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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阴云覆海剑无心 斩断过往 ...


  •   第七个月。

      这一天,地狱海的海风比往常更腥。清和正蹲在礁石上,拿一块磨尖的碎石在岩面上刻记号。

      每一道竖线代表一个被带进地狱海的魔,每一道横线代表一个被他放走的人。

      他手里的碎石又磨钝了,正低头在礁石缝里找新的,就听见身后传来老海的脚步声。

      “上仙,天界派人过来了,看着好像是带兵的,带着召令。”老海站在礁石下,仰头看清和,但那脸色不怎么好看。

      清和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礁石缝里翻找碎石,问:“带兵?来的是谁?”

      “踏歌神将,亲自来的。”

      清和的手彻底停了,他维持着翻石头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把手里的碎石搁下站起身来。

      海岸边,天兵已经列好了阵。踏歌站在阵前,他今天没穿鎏金战甲,手里握着一卷天帝的诏令。

      清和在踏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踏歌先开了口,念了那卷诏令。然后他抬起眼,径直看向清和。

      “诏令里没提到的,我替帝君陛下传达。交出私放的魔犯,还有他们逃离地狱海密道的切确位置。帝君陛下说了,交出来,可以不追究你的罪责。”

      清和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洞窟,没有回答踏歌的话。

      洞窟里,几个半大的魔族孩子都在里面。阿豆是骨勒的小侄,正蹲在最外面,拿手指在沙地上画小人。

      “我不会交的。所有放走的人我都销毁了记录,也没有什么密道。踏歌,你可以回去向天帝复命了。”

      “你不要逼我。”踏歌道。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你心里明清楚,地狱海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骨勒七十多岁,罪名是部落里祖传的一块石头,还有那些孩子最小的还没长齐牙,你难道要把他们都杀了?”

      踏歌没有说话,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神色。

      “你明知天界禁令,还要执意护着这些魔修,真是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地狱海的风,带着怒意。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在玉台争执时说过,在西荒茶铺里也说过,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不再有劝诫。

      清和站在他对面,身后是洞窟里那些瑟瑟发抖的魔民,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只有悲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凌霄殿上,天帝将神兵双剑赐给他们时说“镇三界守太平”,原来从那时候起,天帝就在等这一天,等他亲手把自己的毕生挚友,逼到自己的对面,逼两个人刀剑相对。

      “他们从未伤害过凡人,只因生来是魔族,就被关在这片地狱海里苦苦煎熬,最后化作流沙,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踏歌,你我身居天界,修行本就是为了心怀苍生,人和魔说到底都是生灵,在你眼里,仙魔的身份之别真的就这么要紧吗?”

      “当然要紧。”

      踏歌往前踏出一步。他守北境百年,见过魔族烧杀抢掠,也见过天兵滥杀无辜,他比谁都清楚这道肃清令的真正目的,天帝要的不是所谓的正义,而是筹码,是用魔族的血来加固他的帝权。可他不能说出来,他身后有几百号天兵,也有纠察司的仙官。

      “你今天能护住这一个,往后能护得住千千万万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天帝麾下之人。公然违逆天命、庇护魔族,简直是自掘坟墓。忤逆天帝会是什么下场,你我都一清二楚。”

      “身份?”

      清和重复了这两个字。

      “我修的是生息之道,护的是天下生灵苍生。数百年来,我走过凡界的每一寸土地,融入人间的凡尘烟火里,见过太多把魔当蝼蚁的天规,见过太多把苍生挂在嘴边却暗地加害苍生的神仙,人和魔,说到底都是血肉之躯,都会疼都会哭。在你踏歌眼里,生来是魔,就该死绝么?神仙生来就是正道?”

      踏歌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他没有回答清和的这些问题。他只抬起手,将延舟剑一寸寸拔出,墨色的灵力在地狱海的灰雾里泛着冷光。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清和没有让,横剑挡在洞窟前,凝川剑已然出鞘。

      “要进去,先杀我。”

      话音落的瞬间,两道剑光同时亮起。

      剑刃相撞的震波掀得黑浪滔天,海底的黑沙被浪头卷上来,混在水雾里漫天洒下,踏歌出手狠辣,招招直逼要害。他不想杀清和,但他更不能留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和能看穿他的所有破绽,他们曾并肩征伐天界大荒多年,他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清和都清楚。而他也清楚清和的,一旦他放水,清和就会去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

      他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拦住清和,让他看遍太多天下苍生,让他看了太多尘世烟火。

      他绝不能让清和再往前走了。

      清和只守不攻,剑刃偏了又偏,一招都擒不中。

      踏歌下不了手,那是近千年来一同并肩的挚友,是在云海玉台对饮共叙的人。

      两个剑灵随剑身化形出来,也打得不可开交。延舟剑主杀伐,每一剑劈下来都又狠又沉,凝川接得发麻,他咬着牙迎上去,剑锋相抵的瞬间,两人离得极近,

      “你让开!再不让我就要把你劈断了!”延舟低吼他一声,但那声音里头却发了颤。

      “不让!”凝川顶回去,“你叫你主人停手啊!”

      “我主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延舟又一剑劈下来,力道收了几分,却还是砸得凝川剑剑身嗡鸣不止。

      “那你还打我!”凝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转瞬间,又是一记硬碰硬,延舟剑刃狠狠砸在凝川剑身上,一声脆响,白玉剑身上崩开一道裂纹来。

      延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剑灵能和主人共情共鸣,主人要他们去砍什么人什么东西,那剑就无法反抗主人。主人的杀伐之气,同样也会影响剑灵。

      凝川没有抬头看他,他低头捂着身上的裂纹,有灵力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他眼睛里已经全然红了,忍不住就想要落泪,但是两柄剑的主人仍旧在战。

      踏歌的剑势越来越沉,清和的剑法本就以守为主,此刻心境已乱,凝川受损又反噬了他的灵力,每一剑接得越发吃力。缠斗间,踏歌抓住破绽,手腕猛地发力,长剑化作一道冷光,绕过清和的所有防御,将清和手中的凝川剑直线劈落远处——直直刺向他身后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不要!”

      清和失声惊呼,想要阻拦踏歌,可一切已经晚了一步。

      锋利的剑刃狠狠刺入孩童稚嫩的胸口,阿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眼角的泪珠还没滑落,眼神就彻底失去了光彩,软软倒在了冰冷的滩涂上。手指还保持着方才画小人的姿势:那是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牵着手。

      有血渗进沙石里,被咸腥的海风一吹,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那一剑本可以刺向清和,逼他退开,可踏歌选了身后没有防备的魔族。他怕伤了清和,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断了他的念想。

      清和愣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小小的身体,指尖都在抖。他猛地抬头看向踏歌,眼睛红了,眼神里是踏歌这辈子没见过的神情。

      那是清和愤怒的神情。清和总是眉眼里带笑,平日里面对神官或者凡人都是一派温和的,与他人间游历多年,不曾见过他半点温怒,更是从没说过半句有怒意的重话。但今日,踏歌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位挚友如此陌生。

      “慕踏歌!”

      清和的声音发颤,这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喊踏歌,而是把踏歌仍还是凡人未飞升天界时的旧名喊了出来。

      “他才八岁!他昨天还跟我说,长大了想去看凡界江南的杏花!”

      “魔族就是魔族。”

      踏歌收回剑,语气里只有冰冷。他不敢低头看那具小小的尸体,因为只要他自己一看,他踏歌神将这道撑了百年的硬壳就会悄然破碎。

      远处,骨勒从洞窟里爬出来,他爬到阿豆的小身体旁边,跪下来,伸出了枯瘦的手,合上了孩子没有闭上的眼睛。他抬起头望向清和,那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怨恨。

      骨勒声音嘶哑的开口道: “上仙,您已经尽力了。我们魔族的命,在三界里从来都不算命,我们没有怨。上仙,您快走吧,趁着地狱海的天还没黑,离开地狱海,您不该在这里。”

      清和听完,攥紧了双拳。他没有走,慢慢走到那个魔族孩子的尸体边,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孩子的身上。

      袍子很大,把小小的身体从头到脚裹住了。他站起身时晃了一下,看着骨勒,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对不起。”

      骨勒摇了摇头,老泪纵横,却笑道:“上仙,您又说什么对不起。您是这三界里,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神仙。”

      踏歌的剑还指着清和,他的手在抖。方才那一剑刺穿魔族孩童的时候,那触感比他杀了任何一个魔修都要让他难受,比任何一剑都更狠地捅进他心里。

      他声音沙哑,裹在海风里听不真切。

      “……今日我可以当没来过。但肃清令还在,帝君陛下不会善罢甘休,你好自为之。”

      他猛地撤剑转身背对着清和,抬手一挥,示意天兵撤阵,自己踏云而起。

      背影决绝。

      地狱海,重归寂静,只剩海浪拍石的声响。

      延舟却没跟着走。

      他化了形,冲到被劈飞到崖壁上的凝川剑旁。凝川受了伤,还在往外渗出灵力,源源不断的像血一般。延舟不敢碰他,怕一碰到他就要碎了。

      “是我劈伤的……对不起……我、我不该用那么大力,我等你养好伤再走……”

      凝川靠在礁石上,身上的裂纹还在往外渗东西。他的灵息很弱,神兵造成的裂口本就不易恢复,更何况凝川一昧防守,防不住主杀伐的重剑。

      “疼……疼死我了。”停了一会儿,凝川眼里冒出泪花来,又说:“你主子拿你杀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把我主人也捅伤了。”

      延舟猛地一颤,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低下头来一言不发。

      远处的雾里,监军仙官缩在礁石后面,看到了前前后后的所有。他掏出传讯符,念了句咒,那符纸在他指尖化作飞灰,混进海风,往天界凌霄殿的方向去了。

      海浪还在拍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两个剑灵隔着丈远距离,本为一体的灵息却不自觉往一处靠。它们只是两柄剑,只是主人手里的刀,不懂什么是心软,不懂什么是愧疚,更不懂什么是立场不同。延舟只知道,凝川今天裂了一道口子,不是自己刻上去的星子,是自己的剑刃劈上去的。他自己心里也感觉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他说不出这种感觉,剑灵本就没有凡间的七情六欲,剑灵本来就没有心。

      天快黑了,老海从礁石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他走到清和身边,望着远处海面上越来越暗的天色,说:“上仙,今晚地狱海怕是要起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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