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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尘冤破麾辉太清 堕仙台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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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泠一蹲在沙地上,捡了截干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半块被风刮来的硬麦饼。
其实,他的心思不在麦饼上。
景衍刚才那番话还在脑子里打转——移魂息,引慕不尘攻山。这两件事景衍都认了,可借体重生呢?前世自爆仙元之后,他的魂魄本该散尽,是谁把他的残魂捞回来?这件事从他从玄灵山庄至此,一路都在查,原本以为只要找出当年攻山的真相,兴许就能随着蛛丝马迹找到重生的真相。
但直至最后,揪出了当年的幕后之人,景衍却没提重生这件事,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重生这件事,如果景衍早知自己重生,一开始在玄灵山庄就该设法联系天界,自己压根走不到今天,天界想要得到“清和残魂”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十年前玄阳山事变开始,甚至是更早。方才凌巍口中所说,景衍多年来多次和天界取得联系,定是和清和残魂脱不了干系。
清和,梦中出现的人,顾以澈说自己是他的剑灵,可自己根本半分记忆都没有。想得恼,玄泠一干脆把干树枝往沙地里一插,树枝歪歪斜斜地立着,晃了两下,倒了。
“想什么?”顾以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玄泠一身侧,抬手挡在他额前,替他拦住迎面卷来的细沙。
玄泠一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在想我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把那截干树枝从沙地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景衍认了那么多,唯独没提借体重生,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顾以澈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玄泠一继续往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景衍没这个本事,慕不尘也没有。他要是有,当年就不会被假消息骗去玄阳山了,天界更不可能,他们要的是清和残魂死,不是让活。虽然我并不是真的清和,但是移魂息的事景衍是把天界都蒙在鼓里的。”他把树枝掰成两截,搁在膝盖上。
“不是仙盟,不是魔域,不是天界。三方势力都不是,还有第四方。”他抬起头,风沙从他额前掠过,“有人在三界三方势力之外,插手了我的重生,或者说是故意制造了我的重生。”
“怕不怕?”顾以澈问。
“怕倒不至于。”玄泠一把两截树枝并排插回沙地上,“能被瞒这么久,说明对方不想让我死,至少暂时不想。可不想让我死,又不露面,那就不是好意,也许是想用我做什么。”他停下来,盯着沙地上那两截树枝。
“这种感觉,比知道谁是敌人还不好受。人在暗处,我在明处,我连对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顾以澈说。“不管是谁,想动你都没门。”
“我想到一件事。前世自爆仙元的时候,我的魂魄应该当场散了,能把我从仙元爆炸的冲击里捞出来,还要在十年之内找到合适的肉身让我借体重生——这不是区区移魂息这种等级的法术能做到的。”他抬头看着顾以澈,“移魂息是禁术,但说到底只是偷换魂息的障眼法,借体重生是逆天改命,是要触碰到生息法则的边界,这种层级的力量凡界不可能有,魔域也不可能有,天界有。所以,要么是天界内部有人背着在帮我,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比天界更古老。”
顾以澈没有说话。他看着玄泠一在沙地上插着的树枝,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回话:“不管是什么,等打上天界,总会碰到的。”
“真要打上天界?天界现下是铁了心要拿我,可我自己清楚,哪里是什么清和,只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剑灵。不过……”玄泠一指尖捻着几粒细沙,抬头看顾以澈,“我没有那些剑灵的记忆,你说的事,在我看来就像在听别人经历的一样。我没有实感,除了那些破碎的梦之外,什么线索都没有。”
“凝川,你不想找回记忆么?”顾以澈问。
玄泠一把沙地上划拉的的圈抹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沙土。
“真找回了记忆,我可就不再是玄泠一了,鬼知道那什么剑灵是什么性子?你试过脑子里塞着两份的记忆、分不清谁是谁的滋味么?真到那一步,我怕是早该疯了。”玄泠一笑道。
话音落,他面容一点浅淡的笑来,这些日子风波迭起,玄泠一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很少能再像刚重生归来那样轻松。顾以澈望着他眼角那点笑意,喉间微动,一时竟怔住了。
正当两人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头顶的天光忽然暗了下去,云海遮日,铺天盖地的鎏金祥云从云层后压下来。
有修士抬头望向上方,手里攥着的剑差点掉在地上,嘴里嘟囔道:“什么动静?怎么有祥云飞来,是天界来人了?”人群一阵骚动,蔺元枭本还在吩咐弟子焚天谷地牢关押景衍的事,听到骚动他抬手按住腰间刀柄,随着人群目光朝上望去。
慕不尘指尖转动的指环忽然被他停住,他亦抬眼望向云层,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头缓缓向两侧分开,有两队银甲天兵列阵走出,亮得刺眼。中间有个紫袍仙君被簇拥着,缓步上前,那人金带束腰,面白唇薄,眉眼间带着冷硬倨傲。
他垂眸扫过底下的狼藉场面,目光掠过囚车里披头散发的景衍时顿了半秒,最后落在慕不尘脸上,忽然嗤笑一声。踏着祥云缓缓落到阵前三丈外,负手站定,纤尘不染。
“真是别来无恙,踏歌神将。想当年你在天界威风凛凛,北境御魔万夫莫当,凌霄殿上帝君陛下亲赐金甲又赐你神剑,满朝文武谁不仰仗你几分。如今,你怎么落得这般境地,和一帮魔修流寇混在一起?”这紫袍仙君开口时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慕不尘抬眼望向他,黑袍被风吹掀得翻飞,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来人正是天界天刑司的玄卿仙君——李玄卿。快千年未见,李玄卿还是那副做派,捧着天刑司的规矩当靠山,爱踩着别人的落魄往上爬。
“我当是谁,原来是玄卿仙君。千年不见,你还是只会做天帝的鹰犬,没半点长进。”慕不尘开口时语气如寒冰。
“鹰犬?”李玄卿笑出声,笑声尖细,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鎏金令牌,“总比某些人好啊,放着堂堂的神将不做,偏要堕入魔道,做个人人喊打的魔寇。本仙今日奉天帝谕,前来清理余孽,没空跟你叙旧。”他运起灵力拔高声音,话音顺着风传遍整个阵前:“查魔族冥尊慕不尘,本为天界叛神踏歌,私通魔囚祸乱三界;查玄虚剑宗弃徒顾以澈,身附魔剑之灵,屠戮同门,助纣为虐;查玄泠一之流,身负魔根冒充上仙残魂,混淆视听。此三人为三界千古罪寇,罪不容诛。”
李玄卿收了笑意,脸色冷下来:“本仙奉谕,即刻捉拿玄泠一回天界受审。其余人等,但凡知晓者,一律抹去记忆,永绝后患,所有谋逆物证,就地销毁。”
话音落下,两侧天兵齐齐踏前一步,手里长枪斜指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全场死寂,片刻后,修士堆里炸开了锅,有没见过这阵仗的,望着天上指指点点,有年轻修士攥着剑往前站了半步,涨红着脸喊:“什么鬼魔寇?明明是那个景盟主搞的鬼!我们亲眼看见证据的!”一旁,有老修士捋着胡须摇头道:“抹去记忆,天界这是要颠倒黑白,捂修真界盖子啊!”
待在缚灵囚笼里的景衍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来,那原本呆滞的眼里迸出光来。他扒着笼子的铁杆往前凑,对着李玄卿的方向嘶喊道:“李大人!玄卿仙君救我!我是被冤枉的,这些年我都按着您的吩咐在修真界做事,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不管我!”
顾以澈听闻,眉峰一蹙。此前众人只知景衍私通天界神官,始终不知私通的是哪个神官,此刻听景衍喊出“玄卿仙君”,瞬间了然。原来藏在景衍背后的天界撑腰之人,就是这位天刑司的李主事。玄卿仙君,顾以澈自然不认识,可是延舟的记忆是认识的。如今顾以澈融魂重铸已大成,当年在天界延舟剑灵的记忆自然已恢复。
垂眸瞥了景衍一眼,玄卿仙君眉峰皱起。他没接景衍的话,目光再一转,落到了顾以澈身上,他盯着眯了眯眼,对着顾以澈开口道:“本觉着面熟,原来是延舟剑灵。我记得当年堕仙台一战,延舟剑被帝君陛下亲手劈成两截,剑当场就碎了,踏歌神将这是又把剑重铸了,还给你寻了个新的肉身?呵呵,碎了的剑再拼起来,也不是当年的上古神兵了。今日落在本仙手里,那正好送你回去再碎一次。”
“想把我丢去炼魂炉么?原来地狱海的炉子,还能烧到凡界来。烧了百年的魔民不够,如今连修真界的凡人,也要往里填?李大人这差事办得,倒真是替天帝省心。”顾以澈面上一阵冷然笑意,那神色确和慕不尘有几分神似,玄泠一转头去看他,总觉得人是陌生了许多,竟说出许多他不曾听闻的词来,什么地狱海,什么炼魂炉?
玄卿仙君见状,脸色一黑,道: “放肆!地狱海刑狱轮得到你置喙?天兵听令,给我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他举着令牌指点,天兵们应声而动,银甲反光,从四面围了上来,结界内的魔兵们也齐齐举刀,黑甲与银甲对峙着,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顾以澈指尖顺着佩剑往上摸,闭上了眼。那些散在灵脉深处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起的沙一般,一点点聚了起来。堕仙台上被劈碎剑身的天罚金光,还有断剑时钻心的疼似乎在识海中再度复刻,一股执念再度将他吞噬。他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灵力顺着衣摆往上蔓延攀爬,如黑蛇一般。玄泠一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了,此刻的顾以澈,周身气息极具杀伐戾气,哪里还有平日宗门里那温柔的模样。
“你想看证据?好啊给你看,给所有人看。”顾以澈睁开眼,眼底翻涌着灵光,他抬手拔剑,灵力顺着剑尖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面巨大的光镜来——这是一种天界秘术,可以映照出施术者的记忆片段。
那光镜之中徐徐亮起灵光,映射出一座白玉砌的高台,三根乌沉沉的长钉穿筋蚀骨,将一名白衣修士牢牢钉在柱上,触目惊心。下一瞬,一道身披黑金重甲的武将提剑,挟风雷之势登上玉台,刑柱上的白衣修士神魂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纷飞的光点。
整幅记忆影像寂静无声,没有半句争辩,没有一声哀嚎。
可画面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嘶吼都震撼。
在场的修士们仰着头,魔兵们也握着刀柄,怔怔望着光镜。而举着枪的天兵们,却面面相觑,脸色震惊。唯有持枪肃立的天兵天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人人面色煞白,心神震颤。天界千百年来口耳相传,清和上仙私通邪魔,踏歌神将犯上作乱,二人早是天界人人可唾的叛仙。众天兵早已深信不疑,可直到亲眼看见光镜中这一幕,才恍然惊觉背后竟是这般。
所谓的天道正义,竟是这样讽刺人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