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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涂如入尘未觉悔 最后的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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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舟心里清楚，踏歌不是没察觉自己早就化形，也默许了剑灵有自己的选择——留下。
他第一次化形，和凝川溜去蟠桃园的时候踏歌就知道了。有好几次，他夜里有溜去跟凝川去星河湾，回来时天快亮了，踏歌恰好总是在闭目养神。见剑灵归鞘，只淡淡说一句“下次回来早点”，也没多说一句骂一句。
天界神兵化形需得主子应允，录入典册才算合规，由于器灵多数没有自我意识，容易闯出祸来，因此每一次需要器灵化形的时候，神仙们都得登记。可踏歌从来没提过登记，也没拦着他乱跑。就像现在，明知道他化了形留在地狱海要犯天规，也没回头说一句，没带延舟剑走。
踏歌神将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人。
崖后传来甲胄齐整的脚步声，是天界天刑司的人来了，黑甲遮面，手里攥着鎏金的锁魂链，为首的是司刑玄卿。
“清和上仙，奉天帝谕，私放魔囚、通敌忤逆，随我回凌霄殿受审。”
锁链哗啦一声响，清和没反抗，被天刑兵过来按压住肩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
玄卿仙君嗤了一声，道：“走了。帝君陛下等着回话，可别耽误了工夫。”
听到传来天兵的吆喝声，延舟抱起凝川，闪身潜进了一旁岩洞里的更深处。地狱海的崖壁岩洞九曲十八，就弯像迷宫，他之前随踏歌来地狱海扫查地形时记得，在最里面藏着个魔族的村落，都是些老弱病残，天兵嫌麻烦，灵犬也从来不肯往里头深搜，更何况地狱海这地方荒芜，平日里除了押来的囚犯没什么人会往这挤。
去那儿躲着，最安全。
摸黑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洞口的微光。二十多户魔民挤在洞里，老的老小的小，有个瞎眼的老婆婆还坐在洞口搓草绳，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延舟刚现身，洞里瞬间静了。
魔民们吓得缩成一团，有个拿鱼骨刀的汉子挡在前面，手都在抖，他们认得这个人——踏歌神将在北境伏魔时，手持一把黑剑劈得整个北境杀气滔天，是天界出了名的杀伐之剑，那剑能化出个少年模样的人，长得高高的，那容貌里有六七分煞像踏歌神将。
那汉子首先说话了，声音里发颤：“别、别杀我们……我们没作乱，也没杀过凡人，是从北境被抓过来，躲在这里活命的……”
延舟皱了皱眉。他没心思杀这些人，嫌脏了自己的手。
“借地方。他受伤了，养几天就走。”
见他怀里还抱着个昏迷的人，一群魔族们面面相觑，见最后走出来个拄拐杖的老头，看样子是领头的村长。老头深深鞠了一躬：“不嫌弃的话，最里面的干石洞空着，就是窄了点。”
延舟没客气，抱着凝川走了进去。
石洞不大，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串晒干的海鱼。他把凝川轻轻放在干草上，又布了个灵力结界，把两个人的灵息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传来孩子们小声的嘀咕：“那是白剑上仙吗？之前在外头，和另一个白白的上仙给我们分过糖的……”
“别说话，小心旁边那个黑的上仙生气……”
延舟指尖一顿。
原来清和在地狱海时候，凝川已经化形出来跟着清和了，还分过糖。
他心里想：凝川也真是闲的，什么都要跟着清和学，喜欢人间烟火那些东西。
凝川是三天后醒的。
躺在干草上，脸色还白得像纸，第一反应就是慌慌张张要往外冲：“主人呢？天刑司……天刑司是不是来了！把他带哪儿去了？！”
延舟靠在岩壁上，道：“天界天牢。私放魔囚是十恶大罪，按律要抽仙骨贬凡界，严重的直接扔堕仙台，你现在要是冲出去，正好连你一起扔回炼魂炉融了。”
这不是吓唬人的话。天界有规，主人如果被罚，那么化了灵智的神兵要跟着主子获罪，严重的就是被丢回炼魂炉。曾经也有器灵被丢回炉子，铸剑坊的老仙官为此哭了三天三夜，说炼器的灵材是万年难遇，就这么丢回炉子，是糟践了，是作孽。
凝川起身，扶着石壁才站稳。他当然知道炼魂炉是什么，以前在云海玉台听司刑部的神官唠过，专烧有罪的仙灵，进去了就是魂飞魄散。
“那我也不能在这儿躲着。你主人踏歌将军呢？他总不能看着清和上仙出事啊！”凝川道，他眼角又开始泛了红。
“先养伤。等你裂纹修好了，再说别的，现在你出去还得连累清和多一条私藏神兵的罪名。”延舟道。
凝川抿着唇，没说话。
养伤的日子过得慢。
凝川的伤还没养好，马上就又坐不住了。他之前藏在清和居所的饴糖被他翻出来，用油纸包着，招手叫那些孩子过来分。
魔族的孩子们怯生生的不敢靠近，直到凝川剥了糖纸递过去，才有个最小的丫头跑过来，叼着糖就躲回村长身后笑，露出两颗牙。慢慢熟了，孩子们就敢围过来了，凝川教他们用微弱的灵力聚小水花，指尖一点水面就能冒起细碎的泡来，孩子们笑得直拍手。
延舟靠在暗处的石壁上，冷眼看着。
尤其盯着那个叫阿岩的魔族少年。这阿岩总爱黏在凝川身边，一会儿递个漂亮的礁石过来，一会儿又说两句地狱海里的事，眼神滴溜溜转，看着就不老实。
有次阿岩趁凝川不注意，偷偷在凝川那儿，手快顺走两块饴糖，转身跑回洞里塞给了那个瞎眼的魔族老婆婆。
延舟看在眼里，眉峰微动。
他想：装模作样，魔族都是一个德行，虚伪。
他夜里巡夜的时候，把整个村都摸了个遍，这躲藏在这的二十多户大多是老弱的魔族，没什么实打实的威胁，可他就是放不下心。
因为魔就是魔，天生狡诈，不能信。这是刻在延舟骨子里的认知，是随踏歌北境边疆的风雪里悟出来的道理。
这天傍晚，村长端着个碗过来，碗里是海菜煮的汤，正冒着热气。
“上仙，这是海菜汤，您和那位白剑上仙都喝点吧？”村长陪着笑，小心翼翼递过来。
凝川刚要接，延舟一步挡在前面，伸出手指尖一点，用灵力探了一圈，道：“放那儿吧。”
村长讪讪地放下碗，走了。
“剑灵又不会中毒。”凝川端起碗，喝了一口，“而且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他们脸上写着么？当年北境也有魔族装无辜可怜，转头就背刺，杀死了二十多个天兵。”
“可不是所有魔都一样的，就像不是所有神仙都心善，也有坏神仙。”
延舟语塞，他那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脸神煞像个苦瓜，没说话，转身去洞口守着了。
过了会儿，他趁凝川不注意，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那老村长送来的汤。
又咸又腥，全是海底的沙的味道，难喝得要命。他撇嘴，心里骂了句这什么玩意儿，却把剩下的半碗都喝光了。
凝川正笑着给孩子们变水花，他白衣上沾了泥点，眉眼弯弯，笑得像凡界上元夜时的月牙。延舟靠在暗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子口。
他不懂自己心里的情绪是什么，很软。只知道看着凝川笑，自己的灵息就很稳，能褪去杀伐之意，比渡十次灵都管用。
可同时他又警铃大作。
他是剑灵，剑灵不该被这些凡俗东西绊住。魔都是祸根，留着迟早要出事，等凝川伤好了，马上就带着他离开这里，不再跟这些魔族有牵扯。他以为这只是养伤途中的一段小插曲，人走了就两不相欠。他不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在岩缝里发了芽，等种在底下的东西破土的那天，所有人的世界都将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