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临落河地履茶约 凡界闹荒 ...


  •   天界的日子过得快,云海翻一遍,凡间却过了三道春。

      踏歌守北境,清和理凡界,只要踏歌神将回仙京了,总先绕去云海玉台,清和多半在那儿。案上总温着半壶仙家美酿,旁侧摊开凡界各州的粮簿,见着人来了就抬眼笑,递一盏酒说一句:小仙荣幸,能得神将赏脸。

      众神官私下戏称,玉台是天界半个议事堂。

      北境寒雪,江南杏花雨,凡间的稻谷涨收,都在这几盏酒里说尽了。

      两柄剑也斜斜靠在玉栏边,起初还生分,日子久了却灵智渐长,也有了自己的脾性。

      延舟剑性烈,北境风沙吹多了,那灵气里都带着硬气,总爱往凝川剑身上撞,撞得剑穗晃三晃,像故意找茬的。凝川剑性柔,跟着清和跑东南西北,浸惯了凡界的烟火气,也不恼。往往主人聊到天快亮,两柄剑也安安静静靠到天快亮,剑穗都缠在一处。

      这年入夏,西荒连旱三月。

      踏歌从北境领天兵巡防回来,玉台却空空荡荡,石案上的粮簿摊到了西荒那一页,墨迹都还没干。

      廊下值守的小仙官见了踏歌,小声道:“清和上仙今早下去了,说是凡间西荒颗粒无收,百姓都开始啃树皮了。纠察司的人不久前点了人,说要去拿擅改凡界气运的罪名呢。”

      踏歌眉峰一蹙,拎起剑就走。

      身后小仙官望着他的背影直咂舌:“哎,又是一个去顶锅的。这俩神仙,一个敢闯一个敢瞒,迟早要被帝君陛下拎去罚。”

      西荒,赤地千里。

      风卷着黄土吹,落河镇是这片地界仅存的镇子,尘土厚得能没过脚踝,道旁的老树早枯成了光杆,下半截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木茬来。墙根底下,坐着三三两两的灾民,老人怀里的孩子攥着半根干硬的草根,吮得津津有味。街角有施粥棚,棚还冒着稀稀的烟,大铁锅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排队的人却安安静静,没人争抢。

      都是没力气闹了。

      镇子最里头有个小茶铺。门口的布幌子已经褪色了,半垂着,歪歪扭扭写着“王家茶铺”四个字。

      踏歌掀门帘子进去的时候,一股炒茶的焦香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神仙下凡自然是化了他形,他敛去了那一身能震碎云霄的凛冽,化作个身形颀长的年轻武夫。

      他本生得一副极具侵略性的好相貌,剑眉斜飞鼻梁挺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虽没了九重天上睥睨尘世的眼神,却依旧深邃如寒潭。

      最里头的桌子边,清和正坐着。一身白衣服,还沾了半肩的灰,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个粗瓷碗正给面前的瘦小孩童递麦饼。

      那凡人小孩脸色蜡黄得像块干面饼,捧着饼就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清和又给他倒了半碗温水。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成了浅月牙:“你怎么找过来了?巡防这么快就完了?”

      踏歌拉开板凳坐下。

      他身形高大,压得松木板凳吱呀一声晃了三晃,长腿伸不开只能屈着,挤在窄小的茶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扫了眼桌上浑浊的粗茶,语气里带着点讥诮:“我再不来,你就要被纠察司锁去牢里喝那甚么仙露了。上次私放稻种被罚,转眼这么快就忘?”

      “忘是没忘。”清和给他也倒了碗茶,茶汤漂着细碎茶沫。

      “可我总不能看着人饿死。是不能擅改气运,可总没说不能给人递口吃的吧。”

      茶铺老板的王老伯是个驼背老头,正擦着桌子,那擦桌子的抹布都旧得发了毛,闻言插了句嘴:“这位道长可真是好人那!今早一来就帮着挑水,后山枯了半年的井也给他引出泉水来了,还挨家挨户的给人送麦种子,教咱们大伙种耐旱的红粟。要我说啊,那天上的神仙要是都像您这般,我们这些老百姓哪用遭这份罪呢。”

      清和笑着摆摆手,踏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刚喝下去半晌又给吐了出来。原是这粗茶又苦又涩,刮的他喉咙发紧,他眉峰一下拧成疙瘩,道:“难喝。”

      “现在闹灾,有口热的喝就不错了。”清和自己喝了一口,神态自若,道:“这镇子上就剩王老伯这间茶铺还开着,其他人都逃荒去南边了。他儿子前些年被征兵的抓走,一去就没再回来,只剩老伯一个守着铺子,天天施粥。”

      踏歌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常年领天兵征战天界边疆,知道战争残忍,这老伯的儿子估计九死一生,天界身负神力的天兵天将如此,更何况凡间凡人血肉之躯?他没再说话,沉默着从袋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推到桌子上,道:茶钱,多出来的,拿去添米。”那王老伯见了,连忙摆手推辞,踏歌却已经把手收了回来,侧脸望着门外,看不出情绪。

      两人的两柄剑正在墙角靠着,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凑了过来,踮着脚想摸凝川剑的剑穗,那小手刚伸到半空,一旁的延舟剑却突然自主往前移了半步,没伤着人,却摆明了“不许碰”的架势。那小丫头哪见过会自己动的剑?还当是鬼怪,转头就被吓跑了,一边跑一边哭喊“爹爹有鬼”。

      桌边,清和在一张草图上标了泉眼和红粟田的位置。“我找了三处背阴的山窝,又引了山泉水撒了点耐旱的红粟种,够这镇子的人熬过今年,等入秋下了雨,地里缓过来就没事了。”他抬眼看向踏歌,“嗯,纠察司那边……”

      “我拦了。”踏歌把茶碗里的茶水晃了晃,“给你三个时辰,弄完赶紧走。”

      清和闻言,笑了,道:“多谢通融,回头回去了,我请你喝我私藏的佳酿。”

      踏歌别开脸,望着门外尘土飞扬的街道,半晌道:“下次你要再来,提前给我传个讯。还有,西荒的降雨批文压在雨师那半个月了,你找个时间去催。”

      日头慢慢往西斜,气温也逐渐降下来,茶铺里的热气慢慢散去。外头施粥的棚里,锅已经见了底,王老伯弓着腰收拾,咳嗽声一阵接一阵。

      三个时辰快到了的时候,清和起了身。踏歌跟着他走出去,两个人绕着镇子转了半圈。路过镇口的那枯井时,清和又给添了点灵力在里头,让那泉眼能多涌个半年。

      两人并肩走出镇子,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走了约莫百十来步,一阵还没散掉的热风轻轻迎面吹来。

      “你说,这天界的规矩,到底是给人定的,还是给神仙定的?”清和忽然开口道,这句话声音很轻,混在了风里。

      踏歌脚步没停,沉默了片刻,道:“该守的守,不该守的总有人要破。”

      遥遥望去,那云层后头,有纠察司的两个天兵扒着云头往下看,你推我我推你,缩头缩脑的。“真要下去拿人吗?踏歌将军也在,咱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够他一剑砍的啊。”

      “拿什么拿,你傻啊?”年长的天兵翻了个白眼,掏出仙册,提笔往上划了两笔,“就写未发现清和上仙踪迹。踏歌将军天界北境巡防,路过西荒,例行查看。”

      “这……帝君陛下那边能交代?”

      “帝君陛下心里清楚。”年长的天兵把仙册一合,望着底下两道身影,“这天界的太平,本就一半靠杀,一半靠救。真把人都罚完了,谁来管凡间那些烂摊子?再说了,要真逼急了这两位上仙,一个能一剑拆了凌霄殿,一个能搬空御粮仓,谁受得住?”

      有风卷着云海漫过来,遮住了两个天兵的背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