以澈看清了——是玄泠一的脸。
他还看见了江南的雨,上元夜的灯,玄泠一举着糖人站在花灯下,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
这些记忆陌生又熟悉,所有的画面同时涌进来,像潮水一样直冲他的神识。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慕不尘说的那把名为延舟的剑灵的。
是一笔一划深深刻在剑骨里的一切,而现在,它们正在变成顾以澈的一切。
那些画面太真了,有的笑,有的在流泪,有谁看着他,那眼底里满是恨意。
慕不尘站在阵外,看着阵中那道笔直背影。顾以澈视死扛着,不肯倒下。
没有再说一句话。墨色气流在阵中盘旋,灵力碰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室里的鬼火烛台被气流吹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阵中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很长,从阵心一直拖到墙角,折到天花板上,一直在晃。
逐渐地,他自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谁——是玄虚剑宗的顾以澈,还是慕不尘口中所说的延舟?还是那些涌进来的记忆里,那个在玉台边看云海的墨衣少年。
焚天谷外围,老柏树浓荫之下。
云鹤尘隐在暗处,袍角沾了点泥土。他指尖捏着传讯玉牌,玉面纹路微微发烫。沈知遥蹲在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师父,碧水瑶那边又回了信。”
云鹤尘没有抬头,道:“说什么?”
“他们说……再议。还是那两个字。”沈知遥将纸递过去,纸边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云鹤尘接过,展开看了一眼,折回原样,收进袖中。
“玄音阁呢?”
“玄音阁那边倒是干脆。”沈知遥挠了挠头,“回了个‘可’字,可下面附了一长串条件,说什么下届仙盟大会副盟主的票选,给列了整整一页纸。”云鹤尘将那张纸也收进袖中,不再说话。
“知遥,走吧。”
沈知遥愣了一下。“师父,咱们去哪儿?”
“下山。”
云鹤尘已经走在前面,脚步放得轻,沈知遥连忙跟上。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焚天谷的山门,山门厚重,黑铁铸成,门缝里透出寒气。
“师父,”沈知遥追上云鹤尘,“咱们这样一点一点磨,真有用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云鹤尘道。
师徒两人的身影隐在山道拐角处,云鹤尘从袖中取出一枚素帛,细细察看。上面誊着几行字,是连日来从各宗门暗中搜集的情报汇总。他看了一遍,折好又塞回袖中去。
沈知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吭哧吭哧地开始啃。
“师父,”沈知遥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开口,“你说泠一师兄他在地牢里,还能撑多久?那蔺谷主的手段估计能师兄逼疯。”
云鹤尘没有回答他。夜色沉得像墨水,远处的焚天谷山门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沈知遥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也不问了,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魔域,遍野荒芜。
顾以澈离开静养殿后,没有再回去。他沿着魔域荒原的边缘走了一段,停在一处断崖前。有夜风从崖底吹上来,冰冷的,刺入骨髓的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在流转,像一条蛇,蜷在丹田里,还没醒。他闭上眼,试着调动那股力量,经脉里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拱不出来。他收了力,睁开眼。
还需要时间。
慕不尘说得对,三日之后,灵力会彻底稳固,还有那些记忆,也会随着灵力的覆盖,将自己完全改变。
焚天谷的方向在东南,从这里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魔域的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隔着不知道多远,有光,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眨眼睛。那不是焚天谷的方向,焚天谷没有灯火,只有地底深处的阴煞和锁灵阵,和那个人。
他要趁着他还是自己之前,把人带走,把话说明白。
他想起在剑宗藏经阁,两人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间涌进脑子里的画面,想起月光下廊前玄泠一泛红的耳尖,想起那个人笑着喊他“师兄”的样子。
隔着一道门,隔着千里路,隔着铁栏和锁灵阵,隔着万里,他什么也抓不住。
他把手收回袖中,转身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没有回头,他必须继续往前走,去那个人的身边,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