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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天威令肃地狱海 天帝,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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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下来的那天,凌霄殿里。
满殿神官没一个安得下心来,纠察司参清和的折子已经递了大半年,天帝压了又压拖了又拖,可今日忽然召清和入殿,绝不会只是寻常议事。司刑部玄卿仙君立在左侧,面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肃穆,巡边御使承风仙君站在他身侧,嘴角压着笑意,看见清和进殿,微微侧了侧身,做出个“请”的姿态。武将列首,踏歌没有佩剑。入凌霄殿需卸兵刃才能面见天帝,这是规矩,他把延舟剑解了,挂在殿门口的玉架上。此刻他面沉如水,目光从清和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就落在清和身上,清和却始终没有看他。
清和是直接从云海玉台来的。他本来还在整理凡界各州的秋收粮簿,本打算拟一道折子,请天帝恩准调西荒余粮去救济凡界北境边民。内侍来传话时他连衣袍都没换,就这么赶来了凌霄殿。进了殿他才发现,满殿神官的穿戴都比平日庄重——玄卿仙君换了新的獬豸长袍,连站在角落的几个司农寺小仙官都换了朝珠。他们是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今日有大动作,只有清和上仙,一身白裳旧道袍,活像个误入公堂的路人。
“清和。”天帝的声音从玉座上传来。
清和撩袍跪下,行大礼。殿内一时寂静,站在清和身后的几个小仙官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背影。这些人在清和手下办过差,跟着他下凡赈灾过,此刻眼见他跪在殿心,心里都堵得慌。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仙官,眼眶都已经有些红了,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了下袖子才忍住。
“你在凡界西荒赈灾有功,蟠桃宴上直言敢谏,吾都记得。”天帝的语气温和如常,“西荒三郡的粮仓是你亲自督办的。吾心甚慰。如今天界西陲的地狱海亟需整顿,那边关押的重刑魔犯近来屡有异动,历任值守都压不住。吾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能镇得住场。吾调令已拟好,你去地狱海做值守上仙,为期百年。百年期满,吾亲自给你接风。”
话说得漂亮,挑不出毛病,可满殿的人心里都清楚,地狱海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界的流放地。荒僻、苦寒、终年不见天日,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的魔族犯人,能去值守的都是犯了事的仙官。历任地狱海值守仙官不是被贬的,就是年迈失势的,上一个去地狱海值守的老仙官名叫岑石公,在地狱海干了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灵柩运回来的时候,连个给他哭的人都没有,最后还是清和路过司礼殿时看见,给他上了三炷香。
现在天帝把一个当红的生息上仙派去地狱海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重用,而是贬,是发配。更妙的是,司刑部三日前刚递了一道折子,弹劾清和私划安荒地,罔顾仙魔之别。那道折子的起草人,正是承风仙君柳承风。
清和跪在地上,没有立刻接旨。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玉阶,平视着天帝。
那不是天界臣子看天界君王该有的眼神。
他想确认,天帝这道调令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层意思。
天帝迎着他的目光,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玉阶两旁的内侍都注意到了,天帝放在玉案上的手,指尖正在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深思后做出重大决定时的习惯性动作,几百年前下令诛杀北境魔族时,他的手指就是这么敲的。
“帝君陛下。”清和终于开了口,“地狱海历来是刑司管辖,臣掌生息之道,于刑律并不精通。敢问帝君陛下,臣此番赴任,是以生息上仙的身份去体恤在押魔犯,还是以刑官的身份去代行狱政?”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承风仙君的笑意僵了一瞬,玄卿仙君那翻卷宗的手指也停了。
满殿神官都听出了清和这话里的意思:你派我去守监牢,到底是让我去当狱卒,还是让我去当刽子手?
天帝随即笑了,道:“自然是依天规律法行事。”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语气虽然温和,却没了方才的亲近,“清和,你在西荒体恤民生,吾很是赞赏。但地狱海的规矩,几百年来不曾改过。魔犯有罪,当受其罚,你去了,只管按天界律法处置便是。至于其余事宜自有刑司与你协办。”
他没有直接回答清和的追问,可那话里的意思也已经明摆着了。你清和上仙是去管犯人的,不是去救他们的。至于“刑司协办”,清和余光扫了一眼玄卿仙君手里的卷宗。
那是刑司的狱政条例,整整一卷,每一页都盖着朱红的刑印。这意味着他在地狱海的每一项决定,都会被天界刑司监督记录,并上报。他不是去当值守上仙,他是被放在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里。规矩是别人定的,刀是别人握的,他若不肯动手,自有刑司的人替他动手,而他只要再犯一次,纠察司的刀就会落下来。
清和跪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紧。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一句,他想问的是:帝君陛下,您把我发配去地狱海,是因为我私放了那几个魔族的老人孩子,还是因为我让您想起了三百年前那个“双剑合璧镇三界”的谎言?
可他没有问。
他太了解天帝了。天帝从不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只会笑着说“吾心甚慰”,然后把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踏歌站在武将列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清和进殿时他看过一眼,之后便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地砖。
昨夜,踏歌独自去了凌霄殿侧殿,求见天帝。他站在御案前,手按在延舟剑剑柄上,说地狱海苦寒,清和上仙掌生息之道不宜赴任,臣愿代往。天帝看了他很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他:“踏歌,你守北境百年,可曾对魔族心软过?”踏歌沉默了片刻,想起西荒那个驼背的王老伯,想起王老伯的儿子,想起那碗又苦又涩的粗茶。他答了一个字:“否。”天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在殿上,天帝一句也没提昨晚的事,踏歌知道自己被拒绝了,他更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替清和求情的资格。他守边百年,杀过太多魔族,他的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天帝正是要用他这把最锋利,最趁手的刀,去逼清和。
“臣,领旨。”清和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在冰凉的地砖上跪得太久,起身的时候轻晃了一下。身后那个眼眶泛红的小仙官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去扶他,却被清和用眼神制止了。他独自站稳,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调令竹简,那竹简是刑司特制的狱政文书,比寻常诏令沉得多,夹着咒文。
承风仙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滴水不漏:“帝君陛下圣明。地狱海有清和上仙坐镇,必能整治有序。只是——”他话锋一转,抬眼看了看清和,“上仙在边境划安荒地的事,还有些议论。臣以为,上仙此行,正好以行动昭示天界立场。仙魔有别,天规如山,上仙能亲自整顿地狱海,便是最好的表率。”他这话是说给满殿神官听的。
清和在边境划的那块安荒地,至今还有人在朝会上提起,说那是“仁政之典范”。承风仙君要的,就是在清和临行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退路彻底堵死。你清和上仙不是想要护魔族吗?那就让你亲手去处置魔族,从此以后,“安荒地”三个字,你再也提不得半分。
清和转过身,终于正眼看了承风仙君一眼,空气紧绷,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两人之间。
“劳柳仙君费心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蔑视。
“西荒边境二十七户魔族的户籍名册,我手里还有一份。柳仙君若是有空,不妨也看看。上面记着每一户的丁口存粮,等哪天大人亲自去边境走过一遭,亲眼看看那些你口中‘贼心不死’的魔族是些什么人,再来与我论仙魔之别。”
“你!”柳承风脸色骤变,那脸上的笑意彻底碎了,他没想到清和到这个时候还敢当众顶回来,更没想到清和会拿户籍名册说事。那确实是刑司没有的东西,是清和在凡间赈灾时记录下来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个掌管生息的仙官,比司刑更了解边境魔族的情况,这本身就是对司刑最大的讽刺。
踏歌站在武将列首,终于抬起头看了清和一眼。他知道清和今早还在玉台批粮簿,他知道清和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他知道这个人直到被发配地狱海的前一刻,还在操心凡界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百姓,而他只是一个武神,什么都做不了。昨夜他去求天帝代清和赴任,天帝问他有没有对魔族心软过。他答了“否”。事实上,他说了谎,可他不能说真话。
他不能说自己在凡间西荒见过饿得啃树皮的魔族老人,不能说自己在北境放过三个迷路的魔族俘虏,不能说他在杏花镇的小院里和清和并肩喝过一壶杏花酿。他是踏歌神将,是天界最锋利的那把刀,刀不该有心,刀不能有心。
天帝摆了摆手,说了一句“都退下吧”,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倦意。内侍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为天帝换上新的茶盏,动作比往常更轻更快。
清和转身往殿外走。路过踏歌身侧时,两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清和没有看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拂过踏歌的战甲,他走过踏歌身边,像走过凌霄殿里一根无常的殿柱,没有任何停顿。
踏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张了张嘴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清和走过时,他的手指动了,想抓住什么。
可他的掌心空空如也,连剑都不在。剑在殿门口的玉架上,他的人也在那里,可他够不到。
殿外云海翻涌,日落西山,夕照从西边漫了过来,把凌霄殿里里外外染成一片金色。
清和在玉阶上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撒过江南的稻种,引过西荒的泉水,给发烧的魔族老人渡灵力,蹲在沙地上教一个八岁的孩子画小人。从今天起,这双手要被绑在名叫天规的绞架上,做一个体面的刽子手。
他不愿。即便他本来就是武神。
是了,他清和是武神。在三界尚未平定,天界尚未立足天地之时——他和踏歌二人,为天帝征战四海八荒,他斩下的妖魔头颅,不比踏歌神将杀的少。但后来他想通了很多,他不愿再杀伐了。仙京建成后,他主动请旨天帝,让天帝派自己去掌凡尘生息。他一辈子见够了尸山血海,比起用刀兵逼出来的臣服,他更想守着人间的稻禾与炊烟,看着三界苍生安安稳稳过日子。
苍生太平是活出来的,不是杀出来的。
他攥紧了拳。
一步一步走下了凌霄殿的玉阶。
身后,那个眼眶泛红的小仙官终于没忍住,拿袖子狠狠抹着眼睛,口齿不清哭哭啼啼。旁边的神官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西陲。
那片终年不散的灰雾。
那片地狱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