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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融魂失心影如魅 师兄你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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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澈收回抵在玄泠一后背的手掌。
整条手臂的经脉像被细针密密扎过一般，麻意从指尖窜到肩胛，又爬上后颈，一路钻进头皮。
融魂已逾大半，总有旧影一股脑涌进自己的识海。
踏歌神将征战九天时的血光，断剑和堆积如山的尸骸，记忆如碎片一样在脑子里翻搅。
他垂着眼，面上绷得死紧，可稍一动念，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要尖啸着想要破壳而出。
就在这时，门门被轻叩了三下。
“二位公子调息完毕了么？”挽离的声音隔着石壁透进来。“客房已收拾妥当，随我移步过来便是。”
顾以澈先一步踏出偏殿，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玄泠一则跟在他身后半步，面上还是止水一般没有什么神情，这个半步的距离他拿捏了很多年，早已烂熟于心。
回廊两侧悬着长明灯，光晃荡得厉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有几个魔仆远远瞧见，便垂首躬身，退到廊壁凹陷处避让。每回有人靠得近些，顾以澈眼底便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戾气，他刻意维持的柔和只剩了薄薄一层壳，风一吹就散。
玄泠一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撑出的线条比平日僵硬，步幅也大了些。从前，他会刻意放慢等自己跟上，有时还回头看一眼，笑着催一句“走快点”，可今夜没有。
今夜顾以澈一次都没回头。
走到回廊中段岔口，挽离停步，那银发随动作滑过肩头轻纱，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抬手示意左右两扇门，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很快又被垂落的轻纱遮住了。
“这两间静室内置寝具，夜里不会有人惊扰。”她说，“二位公子一人一间。”
玄泠一扫过两扇门，门是一样的门，木纹不一样，他突然觉得，这两扇门像是两条路。不管人走哪边，都不会回到从前了。
“慕不尘今夜不与我们商议对策么？”顾以澈道。
“尊主还要坐镇大殿调度兵力。”挽离回他，视线不经意掠过顾以澈，掠过那双藏着戾气的眼睛。“顾公子若有要事，明日晨起再到大殿寻尊主。”
她屈膝一礼，转身便走，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玄泠一推开左侧门，手掌上传来了微凉的触觉，那是一种吸走温度的凉，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室内有一张黑石床榻靠墙，榻上铺着深色褥子。窗缝漏进空气里的雾气，混着硝烟还有魔域入夜后的冷意。
他在窗前站定，指尖碾过窗沿上一道裂纹，那裂纹从窗沿边缘一路延伸。
“等对策敲定，你我便该赶赴边境了。仙门死伤一日多过一日，前路是什么光景，我不知道。”玄泠一道。
一阵停顿。
“往后，你我能不能寻一处无纷争的地方安身，我也不知道。”
顾以澈往他身侧挪了半步，半个身躯浸在窗沿投下的阴影里，另一半被窗外溢进的雾气映得模糊。
“何须费心找别处安稳？有我在一日，仙门世家所有算计一概落不到你身上，天帝来了也不行。往后，凝川只需跟在我身侧，我护着你，半步都不必离开我。”
他抬起手臂，指尖悬在玄泠一肩头半空，差一寸的时候顿住了。
周身有墨色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朝外涌动，丝丝缕缕，缠上玄泠一的灵息，像藤蔓缠上树枝。
这是双生剑灵刻在本源里的渴求。
神魂深处在翻涌，他脖颈一侧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咽下了几句不能说的话。
玄泠一侧头。他看见了，顾以澈眼底一闪而过的那股冷戾，和方才渡灵时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后怕，往后挪了半步。
夜深下去。
窗外的动静慢慢淡了，整座魔宫外的长廊沉入一片静默，静到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对面那人的呼吸。
顾以澈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是一把攥住的，五指扣在腕骨两侧，箍得死死的。两根手臂紧接着箍住腰腹把人往怀中拽，力道重得像要将人嵌进骨血里。顾以澈这一招来得猝不及防，玄泠一被他箍得踉跄，一阵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又湿又烫的，他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那呼吸却又追着贴上来，如鬼魅般。
“玄凝川。”
声音发颤，像是绷了太久，终于崩断了，那声名字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往下沉，沉进黑暗里。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本源的灵力好像在操控我，时时刻刻都在催促我与你的灵力相融……好像一刻也等不下去，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玄泠一浑身紧绷，抬手抵住他胸膛用力推搡，可当他掌心贴上对方胸膛的一瞬，感受到对方心跳砸在手心上的震动。又沉又快，像擂鼓，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开始慌了，他开始后怕了。
眼前这个人是谁？不是他熟识的顾以澈。
箍住的不仅是身躯，还有灵力。一道属于对方的灵息悄无声息，锁住了自身灵脉窜进识海，从腕到肘到肩一路收紧，犹如被绳子捆住，他的手指从推变成了抓，攥住顾以澈胸口的衣襟，玄泠一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那么后怕过。他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他明白了，害怕是一种什么感觉。
顾以澈没有松手，他的呼吸更重了，胸膛的起伏隔着衣料传过来，那双眼睛低垂着看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是困兽。
贴在耳边的声音骤然冷了，滚水里泼进了冰一般。
“是不是只要把所有挡在你我之间的人——”
说话的人停顿下来，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尽数屠戮干净，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再不会躲开我分毫？”
玄泠一僵住了。
一阵彻骨的寒意。
从脊柱爬上来，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上游走。
“顾……以澈，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双眼睛平日里是盛着温润的笑意的，像春天里的水，但此刻只剩一片荒芜的空茫，玄泠一脑海里猛地撞进那些反复纠缠的噩梦。那片暗海之上，满身淋漓血污的人影，一步一步走来，越走越近。惧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他拼命挣动，腰肢左右扭转，却怎么也动摇不了箍住他的人，他只觉得现在的顾以澈太陌生。
“你放开我，你不是顾以澈，你不是……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话没说完，颈侧骤然一痛。
牙齿重重咬在皮肉上，牙关收紧，力道持续不断，像是要咬穿。有细碎压抑的喘息蹭在肌肤表面，夹杂几句含糊黏腻的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调子让人头皮发麻。玄泠一眼眶瞬间蓄满泪水，细碎呜咽从唇缝漏出来。
“别咬了……疼！你若是渴求那什么同源灵力，我渡给你便是！你松口……顾延舟，你是狗吗！”
可咬合的力道丝毫未减。有一只手还不分时宜地从衣物下摆窜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贴上腰侧的皮肤，玄泠一猛然瞪大了眼，浑身汗毛倒竖。
他忍到极限，手腕猛地挣出一点空隙，扬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石室里炸开。
顾以澈剧烈一震，箍住腰肢的双臂骤然松开了，他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石壁，眼底翻涌的暴戾一点点褪去，如潮水退潮只留下荒芜滩涂。他怔怔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还残留方才的温度和触感。
寒意。
“我……我方才……”他声音发颤，“方才占据心神的那股意识，根本不是我。”
他抬起头，猛然看向比他更震惊的玄泠一。
“我到底是谁？”
玄泠一捂着泛红刺痛的颈侧，一路后退到石床边沿。他此刻眼眶通红，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比起被打了巴掌的那个也好不到哪去。
“你当真半分察觉不到？那些话，那些举动，你哪里还有平日半分模样！我还想问，你是谁？”
顾以澈垂落手掌，指尖不停颤抖。
慕不尘先前的话浮上心头：融魂重铸，随着灵力恢复的，还有千年前延舟剑灵的本性。那些记忆会逐步复苏，一旦心神被过往记忆冲乱，便会彻底失去自我掌控。
慕不尘那些话，那时候听着像别人的故事，但此刻刀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他往玄泠一的方向迈了半步。
“今夜我心神被融魂搅乱，失了分寸。方才那些荒唐举动，你权且忘掉……抱歉。”
他脚步踉跄着走向门口。
“我去隔壁，你留在此处调息。”
门被拉开又合拢，里外的动静彻底隔绝。
顾以澈站在门外，手掌还贴在门上，额头慢慢低了下去。凉意渗进额角，太阳穴，眉骨，他闭上眼，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被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玄泠一那双通红的眼睛还在他眼前晃，还有那句“你是谁”。
他想，他说得没错，方才那个失控的人，确实不像他，可那个失控的人，也是他。是他压在温柔皮囊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另一面，是他要背负的过往。今夜终于藏不住了。
石室内。
玄泠一还立在石床边沿，许久没动，指尖轻抚过颈侧齿痕，那上边两排齿印，上深下浅，皮肉下持续传来钝痛。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往日相处时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多年前七夕之日，顾以澈赠亲手赠了他一块玉，万兽猎场。替他挡妖兽为他敷药背他走路，再到如今逃亡路上的庇护和扶持，一桩桩此刻都变得模糊虚幻。
顾以澈那层温柔，是一层薄薄的假面，今夜他看清了，他开始害怕了。
藏在他师兄背后的真相，从来不是温情蜜意，而是偏执和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