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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违声唱罢暗火涌 暴风雨前的 ...


  •   江南一行回来后,转眼又是数十载,扫云的老仙翁都熬退了两个徒弟。众神官渐渐都习惯了,云海玉台的栏边,有两柄剑总挨在一处。扫云梯的老仙翁拿着拂尘,跟徒弟唠:“你们年轻不知道,混沌灵石铸出来的双剑,叫‘同生共灵’,本源是一条根,天生就该凑一块儿。当年铸剑坊的老仙官还说,这两柄剑灵智开得慢,一开就是一辈子的牵绊。”

      小徒弟好奇道:“那它们天天靠在一起,不会打架吗?”

      “打?怎么不打。”老仙翁挤挤眼,“夜里巡夜的都撞见好几回了,跟俩愣头青闹着玩似的。也就是踏歌将军和清和上仙心大,换了别的主子,早按器灵典罚它们禁足了。”

      天界管神兵化形的规矩写在《器灵典》第三卷第七则上,原文是“凡神兵有灵,化形需得主者允,私化形私相往来者罚禁足百年”。延舟和凝川早把这条背得滚瓜烂熟,当然不是为了守规矩,而是为了方便钻空子。它们专挑深夜溜出来,背对着巡夜的仙兵,玉台最偏的拐角处就是它们的小天地,偶尔撞上巡夜的仙鹤,仙鹤也懒得管,歪头啄两下翅膀就飞走了,天界养了三千只仙鹤,少说有三百只认得这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好在仙鹤不会说话。

      这夜月色好,延舟先化形出来,身形颀长,肩背挺阔,眉眼里有六七分都是像极了踏歌神将的。他站在石柱后确认巡夜兵走远了,才抬手召出本体。凝川跟着出来了,落在云面上,眉眼舒朗,身量比他稍矮半寸,却也是少年修长的体态。

      他探身往拐角外望了一眼,侧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回头冲延舟扬了扬下巴,眼里头都是期待:“今天刻什么?”

      “星子。”延舟屈指弹了弹凝川的剑鞘,“转过去。”

      凝川背过身,双臂交叠搭在玉栏上,姿态懒散。延舟指尖凝出一点极细的剑气,顺着凝川腰侧的皮肤,一点点刻细碎的星子。是星河湾那晚的星图,他记着哪颗最亮,哪颗挨得最近,分毫不差。

      剑气蹭着皮肤走,痒意顺着腰渗上脊背,凝川肩头微微绷紧,忍了片刻,没忍住笑出声:“慢点儿,好痒。”

      “别乱动。”延舟手上顿了顿,“刻歪了难看。”

      “歪了也好看。”凝川偏过头,从肩头望回来,“你刻的都好看。”

      延舟手一抖,最边上那颗星歪了半分。他皱起眉,想磨掉,凝川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腕:“别磨,就留着。以后看见这颗歪的,就知道是今天刻的。”

      延舟没说话,手下却收了剑气,算是应了。刻完星子,两人就蹲在玉台角落打闹,聊天界的趣事。不敢大声,怕引来了纠察司,就压着嗓子笑闹。闹到一半,凝川使坏,去挠延舟的后颈,延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在云面上滚了半圈,差点从玉台边缘栽下去。凝川仰面躺在云上,笑得直喘,月光落在他脸上,延舟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僵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巡夜仙兵的脚步声,才猛地弹开,各自背过身去。

      闹到后半夜,两人都累了,仰面躺在云面上,天空中的月光铺下来,把两只闹够了的剑灵都罩在里头。

      凝川偏过头,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背上,望着延舟,脸上还有方才笑闹时没散尽的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延舟别过脸去。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带着点漫不经心。

      “凝川。”

      “嗯?”

      “你知道我们两个天天夜里偷跑出来,在凡间,这叫什么吗?”

      凝川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

      他想起茶馆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什么义结金兰、八拜之交、生死兄弟,可总觉得哪个都不太像,延舟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乐呵呵地凑到凝川的耳边。

      他轻轻说了两个字。凝川听了,先是一愣,然后脸颊以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尖。

      “……你!”他猛地翻身坐起来,扬手就要去打延舟,可延舟早有防备,往后一仰,单手撑地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两步之外,那表情里全是得逞后的得意。

      “是你自己问的。”

      “我也没让你凑这么近!”凝川爬起来追过去,一拳砸在他肩上,那力道更像是恼羞成怒,延舟也没躲,接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他,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云面上。

      “那你喜不喜欢?”延舟问,没了方才的戏谑,倒多了几分认真的试探。

      凝川的手停在半空,脸红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延舟低低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道:“那你就是喜欢了。”

      远处传来巡夜仙兵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化作两道流光覆回剑身。玉台角落重归寂静,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月光听见了那两个字。

      变故是从一次议事开始的。

      那日清和揣着安荒地的折子上玉台,想跟踏歌商量联名递去凌霄殿。他为此准备了整整三个月,消息摸得一清二楚,画了详细的荒坡地图,连凡间开垦第一季能收多少红粟都算好了。踏歌刚从北境回来,脸色不好看,说天帝已经拍了板,下月增兵清剿边境所有魔族流寇,安荒地的折子被打回来了。清和准备了三个月的东西,他一句话就给否了。

      “打打杀杀,你就知道打打杀杀!”清和声音提了几分,拍了下石案,“那些老弱妇孺也要剿么?那跟屠村有什么分别?”

      “天规如此,越界就得受罚。”踏歌语气也硬,“你心慈手软,迟早要出大事。”

      “我心慈手软?踏歌,你到底是守边境,还是帮着帝君陛下赶尽杀绝?”

      话说到这份上就重了,两人僵了片刻,清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玉台瞬间空了,就只剩两柄剑隔着半丈远,静静立着。

      从前踏歌和清和也拌过嘴,小到安荒地的边界划在哪条沟,大到蟠桃宴上主战主和的表态,顶多一两天就会翻篇了。可这次不一样,清和一连三日没来玉台,踏歌也没去找他。两柄剑也没人来拿,就这么孤零零地留在玉台,白天被日头晒,夜里被夜露打。到了第四天凝川先忍不住了,化形出来,盘腿坐在玉栏上,望着清和寝宫的方向发呆。延舟跟着化形,在他旁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去蟠桃园摘几个桃子给你。”

      “纠察司最近查得严,黄牙刚被仙翁训过,正愁没处撒气。”

      “那去星河湾捞星屑?”

      “星河湾现在也进不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叹了口气。劝不了主人,也替不了主人。

      第五日夜里清和终于来了。他没带粮簿,也没再提安荒地的事,只是坐在石案边,倒了酒没喝,捏着酒杯看月亮。凝川悄悄化了形出来,轻轻蹭了蹭主人的袖口。清和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剑鞘,道:“没事,陪我再坐一会儿。”凝川便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手边,一动也不动。

      踏歌是第六日来的,他站在玉台入口,看见清和的背影,却没有上前。

      清和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酒凉了,不想喝了。”

      踏歌站了很久,沉默过后转身便走了,石案上的酒还搁在那里。

      两柄剑还放在一处。两个剑灵还以为,等过些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深夜溜出来闹着玩。

      它们不知道,这是千年岁月里,最后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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