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血尽剑碎坠寒台 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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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顶端的云座上，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满台的喊杀声瞬间停了，天兵们齐刷刷跪下去，盔甲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滚在台阶下的玄卿仙君匍匐在地，额头猛磕在地上上：“帝君陛下，踏歌神将闯堕仙台，臣领两万天兵天将鏖战，可连着九重诛仙阵都挡不住将军和那把剑啊！”
天帝端坐于流云之上，表情淡然。他自始至终都在看。踏歌破第一重阵时，他就在看着了。看着那柄煞气十足的剑劈开枪林，一路直登堕仙台。
“踏歌，吾给过你机会。你可知罪？”洪亮清晰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堕仙台上空，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灵海中。
“放人。”
延舟剑尖仍指着高台，上面沾着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天兵的。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如他在北境征伐，如那千年不化的雪山。他当然知道天帝在，从九重诛仙阵开始，没有天帝坐镇，玄卿仙君调不动那两万天兵，他闯阵时就看见了云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身后是万丈云海，身前是毕生挚友。退一步，清和魂飞魄散。
没有退路。
延舟在剑鞘里跟着震颤，他能感觉到主人翻涌的杀意。跟着踏歌的几百年来，他的主人从没慌过，便是当年北境被魔军围困，踏歌也从来没有过一点心境动摇，可此刻，身为剑灵的他能感知到主人的识海——踏歌心里慌了。
因为清和上仙就钉在眼前，仙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混沌神兵有灵，可撼山填海，可劈裂苍穹，却唯独接不住天罚。天帝代天行道，掌三界生杀，他的天罚之力就是所有神兵的克星。天帝周身那股仙威和诛仙阵的天雷全然不同的，天罚是沉重的的，威压在所有人身上，像一座山。
天帝冷笑道：“踏歌，你当真冥顽不灵。”
踏歌足尖一点，提着剑直冲高台而去，延舟剑随主人全力解封，剑身纹路尽数亮起，剑光划破堕仙台的长空。
这一剑是他毕生修为的巅峰，带着劈开一切的决绝，直扑天帝面门。台下跪着的倒着的天兵们只觉得一股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抬不起头。天帝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金芒，满台的天兵都被这道光刺得低下了头。
是天罚之力。三界之内，无坚不摧。
金芒劈下来的瞬间，踏歌想撤剑回防已经来不及，那金芒速度如一道惊雷，眨眼就到了眼前，延舟的灵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主人受伤。
他强行调转剑势，剑刃一拧，主动迎着金芒撞了上去。
一阵刺耳的脆响炸裂开来，震得整座堕仙台都在颤，台下的天兵被震得东倒西歪。延舟剑从剑身中部齐齐断裂，上半截剑刃承受不住天罚之力，瞬间崩裂成碎片，顺着云海往下坠，只剩半截残剑的剑柄连着还握在踏歌手里。
剑身碎裂的剧痛顺着灵脉炸开，延舟灵识瞬间昏暗下去。
痛，铺天盖地的痛，比铸剑时被劈开灵源时还疼。他昏沉间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还没找到凝川。
他好不甘心。
“延舟！”踏歌喊道，他攥着半截剑柄，指尖被断裂的剑刃划破，有淡金色的神血从断口处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红着眼就要再给第二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踏歌。”
清和抬起眼，脸色白得像纸，看着踏歌手里的断剑，看着他染血的战甲，轻轻摇了摇头。
“天帝要罚的是我，与你无关……地狱海的事，皆是我一人所为，让天帝放你走，我清和一人愿领全罪。”
往日里，天帝面上素来兼具天君威仪与温厚，此刻却无半分缓和，只剩冷漠，他道：“清和、踏歌，你二人昔年随吾平定洪荒，镇守天界诸天皆见。奈何如今执迷不悟，同联魔敌。吾身系天道纲常，只能将你二人罪状一并论处。”
运转全身残存的仙力，清和没有再做半分争辩。他掌生息法则，最懂生灵的生长消亡，也最懂如何求死。
仙骨自碎，魂魄散尽，这是生息法则最后一式。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清和！”踏歌瞳孔骤缩，想要护到清和身旁，可清和却看向他，眼底还是熟悉的温和。
“天界这地方，本就不是容得下你我之地，苍生有道，天却不公。玉台的酒喝够了，江南的雨也看够了……”话音落的瞬间，清和周身开始泛起莹白的光点，生息法催动仙力尽数炸开，台下的天兵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而离得最近的柳承风，人直接被震飞出去了。仙魂在光芒中四分五裂，散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云海之间，只剩最后一缕残魂。
风里有极淡的声音传来，轻得像羽毛。
“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与你并肩平定三界的约定，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对不起，害你背上叛神的罪名，从此天界再无你的退路。
对不起，不能再和你去凡间履约，喝江南的酒了。
光芒散去时，堕仙台的石柱上空空如也，只有三根锁魂钉孤零零地插在石柱上。满台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清和会自碎仙骨！天界的刑罚再重，好歹总还有个魂魄在，轮回也好封印也罢，总归是活着。可仙骨自碎，便是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天帝皱着眉。他确实没料到清和会做得这么绝，宁肯亲自把自己打得魂飞魄散，下一秒，他震怒道：“叛将踏歌！你与清和同流合污，即日起革去神籍！诸天兵听吾令，生擒踏歌，不得放其逃离堕仙台！”
四周的天兵闻令，密密麻麻围了上来，玄卿仙君灰头土脸地从台阶上爬起来，哑着嗓子喊：“上！众天兵天将都给我上！他如今灵力受损，只有半截断剑了！”
站在原地，踏歌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残剑。剑身还在微微发烫，是延舟残碎的灵息。他想起几百年前在凌霄殿上，清和接过凝川剑时说的那句话：百川归海，守万民生息。他说到做到了，连到死都在守。
直至身死，仍在护持苍生。可他倾尽性命守护的三界苍生，到头来，又曾予他几分宽宥？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踏歌轻声道。
再拼下去，无非是多添一具尸骨。清和用命换来的路，不能就这么浪费，延舟的残魂也不能丢。天界的灵材事补不了混沌灵石铸成的神兵，可剑灵和主人的命联系在一起，用自己的灵力温养，残碎的剑灵亦能恢复如初。
断剑在手，他依旧是当年平定三界的神将，天兵拦不住他，诛仙阵拦不住他，天帝也不行。他运转残剑剑柄，裹挟着灵力扫出剑气，扫过之处天兵纷纷倒地——他没下死手，只震退开路。一路杀出重围，往人界西方方向坠去。身后是漫天的追杀令，身前是无边的云海。
暮色西沉时，踏歌坠落在人界一处荒芜的乱石滩上。
黑金战甲碎了大半，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着血。延舟剑的半截断剑被他插在身侧的泥土里，断裂的剑刃泛着冷光。他撑着地面，咳出一口血。
淡金色的，落在黑褐色的泥土里，很快渗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天界的方向。
那里云层厚重，遮天蔽日。那里曾是他守了千年的地方，有北境的战友，有并肩的挚友，有和他同生的剑灵，有他毕生守护的三界太平。
如今都没了，只剩身边这荒芜之象。
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踏歌眼底的温和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冷。清和死了，延舟剑也碎了，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了，他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清和说天界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从此天界，再无武神踏歌。”他轻声说，声音被风沙吞没。
“本将，从今往后，名不尘。”
不尘，意为不恋凡尘，亦不赴旧尘。不沾天界的血，亦不跪冰冷的凌霄宝殿。他起身，拔出断剑，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去。背影消失在人间的夜雾里，毅然决然。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血尽剑碎坠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