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伪道碎尽破虚妄 玄阳山,真 ...
-
“凌巍!”
景衍厉声喝住,握剑的指节骤然收紧。方才那副从容端方的掌门气度,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你我同列仙盟高位,相交数十载,你可知你一语落下,会掀动多少风波?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毁我清誉,莫不是你也被魔邪浸染了道心,才在此口出狂言辱我!”
“正因为相交多年我才不能再看着你往下走,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凌巍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景衍的眼神里只剩狠戾和不敢置信,他别开脸,不再去看凌巍。他的神情覆上一种积压多年的苦涩,艰难地道:“回头?凌巍,你告诉我。我景衍走到今天这一步,哪里还有头可回?这苍天从来不公,何来给过我一天好路走!”
这句话落进人群里,一个中立宗门的长老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景衍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啊!难怪天界总给仙盟下旨意,合着都是他谈好的买卖!这是拿我们当枪使呢,派我们来这魔域结界,搞得不人不鬼的,打生打死,反过来好处全是他一人的!”旁边另一个宗门的掌门听了,也瞬间铁青了脸色,挥挥手冷着脸嘟囔:“都把剑收了罢,我呸!什么伐魔盟主,根本就是个骗子。老子带了三百来弟子被逼着加入这个什么盟的,打到现在死了七十多个,到头来是给人当垫脚石!”
原本齐整的阵线散了大半,各色宗门旗幡都被撤下,仙盟旗孤零零立在风里,晃得摇摇欲坠。蔺元枭看到这一场面,抬眼看向景衍,他眯着眼开始回想:当初焚天谷跟景衍结盟,本是图天界许诺的权柄,还有偷渡残魂来炼兵器。如今听这话头,原来景衍早就跟天界搭好了线,好处怕是早自己私吞了大半。等事成了,焚天谷别说分好处,搞不好还要被当成弃子,替他背私通天界的黑锅。
景衍看着四周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风沙里传得老远。笑着笑着,他抬手狠狠把那天界铜罗盘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那罗盘摔断成两截。
“是!是又如何!?”他猛地扯下腰间的盟主令,狠狠砸在沙石地上,那令牌滚出老远。
“徐清寒他凭什么?入门比我晚,年纪比我小,师父就是肯把整个玄虚剑宗塞给他!他因为那一语天机,一辈子顶着个神仙转世的名头,他还会什么?心软手软,连个违纪的弟子都舍不得罚,他配当掌门吗!?师父一辈子的偏心都给了他,我呢?宗门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给兜着了,说着好听,实际上就是打杂!我历经千辛万苦给剑宗做牛做马,历天玄他呢!?他都干了什么!他眼里只有那个徐清寒!”
景衍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他提着剑往前走了两步,头发散了好几缕。
“我给天界献计有何错?天界要的是魔头的命,我放消息引慕不尘攻玄阳山,还能再借天界名头坐实魔族嗜杀。我顺势接任掌门,能到如今被天官赏识,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他伸手指着玄泠一,指尖都在抖,“要不是顾以澈捣乱,要不是这小子自爆仙元坏我计划,如今我早就带着清和残魂上天领赏了!到时候整个修真界都得仰我鼻息,你们跟着我,只有好处!”
玄泠一本在顾以澈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景衍突然指着自己,说出自己的真身,他猛的眼睛睁大道:“你……你早知道我是谁!?可你还……”
“害死我师尊,屠戮同门,拿数千修士的命换你的权位,这就是你说的好处?景衍真人,你疯了。”顾以澈接了话,语气冷得人如坠冰窟,那周身的杀气压得前排修士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疯!”景衍厉声喝道,将手中的剑抬起,他目光死死钉在玄泠一身上,那阴鸷犹如淬了毒一般。
“玄泠一,你以为自爆仙元就死透了?你能借体重生也在我的算计里,徐清寒的徒弟,学的是他的功法,是移魂息最好的容器。徐清寒没了,你顶着他的灵息,和清和残魂也没有差别,照样能当我献给天界的礼物。”
玄泠一浑身一震,伸手下意识去抓顾以澈的胳膊,指尖冰凉。
他重生后醒来时在陌生的身体里,一直以为是机缘巧合,兴许是师尊暗中留了后手。可景衍说,这也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一步棋。
玄泠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不对。
景衍单凭自己,是没这个本事的。移魂息禁术和引魔攻山,他是做得出来,可重生是逆天之术,要触碰到生息法则的边界,凭他一个修真界的掌门,根本一辈子碰不到这种层级的力量,背后定还有人。或者说,还有别的力量,在推着他走到今天。玄泠一垂着眼,把疑惑压进心底,指尖却凉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魔域结界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来,黑沉沉的结界开始剧烈蠕动,竟在空中撕开一道巨大裂缝来!那些本在结界内的魔兵开始往后退开所有人都脸色一变,纷纷握紧兵刃,紧张地盯着结界之内的景象。
那裂缝越来越大,结界从中间缓缓分开,一队黑甲魔兵列队走出,踩得沙石下陷,方阵中央,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缓步而出,长长的墨发随意耷在胸前。他目光淡淡扫过阵前狼藉,掠过景衍时没什么温度,最后落在玄泠一脸上,停了几秒,手上揣摩指环的手指慢了半拍。
是慕不尘。
他亲率魔域主力压境而来。与此同时,两侧魔域沙丘后忽然杀出两队魔骑,呈包抄之势,转眼就把仙盟在结界前立的营地围在中间。
四方人马在结界前对峙,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慕不尘的目光还停在玄泠一身上,看他攥着顾以澈胳膊的手,随即又移开去看阵前的景衍。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威压:“你就是景衍。当年给本座传清和残魂现世消息的人,是你。本座原来还在想,是谁敢胆子这么肥,拿清和的消息当诱饵,引本座攻玄阳山。”他往前踱了两步,黑甲魔兵自动让开一条路,每走一步,周围的气压就低一分,结界的另一边,仙门百家之内,前排的修士握剑的手都在抖。
“你借本座的手杀了人,转头就把脏水全泼在本座头上,好的很。”慕不尘的声音像冰碴子砸在人脸上,语气里竟有几分讥讽的味道,“这笔账,你倒是说说,本座要怎么跟你算?”
先前一直不发话的蔺元枭忽然笑出了声,他往前跨一大步,他那赤色的披风扫过沙石,扬起一阵沙来。他斜着眼看景衍,嘴角高扬道:“景衍,连魔头都不买你的账啊。你想独占天界的赏赐,把我们都当弃子耍,这伐魔联盟原就只是名存实亡!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焚天谷的弟子齐齐变阵,兵刃调转方向,对准了景衍的嫡系人马。
“蔺元枭!!你敢反水?”景衍脸色惨白,指着他,指尖都在抖,“你不能言而无信!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这些事跟你也跑不了干系!”
“言而无信?”蔺元枭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地上沾满沙的盟主玉佩,玉佩滚到景衍脚边,“焚天谷跟你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能讲什么信义?你景衍想当天界的狗,我焚天谷弟子可不陪你送死。”
玄虚剑宗的长老们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看来局数已板上钉钉,后退了几步,摆明了不再听命于景衍,云鹤尘抚着胡须,静静看着这一出戏。剩下的小宗门见势不对,也纷纷收了兵刃,往两边退开,有的一边收剑一边摇头,跟身旁的弟子低声说了句:“走了走了,回去收拾东西!这仗不打了,谁爱当冤大头送死谁去!”
众叛亲离。
景衍站在原地,看着四周对准自己的兵刃,看着慕不尘冰冷的眼神,忽然又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披头散发的,哪里还有半分掌门的样子。
“好啊!好得很!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假消息是我传的,移魂息也是我干的,就连天界都被我骗得团团转!我景衍什么不能做?什么做不到?”他猛地抬高了手中的长剑,脚步踉跄着,面目狰狞:“凭什么师父看都不看我一眼?凭什么徐清寒天生就压我一头?我明明才是最适合当掌门的人!现在我做到了,我差一步就能拿到天界权柄,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嘶吼着,剑光一闪,疯了似的直扑玄泠一,嘴里还喊着:“徐清寒!你给我死!!掌门之位是我的!天界的赏赐也是我的!!”
玄泠一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的顾以澈已经动了,墨色身影一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冷白的剑刃铮地一声出鞘,只一招,就听到“当啷”一声脆响,景衍手里的长剑直接被磕飞,旋转着插进沙地里,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石上,吐出一口老血来。
顾以澈缓步走过去,剑尖抵在他喉咙上,眼神冰冷如同恶鬼。
“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师尊,配碰我师弟。”剑尖微微下压,划破景衍的喉咙,渗出血来,“我念在你好歹是我师伯,今日不杀你。我要你在牢里,给我师尊磕一辈子头,赎一辈子罪。”
景衍瘫在沙石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笑不出来了。谋划了十几年,他从不受人重视的二弟子,熬到剑宗掌门,再到伐魔盟主,眼看就要一步登天。怎么就输了呢?他张嘴想要笑,却只咳出一口血。蔺元枭挥了挥手,焚天谷的长老立马上前,召出缚仙索,将景衍捆起。他也没挣扎,眼神呆滞地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在说什么。
风沙还在刮,那仙盟的旗倒在沙地里,沾了满身尘土,被风卷得翻了个面。慕不尘往前走,他站到顾以澈面前,目光扫过玄泠一,最后落在顾以澈脸上,道:“景衍毕竟是修仙界的人,交给你们处置,魔域不想打这仗。”
“冥尊深明大义。”云鹤尘连忙上前,对着慕不尘拱手做礼,“此次伐魔本就是景衍一人结党,天界天官下给仙盟的令,与多数宗门无关。染血修真界从不是苍生所求,天界的无端敕令也许内有隐情。若魔域愿意,我们可以立字为据,详谈休战。”
慕不尘微微颔首,平静道:“可以,休战。修真界不得再踏入魔域边境半步,我麾下统领魔兵也不会主动生事,边界自设哨所,互不侵扰。”四周的修士们松了口气,纷纷收起兵刃,谁也不想真的跟魔域死磕,何况这冥尊慕不尘手眼通天,就算是仙门百家联起手来,都不一定能逼得他使出全力,如今能休战,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玄泠一站在顾以澈身后,看着慕不尘的侧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
记忆在告诉他,像在哪里见过,又像隔了很远的时光,模糊得抓不住。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有点快,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顾以澈侧头看了他一眼,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风沙渐渐小了些,魔域结界的黑光慢慢沉下去,恢复成平静的屏障。各宗门的弟子开始收拾营地,焚天谷的锁灵囚车推过来的时候,景衍披头散发坐在里面,像没了魂一般。
蔺元枭大步走至近前,对着顾以澈郑重抱拳道:“顾公子,先前是非未明,多有得罪。如今事态已然清楚,我焚天谷不愿再趟这天界授意的浑水,自然不会再缉人,今日之事,算我蔺元枭代焚天谷给玄虚剑宗赔个不是。”
“蔺谷主能辨是非、明进退,已是不负焚天谷谷主之名。”顾以澈微微颔首,抬手还了一礼。
席卷整个修真界的伐魔风波,终是在这般乌龙里落了幕。