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行边域真言如幻 行至边缘 ...


  •   石室里那场对峙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冷了。

      所以第二天,二人临行出发去魔域边界的时候,玄泠一句话也没说。

      晨雾里裹着瘴气,漫过沿途的密林枝桠。顾以澈走在前面,全程没回头问过半句。

      玄泠一跟在身后,这一路走了大半日,顾以澈话越来越少,眉眼间那点温软全无,只剩一身凛冽的杀伐气,偶尔侧过脸看到他,那眼底翻涌的冷意总叫人想起昨夜里他失控的模样。

      脚下踩着的腐叶忽然簌簌作响。

      数十道赤红身影从树后窜出,是焚天谷制式的服饰。这帮焚天谷弟子手里火刃直指二人,为首的一名弟子喝一声“奉盟主之命,诛杀魔域同党”,十来道火球便迎面砸了过来。顾以澈身形未动,剑出鞘半寸,墨色的灵力凝成一道弧光,轻而易举扫散了那飞袭而来的火球。

      “跟紧我。”

      玄泠一提剑跟上,两人错身的瞬间,剑光一黑一白交织而出。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剑尖挑向左侧敌人下盘的同时,顾以澈的剑已经封死了右侧退路,招式衔接得严丝合缝。其实不必演练,两人并肩作战的本能早就刻进了魂魄深,处成了一种肌肉反应。灵力撞上火刃,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顾以澈出手极快,剑锋专挑人要害,那一招一式间都带着狠戾。有弟子想绕到玄泠一身后偷袭,他脚步未转,反手一道剑气扫过去,眼神都没给过一下,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栽进泥土里。

      不过半柱香功夫,地上倒了一片。最后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的弟子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手里的火刃扔出去老远,额头磕在泥水里,连连发抖。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我只是奉谷主命令来的,谁知道这地方根本守不住,景盟主他就是派我们来送死的啊!”

      玄泠一收了剑,眉头慢慢皱起来,那弟子看着和沈知遥差不多年纪,想来也是底层弟子,被蒙在鼓里推出来当靶子。他上前半步,语声平缓道:“你们既无心恋战,回去之后把前线景衍构陷同门的事传开,我便饶你们不死。”

      那弟子喜出望外,头磕得更响,泥水溅了满脸。“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回去一定照办,一定——”

      话没说完,一道墨色的剑光骤然闪过,一道血溅在泥地上,腥气混着土潮气四下漫开,那弟子瞪着眼倒下去,眉心一道细窄血痕,气绝当场。

      玄泠一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顾以澈收剑回鞘,动作慢条斯理,剑刃上的血珠顺着弧度滴落在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剩下几个没死透的弟子见状,连滚带爬往密林深处逃,他也没追,只抬眼看向玄泠一,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桀骜。

      “你干什么?”玄泠一的声音发紧,握剑的指节泛出白来,“他都说了是被派来送死的,这群人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小弟子,你何必赶尽杀绝?”

      顾以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抬手拂去他肩头沾到的泥土,那动作里看着轻柔,语气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今日你放他们走,明日他们就会带着更多人来杀你,他们既想伤你,那就别想有命回。”

      “可他们根本伤不到我们。”玄泠一侧开脸避开他的手,胸口堵得发闷,“方才我们二人联手,他们连近身都难,留着性命还能打探情报,替我们传消息动摇军心,杀了有什么用处?平白多造杀孽。”

      顾以澈垂下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他盯着玄泠一绷紧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

      “凝川还是太心软了,仙魔厮杀这么多年,谁管你是不是无辜。等他们的刀架到你脖子上,想再讲这些道理,可就晚了。”

      林间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来,掀动两人衣摆,玄泠一望着地上那具尸身,心里一阵发寒。从前那个会给山下孩童分饴糖、会捡回受伤雏鸟养在柴房的顾师兄,好像越来越远了。现在站在眼前的人,一身戾气,杀伐果断,陌生得叫人心头寒凉。他别开眼,不去看顾以澈的脸。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从前。”顾以澈转身抬脚往前走去,墨色的衣袍融进浓浓的雾色里,“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边境。”

      玄泠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柄出了鞘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剑。他沉默片刻弯腰蹲下,抬手拢了那没了气息的弟子瞪着的眼睛,然后起身跟了上去。这接下来的路还要一起走,仗还要一起打,只是并肩和他同赴战场的人,好像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一路再无话。

      顾以澈走在前头开路,遇见岔路从不迟疑,选的全是最偏最险巡哨最少的小径。偶尔遇上零散的仙盟斥候,他不等玄泠一反应便抬手一道剑气解决了,干净利落。玄泠一跟在后面,看着他出手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融魂在一点点改变这个人,剑灵的本性和记忆在慢覆盖过他现世十几年的记忆。他也知道顾以澈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护着自己,可方才那道落在求饶弟子身上的剑光,对方那求饶的眼神,总在眼前晃,挥之不去。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边境结界附近的山坳。隔着一片稀疏树林,能看见结界外连绵的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条碎光的长河。

      两人找了处背风的岩洞,顾以澈弯腰捡了些干柴,指尖凝出一点灵力点燃了火堆。火光跳起来,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倒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今夜在此歇脚,明日一早,去阵前。”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

      玄泠一坐在火堆另一侧,伸手烤火。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却驱不散自己心底那点寒凉。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融魂到最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顾以澈添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火光里,他眼底的暴戾淡了些,又透出几分从前的温和。

      “不知道。”

      他答得坦诚。

      “或许会彻底变成千年前的延舟,或许还能留几分现在的样子。可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伤你。”

      玄泠一别开视线,望着洞口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接话,只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枯枝。

      有些话没办法说透,有些变化藏不住。就像火堆里的光再暖却也照不亮岩洞深处的阴影。顾以澈眼底的温柔再像从前,也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戾气。

      后半夜火堆烧得只剩一层红炭了,岩洞深处渗着夜露的潮气往衣领里钻。玄泠一靠在岩壁上浅眠,身上盖着顾以澈那件外袍,衣料沾着淡淡的草木气,盖住人了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胡乱情绪。

      他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总晃过玄阳山脚下的旧光景:望仙楼檐角挂着的铜铃晃得轻响,楼下摊贩卖的酒,酒香飘满长街,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声。年少时,他总拽着顾以澈偷跑下山,挤在人群里听江湖轶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半盏甜酒,回去晚了被凌霜师姐发现罚抄剑谱,顾以澈总偷偷替他写大半。这些日子被各种人和事往前赶,他都快忘了还有过这样安稳的日子。

      意识昏沉间,他喃喃出声梦呓,带着点鼻音。“顾以澈……我们从前的日子,还能再回来吗?”

      炭火星子跳了一下,映得他眼睫颤动,有泪痕顺着眼角滑下来。

      “好想回去……再去一次望仙楼,喝小酒,听说书先生讲剑侠故事。好想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玄阳山还在,师尊还在,你也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洞口守夜的人听见动静,脚步极轻地走进来。顾以澈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指尖顿了顿还是抬起来,指腹轻轻蹭过他湿凉的脸颊。

      本是极温柔的动作,可指尖一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体内融魂翻涌的戾气便顺着血脉窜上来,像有只手攥着神魂,把克制撕得稀碎。眼底残存的温和一点点暗下去,换上不加掩饰的偏执。他没说话,俯身凑过去,先是用鼻尖蹭了蹭玄泠一的额角,随即张嘴,轻轻咬在他泛红的眼角。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欺负人的意味,牙尖蹭过薄嫩的皮肤,惹得身下的人轻轻瑟缩了一下。

      玄泠一猛地醒过来,眼尾还红着,他没推也没躲,就这么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我前世怎么没瞧出来,你顾以澈根本就是个混蛋。”他指尖揪上对方胸前的衣料,声音里裹着哭腔,又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偏偏还喜欢你,我到底喜欢你什么。”

      顾以澈低笑一声,他拇指按着玄泠一的下唇,指腹反复摩挲,眼底燃着暗火,全是一股子疯劲。

      “躲不掉的,凝川。”他凑到他耳边,气息滚烫。

      “千年前的天宫云海,十年前的玄阳山山门,凝川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所以就别总是想着跑了……”

      火光映在他眼底,玄泠一望进那双眼睛里,忽然又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来。暗黑色的滔天海浪里,满身血污的人提着剑疯癫又偏执地望着他。和眼前这副模样,两个人渐渐叠在了一处,他心口一紧,刚要开口,后颈就被一只手稳稳扣住。那是比昨夜石室里更凶的掠夺,带着不容抗拒,同源的灵力顺着相贴的皮肉源源不断渡过来,缠着他体内的灵息翻涌纠缠。

      等到玄泠一呼吸都发颤了,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额头。

      “融魂重铸就快到尽头了。”他指尖摩挲着对方颈侧昨夜留下的浅淡齿痕,“剑灵的记忆一天比一天清楚,再过些日子,我想就全都能记起来了。”

      玄泠一喘着气,那眼尾红得像快要滴血,他望着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喉头发紧,一字一句。

      “等你全都想起来了……你还是顾以澈么?”

      这话问出口,岩洞里忽然静了下来。有风从洞口钻进来。

      那吹得火星转了个圈,顾以澈盯着他的眼睛,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可照不清深处藏着的情绪。他没答话,只是又低头在玄泠一侧颈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力道比先前轻了许多,像某种无言的标记。末了,他直起身,有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长长的,又显得孤单。

      玄泠一靠在岩壁上,指尖摸着唇角还发烫的触感,颈侧的齿痕隐隐发疼。

      “那我们现在又算什么?这些天以来你缠着我说什么所谓的要渡灵力,然后就是无视我的意愿一个劲地消磨我对你的感情。我打心底恨现在的你,却又喜欢那个温柔的什么都没变的你……那天在仙盟广场,我说了与你顾以澈恩断义绝不共戴天,你后来却是权当耳旁风。在你心底,我究竟是什么?你现在是以我师兄的身份在对我做这些事,还是凭剑灵延舟的记忆?”他问。

      “这重要么?”顾以澈回他。

      一阵沉默。

      他望着火堆对面那人沉默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有些变化也拦不住。火堆总会烧尽,天总会亮,而眼前这个人终究是在沿着千年前的轨迹,一点点变回他陌生的样子,自己确停留在原地,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法松手。

      剪不断,理还乱。

      洞外夜色还深沉着,两人隔着一堆火各怀心事,谁都没再说话。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动身出了岩洞。晨雾还没散,顾以澈走在前面,配剑斜挎在腰间,走过草丛时衣摆扫过草叶上的露珠,玄泠一跟在半步之后,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觉得两个人已经越走越远了。他本想等一切尘埃落定,还能回到那些平静的日常里,可顾以澈却沿着与他截然相反的路择道而行,不论自己怎么努力也掰不回半分。所有的身世和真相就像潮水一般来的太突然,冲垮了人,在这潮水中自己却找不到出路,这一世重生,却又有太多人盯上他这条命。

      前方结界越来越近了,那结界外的仙盟联军旗帜清晰可见。

      顾以澈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眉眼间难得有几分柔和。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身后。”

      玄泠一没反驳。

      他知道,不管眼前这人变得多陌生,护着他这件事却是从来没变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